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象牙塔内

京大计算机系的阶梯教室里。

初冬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明窗斜打在阶梯桌面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轻盈地翻滚。

原本因为上课铃声即将响起而逐渐安静的教室,却因为后排角落里的一场“突发事件”,瞬间将周围同学的视线全都悄悄吸引了过去。

“嗷——!疼疼疼!陆哥!亲哥!手要断了!”

一阵夸张的惨叫声打破了宁静。

那个穿着潮牌卫衣、顶着一头锡纸烫、试图把胳膊搭在白沐宁肩膀上的男生,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弯着腰。

他的手腕被陆执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扣在半空中。

陆执甚至都没有站起身,只是单手发力。

那张冷峻野性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那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底,却翻滚着足以将人冻成冰雕的戾气。

“你的手,想不想要了?”

陆执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护食本能。

“陆执。”

就在那男生的手腕即将发出不堪重负的骨裂声时,一道温润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白沐宁微微侧过头,白皙修长的手指伸了过去,在陆执紧绷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多余的责备,只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安抚动作。

“松开吧,是同学。”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不可违逆的魔咒。

前一秒还像是一头要吃人的远古凶兽的陆执,在感受到白沐宁指尖那微凉的触感时,眼底的暴戾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冷哼了一声,嫌恶地甩开对方的手。

顺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刚刚碰过别人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极度不干净的东西。

“嘶……陆哥,你这手劲儿也太恐怖了吧,练过铁砂掌啊?”

那个锡纸烫男生揉着通红的手腕,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仅没有因为刚才的“死亡威胁”而生气,反而一屁股坐在了白沐宁身后的空位上,没心没肺地凑了过来。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楚天阔,楚辞的楚,天高海阔的天阔。”

男生顶着陆执那杀人般的目光,强行扬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压低声音对白沐宁说道:

“白神,我可是你最忠实的信徒!迎新晚会上你黑掉大屏幕的那一手,还有峰会上那个‘天眼’系统……卧槽,简直帅得惨绝人寰!收下我的膝盖吧!”

坐在楚天阔旁边的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生,也红着脸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地补充道:

“我、我叫齐思宇。白、白同学,你那套莫比乌斯环递归算法的底层逻辑……我、我研究了半个月,惊为天人。以、以后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向你请教?”

看着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毫不掩饰的善意与崇拜的同班同学,白沐宁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

这就是大学。

没有那些尔虞我诈的权谋,没有血腥残酷的暗杀,只有最纯粹的对技术的狂热,以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春朝气。

“可以。”白沐宁温和地点了点头,“学术上的问题,随时可以交流。”

“真的?!太好了!”

楚天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刚想伸手去拍白沐宁的肩膀以示亲热。

余光瞥见陆执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眼刀,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在半空中极其生硬地拐了个弯,挠了挠自己的锡纸烫。

“那什么……白神,你看这快期末了,我这C语言的基础实在烂得像一坨那啥。以后我就跟着你和齐思宇混了,求两位大神带带我这个学渣!”

随着上课铃声正式打响,老教授夹着讲义走上讲台,这场小小的插曲才算告一段落。

然而,对于教室里那些一直暗中关注着这对“京大双璧”的吃瓜群众来说,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一整堂课下来,全班同学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驰名双标”。

前半节课,有个别班的女生借着来旁听的名义,红着脸凑到陆执旁边的过道上,怯生生地想要借一支笔。

结果陆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西伯利亚寒流,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吓得那女生眼眶一红,灰溜溜地跑了。

到了后半节课,白沐宁不过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原本正靠在椅背上、眼神像鹰隼一样盯着四周防备有人靠近的陆执,瞬间就像是被按下了什么特殊的开关。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先是从包里掏出一个柔软的羊绒靠垫,极其自然地垫在白沐宁的后腰处,防止他久坐伤神;

接着又拿出一个保温效果极好的紫砂杯,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才递到白沐宁嘴边。

杯子里装的是三师父专门为白沐宁调配的补气温阳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冷不冷?空调风口好像正对着这边,我去让老师调一下。”

陆执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的温柔和耐心,与刚才那个冷酷无情的“门神”简直判若两人。

“不冷,刚好。”白沐宁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无奈地弯了弯唇角,“陆执,你再这么紧张,大家就要以为我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玻璃人了。”

“你本来身体就才养好。”陆执理直气壮地替他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那些不长眼的人要是碰到了你怎么办?”

