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蒙布朗

杏仁蛋糕胚的甜香从烤箱缝隙里钻了出来。

隋慕盯着那抹淡淡的焦糖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料理台边缘敲了敲。

他最近确实总鼓捣这些,没办法,庄园太空,时间淌得慢,总得找点东西填。

至于成果呢,开店的事情一时间还没有眉目,家里人也都吃得血糖飙升。

谈鹤年本来就不爱甜食,总不能再逼着他尝。

不吃拉倒。隋慕冷着脸把蛋糕脱模,动作却依旧谨慎。

裱花袋挤出奶油和栗子泥,在顶端堆叠点缀,而后,细腻的糖霜簌簌落下,成品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摆设。

他盯着蛋糕观赏了几秒,踮脚打开柜门,抽出那个淡金色盒子,将蛋糕仔细装盒,系上墨绿丝带,剪刀搁下,手指捻了捻光滑的缎面。

下午三点,日头正好。

隋慕早知道司机也是谈鹤年的眼线之一,今天没就没让这人送,自行打出租车抵达写字楼门口,拎着蛋糕盒径直进到电梯里。

前台姑娘这次一眼便认出了他,刚张嘴要招呼,他已经擦身过去:“苏与卿的办公室在哪?”

方向都不用指,他自己找。

走廊尽头,门牌上刻着“投资部总监”几个字。

隋慕抬头望见,伸手敲了一声,没等里头应声就推门进去。

苏与卿正背对着门看窗外,闻声立即回过头。

男人瞥见隋慕的刹那,他眼底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诧异,转而那股不对劲又融入进微妙波动的神色之中。

隋慕抬眸,对方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笑:“隋先生?”

“你是来找鹤年的吧?他的办公室在另一边,而且,这时候……恐怕他已经出去谈生意了。”

“我是来找你的。”

隋慕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蛋糕盒“嗒”一声搁在会客区的玻璃茶几上,目光直白白落在苏与卿脸上,没什么迂回,甚至带着点隋慕式理所当然的打量。

“找、找我?”男人缓步上前,仍是惊讶更重。

隋慕下巴轻抬,浅浅勾起唇角:

“我今天做了栗子蛋糕,请你尝尝。”

听到他的声音,苏与卿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

他不禁望向茶几上那明显花了心思的盒子,又盯着隋慕。

对方姿态松泛,没刻意讨好,甚至有点骄矜的随意,可那眼神里的专注和等待,却像张无形的细网。

这感觉……有些微妙。

苏与卿面上还稳着,语气却霎时间缓和:

“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必要说场面话。”隋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被这反应取悦了,眼神锁住苏与卿。

他朝沙发抬了抬下巴:“坐,现在就吃,我想看着你吃,听你的评价……真实的评价。”

这话透出几分命令般的亲昵,貌似有些逾矩了。

可落进苏与卿耳里,却像一种更加直接的“特别关注”。

脑袋里噪音不断:

隋慕想看着他吃……想听他的意见……

苏与卿感觉脸颊有些热。

他依言坐下,动作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拘谨。

男人伸出修长手指,轻松挑开墨绿丝带,打开盒盖,那份精致的栗子蒙布朗当即露出来。

他拿起小银叉,挖下一角送入嘴里。

“怎么样?”

隋慕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他已坐到旁边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与卿,神情认真得像在等什么裁决。

苏与卿被这目光烧得心跳更快。

他狼吞虎咽掉嘴里一口,努力把话攒明白:“特别、特别好吃,栗子泥的细滑、甜度刚好。”

夸是真心,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隋慕那始终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隋慕似乎满意了,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你比他懂欣赏多了。”他轻哼一声,像是抱怨。

话头自然地滑向谈鹤年。

苏与卿拿着银叉的手指顿了一下,从而抬起眼皮,看向隋慕。

对方还瞅着他,眼神清亮坦荡。

“鹤年他本来就不爱吃甜食,可能欣赏无能吧。”

苏与卿把话措辞得谨慎:“你做的点心比我这些年吃到过的都要精致考究得多。”

“你们两个果然是好朋友,连他不吃甜这种事情,你都知道。”

隋慕不咸不淡地回应。

话语落在耳畔,苏与卿没吭声。

“他对你,真的很特殊。”隋慕托着下巴,目光流转:“甚至比对我还要特殊。”

