第76章 不能再省

许星舟扶着门框问出来的第二遍“多少钱”掉在走廊地砖上,回声从墙壁弹了两圈才消散。

贺霆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宋择手里拿过那份加密文档的手机,锁了屏,揣进西装裤的口袋。转身走到检查室门口,和许星舟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步。

许星舟的下巴抬起来。他的身高只到贺霆渊的锁骨,仰头看过去的角度让颈椎后面那排一粒粒凸出来的骨头弧度更大了。

“我不问你多少钱了。我问你,我奶奶的治疗方案为什么要升级。之前的治疗不行吗?透析一周两次不够吗?普通病房的设备不够吗?”

他的声带在每一个问号落地的时候绷紧又松开,喉结随着吞咽上下移了好几回。他在拿问句做盾牌,把贺霆渊的回答空间压缩到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贺霆渊侧过身,推开检查室的门,一只手扶着许星舟的后背把他往床的方向引。

许星舟不动。他扶着门框的手锁死了。

“我不是问你让我回去躺着。”

贺霆渊的手从他的后背上收回来。

他弯腰从旁边的台面上拿起医生先前留下的那张初步检查单。单子上面列着许奶奶许凤兰的各项指标。他翻到第二页,手指按在中间一行红色标注的数据上,递到许星舟的面前。

许星舟的视线落在那行红字上。

血钾数值。参考范围三点五到五点五。实测值六点二。标注“高危”。

他的眼球在那个六点二上面停了三秒钟。

贺霆渊翻到下一栏。

肌酐。参考范围五十七到一百一十一。实测值四百八十三。标注“危急值”。

再下一栏。

二十四小时尿量。两百毫升。正常值八百到两千。标注用了加粗红字。

许星舟的手从门框上脱落了。不是松开的,是手指里的力气被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抽走了。

他的后背碰到了门板。身体沿着门板往下出溜了两寸,膝盖弯了一个角度,但没有蹲下去。他用脊椎和后脑勺抵着门板,把自己撑在了一个半站半靠的位置上。

“血钾六点二已经进了心律失常的高风险区。”贺霆渊把化验单合上,放回台面。“今晚急诊抢救就是血钾异常诱发的室性心律失常。普通病房的监护设备每六小时采一次血测电解质,VIP监护区可以每两小时测一次。”

许星舟的牙齿碰了一下,上下两排犬齿尖端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肌酐四百八十三意味着肾功能衰退到了需要调整透析方案的阶段。一周两次透析只能维持基本指标,三次才能把钾和肌酐往安全值压。每增加一次透析,血管通路的维护、透析液的消耗、监测的密度都会翻上去。”

贺霆渊的声调从头到尾都没有升高过。他把那些数字和医学术语一个一个从嘴里交出来,交到许星舟面前,干燥,精确,没有温度。

因为温度不是许星舟现在需要的东西。他需要事实把他脑子里“省钱”那扇门彻底堵死。

“你告诉我,哪个可以省?”

许星舟的额头贴着门板的木纹。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两侧拉扯,颧骨下面的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颊肌收缩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

贺霆渊朝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到了半步。许星舟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的医院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雪松木香,和上一次在食堂披给他的那件外套上的气味一样。

“许星舟。”

他的名字从贺霆渊的嘴唇里出来时带着一层低沉的气压,声带的共振从胸骨传上来,碾过喉管,落到许星舟的右耳鼓膜上。

许星舟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是怕病房贵。”

许星舟的手指在身体两侧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指甲刮着检查服底下的皮肤,刮出了一道道浅白的划痕。

“你怕的是我给得太多。”

许星舟的牙齿从嘴唇后面露出来一截。他用上排门牙咬住了下唇的内侧,咬到嘴唇的皮肤在牙齿下面凹出了一个坑。

“你怕你欠我一辈子还不上,怕到最后你在我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你怕有一天我问你要什么你都得给,因为你欠了太多太多。”

许星舟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红的红。是像一扇闸门被从背后一脚踹开,所有他压在心底、叠在胸腔里、从黑卡第一笔消费起就一层一层堆码上去的恐惧和卑微,被这几句话碾碎了最后一道分界线,一股脑地从眼睛里往外涌。

他的后脑勺碾着门板缓慢地摇了两下。

“我不是怕病房贵。”

声音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哭腔。但他的嘴角还在往两边拉着,一种努力维持表情的肌肉动作。

“我是怕你给得太多。”

贺霆渊的手从身侧抬起来。

他的掌心贴上许星舟的后脑。手指从门板和头发之间的缝隙穿进去,指腹压着许星舟的枕骨。

“那你就慢慢习惯。”

许星舟的身体在那五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从半站半靠的姿势彻底松了。全身的重量从膝盖转移到了后背,后背贴着门板往下滑。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后,手背碰着门板的木纹。

贺霆渊的手按着他的后脑,跟着他的身体往下移。膝盖弯下去,西装裤的裤管从小腿上撑到了限度。

两个人蹲在检查室的门口。门的内侧。走廊上没有人经过。

许星舟蹲在那里,后脑勺搁在贺霆渊的掌心里,眼泪沿着颧骨的弧线全部往下淌,滴到他自己大腿上那条皱巴巴的病号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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