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勃艮第

车子在山道上拐过最后一个弯,庄园的铁门旋即从夜色里露出了轮廓。

苏与卿踩下刹车,瞥向岗亭。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仪表盘冒出的微光照亮了他大半张脸,能看清男人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

不该来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深夜、山庄、谈鹤年不在。

哪个词单拎出来,都透着强烈的不合适。

苏与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点豁出去的意味。

面前门禁解开,守门人点灯致意。

他一脚油门驶入,径直到别墅前,才下了车。

山里的夜风带着寒气,吹得他一个激灵。

门开了。

保姆身后,是隋慕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一片白皙肌肤。

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勾勒出慵懒的轮廓。

“来了?”

隋慕侧身让他进去,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常客。

苏与卿喉结滚了滚,踏进门,他弯腰换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香,混着隋慕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

“不用换了。”

隋慕手指捏住他的领口,往上轻轻一提。

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得有些暧昧。

他被隋慕拎着走,目光瞥见茶几上已经摆了两个红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

隋慕注意到他的眼神。

“喝点?”他走上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山里晚上冷,暖暖。”

理由给得随意。

苏与卿接过另一杯,指尖碰到杯壁,不慎与他的指腹相触。

“旧物在书房?”他抿了口酒,努力让声音自然。

“不急。”

隋慕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

“先坐会儿。”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彼此身上细微的气息。

苏与卿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烫。

这气氛太微妙了。

昏暗的光线,温过的红酒,还有隋慕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是什么旧物?”他问,又抿了口酒。

“照片,日记,乱七八糟的。”隋慕晃着酒杯,姿态慵懒:“鹤年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我看不懂。”

这话说得娇气,像在抱怨。

苏与卿听着,心头那点阴暗的想法又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我……也许能帮上忙。”

他声音放柔了些。

隋慕抬眼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那待会儿去看看。”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和鹤年认识多久了?”

话题转得自然。

苏与卿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从小就认识。”

隋慕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望向对方。

“那他以前什么样?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太一样了。”他说道,晃动着杯中酒液。

这话里有话。

苏与卿听出来了。

他放松了些,也往前倾了倾身:“鹤年以前……比较安静。话不多,对自己认定的人很好,我们那时候常一起去市图书馆,他看书、我画画,能待一整天。”

他说得温软,手里的红酒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放松些,也更大胆些。

隋慕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副专注倾听的模样,让苏与卿说得更多了,说他们中学时的趣事,说谈鹤年偶尔的固执,说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和默契。

酒喝了大半杯,苏与卿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朦胧盯着隋慕,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隋慕对他,是不一样的。

否则怎么会大晚上叫他来?怎么会提前温好酒?怎么会这么专注地听他说话?

“隋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为什么突然想了解这些?”

隋慕抬眼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影。

“好奇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总得知道,我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吧?”

这话说得暧昧。

苏与卿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他几乎要脱口问出“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时——

玄关传来轻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惊雷。

苏与卿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隋慕也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点,怎么会有人来?

“鹤年?”

敏姨打招呼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踏在地板上的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然后客厅的灯“啪”一声全亮了。

刺目的光线让隋慕眯了眯眼。等适应了,他看见谈鹤年站在门口。

穿着西装,手里拉着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茶几上那两只红酒杯。

一只在隋慕手里,一只在苏与卿手里,酒都喝了大半。

男人视线冷淡地掠过苏与卿煞白的脸,最后落在隋慕身上。

“老婆。”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么晚还没休息?”

隋慕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苏与卿已经慌慌张张站起来,酒杯“哐当”一声放在茶几上,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鹤年?你、你不是明天才……”

“提前结束了。”谈鹤年打断他,目光终于转向他,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嗓子发紧:

“隋先生说找我看些旧物,你以前的照片和日记,他看不懂字迹……”

理由越说越苍白。

谈鹤年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他才移开视线,望向隋慕:“认完了吗?”