“在老宅的时候爷爷可是发了话的,吃了他的红烧肉,我就得对你负责到底。我这可是奉旨护妻……不,护主。”

后排的楚天阔和齐思宇将这一幕完完全全地看在眼里。

楚天阔在桌子底下疯狂地用手肘捣着齐思宇的胳膊,用手机备忘录打出一行大字,悄悄递过去:

【卧槽!你看到了吗?陆哥这变脸速度,川剧演员来了都得拜师!他对咱们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对白神简直就像春天般温暖啊!】

齐思宇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键盘敲得飞快:

【这叫绝对领域的占有欲。从心理学和行为学的角度分析,陆同学把白同学划定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最高级别的保护对象。任何试图跨越这条安全线的生物,都会被他视为威胁。】

楚天阔摸了摸下巴,一双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作死,尤其喜欢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

他突然发现,逗一逗这尊冷面煞神,似乎是一件极其好玩的事情。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京大计算机系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的“猫鼠游戏”。

只要是在校园里,无论是去食堂吃饭,还是去图书馆自习,楚天阔和齐思宇这两个新结交的朋友,就跟两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粘在白沐宁和陆执身边。

“白神!这道离散数学的证明题我死活推导不出来,你帮我看看呗?”

食堂的餐桌上,楚天阔端着餐盘,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白沐宁的对面。

他故意把半个身子探过桌面,脑袋几乎要凑到白沐宁的餐盘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本,眼神要多纯洁有多纯洁。

“刺啦——”

陆执手里的不锈钢叉子在餐盘底部划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危险地眯起,死死盯着楚天阔那颗近在咫尺的锡纸烫脑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如果眼神能杀人,楚天阔现在估计已经被片成了北京烤鸭。

陆执的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他刚想发作,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顺着窗户扔出去。

“这步的逻辑反了。你应该先用反证法假设条件不成立。”

白沐宁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

他放下筷子,极其自然地接过楚天阔手里的笔,在草稿本上刷刷写下两行推导公式。

在写字的过程中,白沐宁在桌子底下,用自己的膝盖轻轻碰了碰陆执那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大腿。

然后脚尖顺势勾住了陆执的小腿,安抚性地蹭了蹭。

只这一个极小、极隐秘的肢体接触,就像是顺毛捋了一把炸毛的大型犬。

陆执那即将爆发的戾气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已经到嘴边的国骂咽了回去,转而化悲愤为食欲,用力地戳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仿佛那块排骨就是楚天阔的骨头。

“原来是这样!白神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楚天阔恍然大悟,夸张地大叫起来。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偷偷瞟着陆执那副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太刺激了!

看着一头平时凶神恶煞的狼王,在白神面前被迫装成一只委屈巴巴的二哈,这种反差萌简直让人上头!

有了楚天阔带头,齐思宇也壮起了胆子。

在图书馆里,齐思宇抱着笔记本电脑,怯生生地坐到白沐宁旁边请教代码问题。

每次他稍微靠近一点,陆执就会像个幽灵一样,立刻搬着椅子硬生生地插在两人中间,美其名曰:“光线不好,我帮你们挡挡反光。”

面对陆执那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色,齐思宇吓得直咽口水,但为了心中那神圣的技术代码,他还是硬着头皮顶住了威压。

而每次陆执快要忍不住发火时,只要白沐宁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来,或者淡淡地说一句:“陆执,我有点渴了。”

这尊门神就会立刻收起所有的獠牙,乖乖地拿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打热水。

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剜齐思宇一眼,用唇语警告:“离他远点!”

