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一碗断面,一个缺口

霍青云推着那辆修好的破单车。刚跨出巷口。雨下来了。

北山十一月底的雨,来得很急。刚才天还只是阴沉着。转眼间,密集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在碎砖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沈清舟站在卷帘门边。老头那身中山装的后背,迅速洇开一大块深色水渍。

江烈伸手去拽卷帘门的拉环。准备收工。

沈清舟没拦。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江烈小臂内侧。不轻,也不重。

江烈的动作卡住了。

他扭头看沈清舟。沈清舟没看他。目光落在巷口。那道弯曲的背影正用手挡着脑袋。脚下在泥水里一滑。差点摔倒。

“……操。”

江烈低骂了一声。手从拉环上松了下来。他没回头,扯着嗓子大吼。

“老头!滚回来!”

雨声太大。霍青云没反应。

江烈额角青筋跳了一下。音量又拔高。

“聋了啊?回来躲雨!再往前走摔断腿别他妈赖我身上!”

破单车的链条声停了。

霍青云扶着车把。站在雨里。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十几米泥泞,望了过来。

江烈已经扭开头。

他一屁股坐回马扎上,重新抄起那个拆了一半的化油器。

沈清舟往里退了两步。给门口让出位置。

霍青云推着车,一步一滑地走回来。

旧沙发的弹簧大概又断了一根。

霍青云坐上去,咯吱一声,整个人陷进去。膝盖几乎顶到下巴。湿透的中山装紧贴着身体。透出嶙峋的肩胛骨。

沈清舟上了隔层。

在一堆旧衣服里翻了一会儿,扯出一件黑色厚工装。这是江烈以前穿的。领口磨破了边。左胸口袋上带着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走下来,站到沙发旁。

“穿上。”

霍青云抬头。看了看那件皱巴巴的工装。又看看沈清舟。

沈清舟没等他反应,直接把衣服披在他肩上。动作谈不上温柔。只是公事公办。

厚棉布盖住了湿衣服。

工装太大了。霍青云裹在里面,很不合身。

空气里混着机油味和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排风扇吱嘎地转着。

三个人都没说话。

雨点不断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集。填满了这间修车行。

霍青云先开了口。

他盯着地上一颗生锈的螺帽。声音很轻。

“婉婉走的那天……我、我不在。”

江烈擦拭零件的手停住。

“医院打电话到家里……说产后大出血。等我赶过去……人,已经凉了。”

霍青云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走之前,跟护士说了一句话。她说~别告诉我爸,他会骂我的。”

哐当~

扳手狠狠砸在铁台上。声音极响。金属撞击金属,溅出两点火星。在水泥地上滚了滚。熄灭。

修车行跟着震了一下。

霍青云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江烈没动。两只手撑在铁台边缘。后背的肌肉绷紧。右手那几根不受控制的手指,正死死地在台面上痉挛,刮擦。发出刺啦刺啦的细碎声响。

沈清舟从工具台旁走过来。没说话。

他伸手,把江烈那只抖个不停的右手从铁台上掰下来。手指强势地嵌进去。十指相扣。掌心温度不高。但那股力道不容抗拒。

江烈胸口的起伏很剧烈。喘息声粗重。过了好一会儿。

“……闭嘴。”

霍青云彻底闭上了嘴。

雨更大了。铁皮顶的接缝处开始漏水。滴滴答答地砸在角落的空油桶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隔层传来了声响。

这地方的灶台还是老式的。铸铁炉头,点火靠打火机。火力全凭手感。

沈清舟回头看了一眼。江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了。窄小的楼梯口只能看到他半截背影。帽衫的兜帽扣在头上。脸藏在暗处。

沈清舟没跟上去。

他在工具台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霍青云裹着大工装。缩在沙发里。身形佝偻。

沈清舟开口了。

“你是第一次来这条巷子吧?”

霍青云点头。

沈清舟用指尖弹了弹搪瓷杯边缘。声音很脆。

“他在这儿住了八年。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

霍青云的目光从地上抬了起来。

沈清舟语气很平淡。

“这间修车行,最早租金两百一个月。房东涨了三次价。最后一次涨到八百,他给不起,跟片区的黑中介干了一架。对面六个人,他一个人打的。那次他左边肋骨断了两根。自己买了卷纱布缠上。第二天照样开门接活。”

他停顿了两秒。继续说。

“你去巷口的拆迁公示栏上还能查到。他当年登记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无。”

修车行里极其安静。只剩下雨声。以及楼上锅铲刮铁锅的刺耳噪音。

霍青云的手死死抠进沙发的破皮里。指甲陷进去。翻出劣质皮革的碎屑。

他张了张嘴。

“我、我那个时候……”

