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窗外,秋风渐起。明月又圆了,只是一直在云里隐现,仿佛千古聚散都看遍了。

容霄斜倚在榻旁,却无睡意,他低头看着似乎已经熟睡的雪华,不禁悄然一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离不开面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了。灵慧于心,却又绝不纠缠,一切都以大局为重。比起他父王在世时,整天争风吃醋的数位妃子,犹不知强上多少。

“愿逐月华,流照君颜。”容霄喃喃低语道。他将雪华轻轻放在枕上,自己悄然起身走到外面。祁尤就要跟上,容霄摆手,示意他就在这门前踱步。

月华如水,夜凉如水,檐下桂花香飘,沁人心脾。

屋内,雪华睁开眼睛,静静的看着容霄出门,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外面来回踱步,却并不走远。

“愿逐月华,流照君颜。你一直都记得么……”雪华低语,泪水从眼角滑落。自己何其幸哉,容霄,这位博梵的王者,一直只在乎她。

容霄迎着月光在檐下踱了很久的步子,近四更了才回到屋中,低头看见雪华面上的泪痕,也不出声,从怀中抽出一块纱巾,将泪痕拭去。然后自己躺下,片刻间似已睡着了。雪华却睁开眼睛,望着他的脸庞,怔怔出神。

尤文斯离开主厅后,便撇下颜无痕等人,溜得没影了。直至孟丛回到自己房中,才发现尤文斯竟然在自己房中坐着。他不禁讶然笑道:“二公子,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偷我的东西吧。”

“不是。”尤文斯摇头,指指桌上,“我找你是为了这个。”

孟丛一看,桌上是四坛酒,他笑道:“你要我陪你喝酒?”

“嗯。”尤文斯道。

“你心里不痛快?”孟丛一面倒酒,一面问道。

“嗯。”尤文斯淡淡道,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吧,我陪你喝。”孟丛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知道问不出来。

二人就这样,喝酒喝到天亮。尤文斯微有醉意,起身在孟丛的榻上直直的躺下,不一会就睡着了。孟丛淡淡一笑,起身提起四个空酒坛走到外面,交给侍从,自己却在檐下的小火炉中烹了一壶茶,慢慢的喝着。

辰时,天已大亮,但却是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的光景。孟丛慢悠悠的喝着茶,面上一直带着一丝笑意,温和的看着园中的桂树。他似乎酒量很好,即使陪尤文斯喝了一夜,脸上也没半分醉意。

“孟总管,大公子要你过去。”远处一个侍从跑来道。

孟丛微微一愣,回头朝屋内看看尤文斯,后者似已睡着。他起身弹了弹衣服,走了几步,又折回屋中,将几份文件揣入怀中,方朝主厅走去。

来到主厅,看见颜无痕等人都在,一个个垂手而立。看样子容霄将这里的心腹全部召集过来了。

孟丛进入主厅,向容霄行礼。容霄摆手问道:“萧丞呢?”

“二公子喝醉了。”孟丛回答道。

“哦。”容霄漫不经心的应着,淡淡的扫了一眼主厅内。

“这是博梵发来的,公子要不要看看?”孟丛道。

“好,拿来看看。”容霄坐在主位上,旁边雪华含笑不语。

“是。”孟丛应着将文书递给容霄。

容霄接过,一封一封的打开看着,沉默。等容霄看完那几封文件后,每个人都觉得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半晌,容霄淡淡一笑,拿出其中的一张,道:“你们看看这个。”

随着容霄一笑间,压力消于无形。孟丛道:“博梵那边又有什么事吗?”

“你们自己看吧。”容霄负手而立。

孟丛打开匆匆扫了一眼,也不禁哑然失笑道:“这也行?”

“孟总管,怎么了?”熊行忍不住道。

“你看吧。”孟丛将手中的东西递给熊行。

熊行接过看时,只见上面是这么写的;“轻音城里目前没什么大事,容霖那小子还在折腾,遵照您的吩咐,我又在轻音城中到处散布谣言,让霖小子坐立不安。嘉灵我已经设法接出,目前在容牧家中。”虽然说得有些滑稽,但笔画却十分整洁,下面没有具名,只简单地画了一个“川”字。

“楚紫川?”熊行低声问道。

孟丛点点头,转头去看容霄。容霄却是面沉如水,看着诸人正要说什么,却见尤文斯自门外而来。

“你醒了。”容霄道。

尤文斯点头,微微躬身道:“是。”

