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账房先生

从青玄观回来后,陈聪的地位又涨了一点点,现在,他已经有资格替张万山跑腿,办点事了。

这给了他绝佳的机会,可以进一步的接触张万山的往来人士,还有时不时的会和之前和他打过交道的账房先生碰面。

他把这位账房先生,刘老先生作为了突破口。

他听赌场里面,做的久的伙计们说过,刘老先生是张家的老人了,从张万山父亲那辈就管着张家的账本子,如今年近花甲,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老先生的性子孤僻冷硬得很,他是做账的,赌坊里的打手护院多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混子,要么偷摸抠账上的钱,要么和庄家勾结吃里扒外,刘老先生恨透了这群人,除了半个月左右一次的查账,他几乎是从不跟他们搭一句话,连带着对新来的“林聪”,也只当是又一个打打杀杀的莽夫,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陈聪没急着凑上去碰刘老先生的钉子,他每日巡场,赌场里面的什么动静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很快发现,有三个老资格的打手,和庄家勾结出千坑赌客的钱,其实出千这种事,哪个赌场都在做,可是他们出千之后,把钱揣进了自己的兜里,这个无论是放在哪个赌场,都是会被打断手筋脚筋的。

这种可以说是从公账里抠油水,刘老先生每次查账的时候,都眉头紧锁,但是他们的金额不算大,不好随意声张,而且那三个打手也是一直跟着张万山的,刘老先生不屑做出什么告状争宠的行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账上的钱每个月都会少一部分,但是又能用其他的列支来平账。

但是对陈聪来说,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他也没声张,只是连着三天躲在巷口深处,把这三人联合庄家一起分赃和做假票据的全过程摸得一清二楚,最终在他们再一次集合分赃的时候,把这几个人一起抓了,连藏在怀里的假账条和分赃的碎银子,全搜了出来。

他没按规矩直接把人拖去给张万山发落,反倒先押着人,拎着一兜子证据,敲开了账房的门。

彼时刘老先生正对着账本皱眉,见他不通报就押着人进来,脸瞬间沉了下去,刚要开口赶人,陈聪先把证据往桌上一放,躬身行了个礼,姿态放得极低,“刘先生,这三个东西在赌坊里出千捞钱,干着吃里扒外的事,我盯了三天,总算抓了现行。”

那几个人被他用一条麻绳捆成了蚂蚱,嘴里全部堵上了臭抹布,嘴里呜呜呜的叫嚣着,手脚还在不停的挣扎。

陈聪再次给了他们三人一人一脚,靠近了刘老先生,低声的对着他说道。

“老先生,我是老爷新招进来的,外来人一个,在张家没根基没熟人,我怕告诉张老爷,这几个人还反咬我一口,只有您最清楚他们是怎么做事的,毕竟他们动的可是您管着的账本子,人证物证都在这,该怎么处置,全听您的。”

刘老先生愣了愣,低头翻了翻陈聪放在桌上的假票据和分赃记录,再抬眼看看陈聪,没有半分抢功邀赏的意思,对自己反而那叫一个恭恭敬敬,心下微有触动。

他管了一辈子张家的账,最恨的就是啃主家家底的蛀虫,张万山和自己的父亲还不一样,他可以说是张万山的父亲留给张万山的账房先生,张万山平时对自己虽然还是礼遇有加,但是始终还是比不上张万山的父亲。

没想到,这种恭敬,他居然在陈聪这个新来的人身上,重新感受到了。

刘老先生合上了自己的账本,他沉吟了一会,自己做主,带着陈聪把这事报给张万山,有刘老先生给陈聪背书,张万山果然大发雷霆,按照赌场的规矩,三个打手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赶出了赌场,张万山还特意夸了刘老先生管账严谨,陈聪办事得力。

经此一事后,刘老先生对陈聪稍微有了点热乎气,时不时抬脚去赌场时,看见他巡场路过账房,也会冷着脸点个头,不再是全然的视而不见。

陈聪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顺势就慢慢往他身边凑。

前几日账房的椅子松了,窗户漏风了,他顺手就给修好了,最危险的应该是属于那三个打手一派的人,有一次假装误闯到账房,其实本意是为了闹事,他马上就赶了过来,连拖带拉,把那几个人赶了出来。

陈聪那大块头,站在那里就已经像是铁塔一般。

他脸色阴沉,卧底卧了这么久了,见不到林砚让他的心情更差,他沉着嗓子对这几个人吼道。

“干什么?大牛他们是手脚不干净才被赶出去的,你们也想被赶出去?”