隋慕抿了抿唇,点头。

“那好。”

谈鹤年走进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从容。

“辛苦你跑一趟,该走了吧?”他对苏与卿开口,语气礼貌又疏离。

逐客令下得干脆。

苏与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抓起外套,语调发颤,眼神瞥过隋慕:

“好、好,那我……我就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门,连句再见都没说完。

门关上后,客厅陷入死寂。

隋慕还坐在沙发上,瞧着谈鹤年。

男人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把那两只红酒杯收起来,动作不疾不徐。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隋慕终于启唇。

谈鹤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你了。”他说,语气平淡。

可隋慕听出了底下那层冷意。

他站起身,走到谈鹤年面前,仰着脸看他:“外面很冷吧?”

谈鹤年淡淡应了声,伸手捏住他下巴,拇指在唇瓣上轻轻摩挲。

“老婆……”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好喝吗?”

隋慕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隋慕能闻见他身上一股属于夜晚山风的凉气。

“我问你,酒好不好喝?”

谈鹤年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隋慕听出了底下那层压着的什么。

“……还行。”隋慕别过脸,声音有点干。

“是我买的那个勃艮第?”谈鹤年问,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锁骨处的皮肤:“去年拍卖会上拍的那箱,你说太涩,不爱喝的那个。”

隋慕身体僵了僵,他想起来了,貌似是有这么回事。

去年谈鹤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箱顶级勃艮第,兴冲冲开了给他尝,他抿了一口就皱眉说涩,之后那箱酒就一直放在酒柜最里面,再没动过。

可今晚他拿了出来,还特意温了,跟苏与卿喝。

隋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找不到理由。

谈鹤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慕慕,”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玩味的调子:“你该不会是为了气我,特意把我舍不得喝的好酒拿出来招待他吧?”

“我没有!”隋慕立刻反驳,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谈鹤年挑眉,指尖抬起,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垂。

“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今晚?为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说什么秘密:“要穿成这样?”

隋慕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不觉得,现在被谈鹤年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哪哪儿都不太得体。

“我、我本来要睡了!”他梗着脖子:“洗完澡不穿这个穿什么?”

谈鹤年凑近些,呼吸拂在他脸上。

“穿什么都可以,但宝宝,你知不知道你穿这身的样子……特别好看。”

这话说得暧昧,可隋慕听不出半点夸赞的意思,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我就是叫他来认认东西。”隋慕咬着唇:“那些我都看不懂。”

“什么旧东西,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就算看不懂,可以来直接问我。”谈鹤年接得很快:“我明天就回来了,为什么不等等?”

“我……”

“或者,”谈鹤年打断他,眼神深了些:“你其实并不是想看那些旧东西,是想看看苏与卿这个人,对吧?”

隋慕心脏猛地一跳。

“谈柏源跟你说了什么?”

谈鹤年问,语气依旧平静,可隋慕听出了一丝紧绷:

“还是隋薪?他们是不是告诉你,苏与卿才是我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人?是我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扎在隋慕最敏感的地方。

他脸色涨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被人完全看穿的难堪。

谈鹤年勾唇笑了,那笑意隐约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你难道就这么不信我吗?”

这话说得委屈,配上他此刻略显疲惫的神情,让隋慕心头那点气恼莫名消散了大半。

“没有的事……我就是最近心里很乱很烦而已。”

隋慕别过了脸,似是不忍看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烦什么?”谈鹤年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烦我最近太忙?烦我没时间陪你?”

隋慕没说话,但身体放松了些,任由他抱着。

“对不起。”谈鹤年低声说,手臂收得很紧:“公司最近在策划一个大项目,我走不开,但我每天都有想你,真的。”

“知道了。”

隋慕闷闷地说,手无意识地揪住谈鹤年的衬衫衣角。

之后,他手指便顺着骨骼而上,摸到男人下颌一夜冒出的青黑胡茬。

沉默须臾,谈鹤年忽而笑了。

“笑什么呢?”

“笑我老婆终于开窍,知道吃醋了。”

“你……”

隋慕瞪了眼,手掌去推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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