“怎么会呢,我们也就是认识时间久一些,可你在他心里的位置,绝对不是别人能取代得了的。“

隋慕挑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继续看着苏与卿吃蛋糕,偶尔问几句不痛不痒的、关于两人少年时的琐事,语气十分随意,像是闲聊。

而苏与卿在隋慕专注的目光和偶尔的浅笑里,心头的涟漪越荡越汹涌。

亲手做、亲自送、坚持看着他吃、现在又打听他和谈鹤年的过去……

他应着隋慕的问话,语气越发温和起来。

蛋糕吃了大半,话也聊了一阵。

隋慕从他的叙述中捞着些零碎片段,当年那个聪明但孤僻的小谈鹤年,似乎对自己认准的朋友有种笨拙的执着。

可这些和他今日心头的那些疑影比,依旧隔靴搔痒。

隋慕深吸一口气。

看来,比自己想象中更棘手,这个苏与卿,嘴严实得很。

他见好就收,起身告辞。

苏与卿忙跟随着他站起来,一路送到门口:

“蛋糕真的非常美味,谢谢隋先生,您下次要是还需要品尝官,我乐意之至。”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亲近。

隋慕脚步微顿,回头,眼神飘过他脸颊。

“再说吧。”

他笑了笑,只丢下这三个字,便拉开门走了。

苏与卿飞快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他脸上热度没退,心脏还无比躁动,望着茶几上剩的半块蛋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隋慕……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那股混着竞争心和阴暗炫耀欲的情绪,潜滋暗长。

等谈鹤年回到公司,苏与卿把情绪理好,脸上带着比平日更显从容的笑,走向他的办公室。

苏总叩动三声,进了门。

此刻谈鹤年正低头看报表。

“鹤年。”苏与卿敲敲门框。

谈鹤年头也没抬,只淡淡应:“嗯。”

苏与卿走进去,在对面坐下,语气轻快:“今天下午,隋慕来找我了。”

谈鹤年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与卿。眼神平静,没惊讶,没疑问。

“他给我送了亲手做的栗子蛋糕,非常精致。”苏与卿顿了顿,打量着谈鹤年的表情:“他坚持要看着我吃完,才肯听反馈,我们聊了挺久,他还问了很多我们以前上学时候的趣事。”

他刻意咬了“亲手做”、“坚持看着”、“聊了挺久”这几个词。

谈鹤年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平淡地看着苏与卿,开口,声音也是一样的平淡:

“所以呢?”

苏与卿脸上的笑顿了顿。

“他最近爱弄这些。”谈鹤年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不喜欢吃,他总得找个人消耗……刚好你在,你不用想太多。”

“我想太多?”

他重复一遍,脖子挺起——

“呵呵,看在多年朋友的份儿上,我好意提醒你,你不吃的东西,总会有人爱吃。”

“够了。”

谈鹤年的嗓音掷地有声。

“他的事我清楚,至于你……别碰他的东西,包括蛋糕。”他终于又抬眼看苏与卿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像把薄而利的冰刃。

几秒后,苏与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摔门出去。

门重重撞上。

谈鹤年从报表上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幽深冰冷。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

“是我,苏与卿最近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调出来。另外,”谈鹤年顿了顿:“他办公室和家里,我需要知道所有非工作时间的访客记录,尽快。”

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挂断电话,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过了几天,谈鹤年需要按计划飞邻市出差。

夜晚的山庄,空寂被放到极大。

之前不是没有这种时候,可他最近被谈鹤年冷落,隋慕心头的疑虑没散,反而更加浓重。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拿起手机,拨了苏与卿的号。

“苏总。”

隋慕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你上次的话还做不做数?我烤了蛋糕,你来山庄一趟吧。”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现、现在?隋先生,时间很晚了,而且鹤年不是出差了吗?我这时候过去,恐怕不太合适。”

良久,苏与卿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明显的迟疑。

但他的推拒,听上去并不怎么坚决。

“有什么不合适……我今天收拾东西,找到些鹤年以前的旧物,乱七八糟的,我看不懂,你过来还帮我认认。”

苏与卿缄默不语,呼吸声却逐渐粗重。

见状,隋慕语调微扬:

“就是看东西,你来不来?不来我找别人问了。”

“找别人”三个字,像小钩子。

“我……”苏与卿的嗓音低下去,挂着一丝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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