他啐了一口,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冷森森的对这些人说道。

“要是想被赶出去,现在就给我说,有一个算一个,打断你们的手脚,我还是能做到的。”

被陈聪这么一吼,他们也不敢再闹事了,灰溜溜的就跑了。

他冷哼一声,返身对着刘老先生一拱手。

“刘叔,真是对不住了。”

刘叔坐在凳子上,看了他半晌,最终说道。

“今晚来我的院子里,陪我喝两口。”

陈聪自然应下。

从那天开始,赌场里面的人惊奇的发现,这位素来孤僻的刘老先生,好像对这个新来的林聪好像很不一般的样子。

其他的看场子的人刘老先生连看都不看一眼,但是这位林聪可以不经通报出入账房之中,偶尔账房闲下来,这位老先生也愿意让他进屋坐会儿,喝口热茶。

到了月底赌坊清账这天,刘老先生对着账本算了整整一天,眼都算红了。

等到落夜,闲杂人等都走光了,陈聪拎着镇上酒铺打的陈年老酒,还有酱牛肉和煮花生,进了账房。

“刘叔,忙了一天了,剩下的明天再做吧。”

他把酒菜摆上桌,唏嘘道,“您老人家也是真坐得住,换我来,完全不行。”

刘老先生推辞了两句,不过手上还是接过了陈聪递给他的酒,陈聪全程没提半句他在对账的事,只一杯接一杯地陪着他喝。

这位刘老账房先生,大概也是憋久了,没多大会,就喝得酩酊大醉,趴在账本上睡死了过去,鼾声震天。

见人彻底醉透,原本脸上也是一脸酡红,眼神迷离,眼看着也快不行的陈聪,瞬间把脸上的憨笑收得干干净净。

他先轻手轻脚闩死了账房的门,再小心翼翼解下刘老先生腰上挂着的红木柜钥匙,那是锁账本的钥匙,老先生从不离身。

柜门打开,里面按年月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映入眼帘之中,陈聪指尖飞快,精准抽出近半年的账册,脑子里飞速运转,全是以前混地下赌场时摸透的做账猫腻。

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赌场日常采买,护院月钱,场地修补费,必须的官府规费,一笔笔都有票有据,严丝合缝。

陈聪直接翻到了每个月的月末,看到了最下方的一处。

每月末,都有三到五笔大额支出,全是五十两、一百两的整数,备注只潦草写了“杂支损耗”四个字,既无明细,也无签收,更没有对应的票据凭证。

他飞快心算总账,光是一个月,低的话大概是一百两,高的话大概能到六百两,这个所谓的“杂支损耗”每月都有。

什么损耗,每个月几乎能分走赌场明面上小一半的账?

陈聪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这是地下赌场最常用的走账手段,这些固定时间,固定金额的支出,必然就是张万山给周知县,县衙一众官吏的打点,而他除了钱之外,现在还会给周知县送人,以加深两个人之间的联系。

他快速的拿出藏在身上的糙纸,就着刘老爷子桌上的毛笔,快速的把账本上面,有着杂支损耗这一行的日期和后面的金额全部抄了下来,感谢九年义务教育,否则的话他可能连字都认不全。

全部弄完了之后,他也不敢多耽搁,飞快把账本按原样码回柜子,锁好柜门,钥匙原封不动挂回老先生腰上,又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屋里的痕迹,没留下半点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拍醒醉醺醺的刘老先生,扶着他往张家主宅的住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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