“您不用跟我解释。”

沈清舟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

“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他的账,他自己心里有数。我只是想让您清楚一件事。”

他抬眼。目光清冷。

“楼上那个人,他有多金贵。轮不到霍家来估价。”

碗碰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

很响。瓷器撞着瓷器。带着火气。

江烈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大碗走下来。碗很烫。他左手垫着块抹布。步伐很快。

咣的一声。

碗被砸在霍青云面前的木桌上。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的铁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碗阳春面。

卖相极差。面条是断的。下锅时右手没使上劲,面被捏碎了。荷包蛋煎得焦黑。蛋黄破了。在面汤里晕开一团浑浊。葱花切得大块小段,极不平整。

霍青云死死盯着那碗面。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江烈那只右手上。

油泥。铁锈。明显的手术疤。还有那几根怎么也弯不下去的手指。

指尖在极轻微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刚才强行握刀、翻锅、捞面造成的。那些半废的神经超负荷工作。指甲盖底下泛着青紫。

霍青云的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江烈已经别过脸。下巴抬着。看着门外的雨。

“没毒。吃完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他停顿了一下。

“以后也别穿得跟要饭的似的,跑这儿来刷存在感。”

霍青云拿起了筷子。

一双木筷。其中一根的头劈了。用黑色胶布歪歪扭扭地缠着。

他夹起第一口面。手发抖。面条滑了两次。第三次才夹住。

沈清舟走到江烈旁边。

他低头。看到江烈右手袖口蹭了一大片酱油。混着蛋液。黏糊糊的。沈清舟抽了张纸。捏住江烈的袖口,一点点擦拭。

“这面盐放多了。”

江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嫌咸?你行你上啊。”

“我只是陈述事实。汤底太咸了。”

“那是他自己眼泪掉碗里了,关我屁事。”

沈清舟擦袖口的手停了一秒。

他没回头。但嘴角那一抹浅笑,江烈用余光看得很清楚。

旧沙发那边传来声响。

霍青云在吃面。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面条烫得他直吸气。嘴唇红了,也没停下。

汤汁顺着碗沿淌下来。流过手背。滴在不合身的旧工装上。

断掉的面条不好夹。他用筷子在碗里搅动。连汤带面往嘴里送。

吃到那半个煎糊的荷包蛋时。他停了两秒。

焦黑的那一面,又硬又苦。

他嚼了,咽下去。

眼泪滴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他没擦脸。继续吃。

江烈始终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碗空了。

汤喝得一滴不剩。碗底的碎面和蛋黄渣被刮得很干净。

江烈走过去收碗。

伸手时,指尖擦过霍青云的手背。触到一片湿润的冰凉。

是眼泪。

江烈的动作停滞了一秒。

就一秒。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碗抽走。转身。扔进水槽。哗啦一声拧开水龙头。

霍青云坐在沙发上。两手空空地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江烈宽厚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洗碗。水声很大。盖住了其他声响。

雨停了。

来得急去得也快。光线从云缝里透下来。照亮了巷口的碎砖堆。光线刺眼。

霍青云站起来。

把那件旧工装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慢。仔细对齐领口和袖子。压平了褶皱。

“我走了啊。”

他推车往外走。到卷帘门下,侧过身。

“那个面……”

“滚。”

江烈头都没回。

霍青云没再说话。推着车跨过门槛。车轮碾过泥水。溅起的泥水落在裤脚上。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撑着伞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霍青云摆摆手。没让扶。

他自己推着车。踩着泥水。背弯着。走得很慢。链条转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江烈站在水槽前。水关了。碗洗完了。他两手撑着台面。盯着碗里残留的水珠。

然后他弯腰,从旁边拿过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

杯底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字掉了漆。只剩劳动和荣。中间空了一块。

他把杯子塞进工具箱底层。跟那本旧账簿放在一起。

身后响起脚步声。

沈清舟从后面抱住他。手臂环着腰。没用多少力气。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修车行外,夕阳照在半面断墙上。光线泛黄。远处施工队收了工。有人在喊吃饭。

江烈没动。

他右手的无名指,又抽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比上午大很多。

沈清舟的呼吸打在他耳后。温热的。

“那碗面,确实咸了。”

“……你完了,沈清舟,你存心找事是吧?”

“下回记得少放半勺盐。”

江烈偏过头。鼻尖差点蹭到沈清舟的脸。

“谁他妈说还有下回了?”

沈清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风从巷口吹进来。墙上的旧报纸被吹出哗哗的声音。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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