这种“你进我退”、“疯狂试探”的戏码,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白沐宁,其实把楚天阔他们那些恶作剧般的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阻止。

初冬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

白沐宁单手托着下巴,坐在图书馆临窗的座位上。

看着不远处茶水间里,正在因为水温不够而皱眉倒掉重接的陆执,以及对面因为成功“气”到陆执而在那里挤眉弄眼偷笑的楚天阔和齐思宇。

白沐宁的眼眸深处,泛起了一层极其柔软、极其真实的涟漪。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前世,我被困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特护病房里。我的世界只有四面白墙,一台时刻发出单调“滴滴”声的心电监护仪,以及窗外那永远触及不到的四季更迭。

我没有青春,没有朋友,更没有这种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打闹、玩笑的权利。

我每一天的呼吸,都在倒数着死亡的降临。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就像是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裂着我的灵魂。

那时的我,怎么敢奢望有一天,能像一个正常的十八岁少年一样,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看几本闲书,交几个损友。

白沐宁的目光越过书架,深深地凝视着那个端着热水、迈着长腿向自己走来的挺拔身影。

更不敢奢望,在这漫长而冰冷的岁月中,能有一个人,将我视为他的全世界。

为了我,他甘愿收敛一身的桀骜与戾气;为了我,他会因为这种无关痛痒的同学距离而狂吃飞醋。

这种鲜活的、吵闹的、甚至带着一点点酸味的烟火气,真好。

它让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活着。

我终于,活着走到了阳光下。

陆执端着水杯走回来,见白沐宁正盯着自己发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陆执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快步走过去,将水杯放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摸了摸白沐宁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是不是看书累了?”陆执低声问道,顺势在桌子底下握住了白沐宁有些微凉的手。

“没累。”白沐宁反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掌心的薄茧上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浅笑,“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

看着白沐宁那个毫无防备的笑容,陆执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真想现在就把人抱起来,藏回御景园的别墅里,狠狠地亲吻他,霸占他所有的视线。

但在图书馆这种神圣的地方,他只能硬生生地压下心头的那团火。

恨恨地捏了捏白沐宁的指尖,低声警告:“不许用这种眼神看别人,听见没有?”

白沐宁轻笑出声,没有反驳,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楚天阔和齐思宇看着这两人之间那种别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粉红泡泡,默默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感觉今天中午的饭都可以不用吃了,狗粮已经塞到了嗓子眼。

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校园里的学术氛围越来越浓厚。

而就在这平淡却温馨的日常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风波”,却彻底引爆了陆执这个“亚洲醋王”的底线。

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专业课,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昏黄。

白沐宁和陆执正准备去校外的商业街吃晚饭。

因为陈锋今天带着苏小乐回御景园做特训去了,难得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

然而,刚走到教学楼背后的林荫道上,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楚天阔,像一阵旋风一样挡在了他们面前。

“白神!陆哥!等、等一下!”

楚天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老师后,才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楚天阔,你又想干什么?”

陆执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把白沐宁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眼神里充满了防备。

“今天周末,你要是再敢拿你那些狗屁不通的代码来占用宁宁的时间,我就把你种在未名湖的淤泥里。”

“不是代码!绝对不是代码!”

楚天阔咽了口唾沫,顶着陆执那杀人般的威压,硬着头皮从身后掏出了一个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到了白沐宁的怀里。

“白神!这是金融系大二的系花,咱们京大公认的校花级女神,托我死活要转交给你的!哥们儿为了掩护这玩意儿突破陆哥的防线,可是冒了生命危险的!”

楚天阔说完,就像脚底抹了油一样,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远远地还传来他的一句喊声:“白神,人家说加个微信也行啊——!”

空气,在这一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白沐宁低头看去。

躺在他手里的是一个极其精致的、散发着淡淡昂贵香水味的粉红色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还用红色的火漆印着一个爱心的图案。

那是一封情书。一封货真价实、带着少女怀春气息的情书。

深秋的冷风吹过林荫道,卷起几片落叶。

但在白沐宁身边,那股冷风却仿佛突然被某种更加恐怖的极寒所取代。

陆执死死地盯着白沐宁手里那个粉红色的信封。

那刺眼的颜色,就像是扎在他眼睛里的一根毒刺。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僵硬,周身的温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降至了冰点之下。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不再是平时逗趣时的无奈,而是真真切切地翻滚起了一种毁天灭地般的暴戾与狂躁。

“扔了。”

陆执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森然杀机。

他甚至没有去抢那个信封,只是死死盯着白沐宁的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现在,立刻,把它扔了!”

象牙塔里的宁静被瞬间撕裂。

这只被圈养了许久的凶兽,在面对实质性的“入侵者”时,终于压制不住骨子里的疯狂,露出了他最尖锐的獠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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