容霄目光淡淡扫过厅中,在每个人面上停留片刻,最后才道:“如今我们兵分三路,明天出发吧。”

“是。”众人应道。

“博梵那边要如何应对?”孟丛道,“虽然有楚紫川、容牧应付,但没有主心骨,万一出事,可就不好应对了。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

“博梵那边一时还翻不了,不用担心。”尤文斯接道,“容霖他们越乱越好。”

“这些都不用再说了。”容霄道,“我们不在博梵,再怎么未雨绸缪,也都是徒然。容牧、楚紫川足以应付目前的局面。”

孟丛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假设他们背叛呢?”

容霄淡淡道:“就算背叛,也不会选择在此时。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们不用担心。”

“既然兵分三路,那该怎么走?”尤文斯转移了话题。

“我和祁尤从霏籁城西南出发,经明非城去边境,一路装成行客就可以了。”容霄道,“雪华从霏籁城北出发,经枫雾、珑瑚、凌宸城进入云麓。至于萧丞……”他停顿了一下,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那我就与颜无痕、九浅二人经霜翡、琼梭前去天影城好了。”尤文斯点头道,“然后设法与天一阁主人取得联系。”

“好。”容霄道。

“对了,小姐,天一阁主人叫什么名字?”尤文斯转向雪华,问道。

“你可以叫她慕云珈。”雪华道,“似乎天影城最大的乐舞坊,就是天一阁开的。”

“难道是碧珠坊?”孟丛面上有些惊异。

“是。”雪华道。

孟丛闻言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孟总管,有什么问题么?”尤文斯问道。

“没什么。”孟丛摇头,暗中却相当的吃惊。

“这碧珠坊很大么?”熊行问道。

“碧珠坊,百里睿德常去。”孟丛答道。

熊行哑然,只这一句,他就能猜到碧珠坊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悄然溜走。而就在诸人商议之时,外面大雨倾盆而下。

“散了吧。”容霄淡淡道,“萧丞,明日启程。”

“是。”尤文斯与众人躬身退出主厅,各自散去。容霄走到门前,看着诸人的背影消失在雨中,沉默无言。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随后反身将门掩上。抬起目光,却正好与雪华凝眸相对。容霄仍旧没有说话,他走到雪华面前,坐下。

二人就这样对视着,仿佛从未见过彼此。而容霄一直都沉默着,厅内寂静如斯,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此起彼伏。

不知多久之后,容霄起身,弯身抱起面前的女子,缓步朝里间走去。怀中的女子柔弱如斯,看着他的面庞,至始至终没有出声。

次日,尤文斯便与颜无痕、九浅二人悄然前往永固都城——天影城。而容霄则带着祁尤前往博梵与永固边境去召集散居在彼处的兵士。雪华则与剩下的数人前往云麓城。

三批人马分道扬镳,各有所遇。但目标一致,那就是设法拿下云麓城。

时光总是飞快,当尤文斯与颜无痕、九浅经过霜翡、琼梭来到天影城外,已经是十天之后了。他转身看看身边,因为他与颜无痕都敷上了一层易容药物,变得面无表情。而九浅却因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面,所以没有易容。

天影城里的碧珠乐坊,是永固国王百里睿德的常驻之地,各处乐师视碧珠坊为音乐圣地,无不以来此一展其技为毕生的梦想。

作为永固的国都,天影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是王公贵戚的所在地,等闲之辈不得轻易擅入。而外城则是三教九流的聚居之地,据孟丛所说,碧珠坊并不在外城。由于永固王常驻碧珠坊听乐,后来便让碧珠坊迁入内城之中。

尤文斯此前并未来过天影城,他之所以让颜无痕替他易容,完全是因为自从容霖发出通缉令后,他便被人画影随形,临近博梵的几个国家都收到容霖发出的通缉令。虽然离落、永固二国十分不满容霖的某些做法,但对于他发来的通缉令却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所以永固王和离落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各怀鬼胎。

进入天影城,三人随即随便找了家客栈打尖,小二见有客人,连忙上来招呼。三人之中,九浅因为没有易容,比较自然。因此每次打尖招呼,都是他来应答。九浅随意点了几样菜,又要了三碗饭,然后三人上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

不多时小二端着饭菜回来,陪着笑将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然后就要退下去。

“等等。”九浅叫住了他。

“客官还有什么事?”小二满面堆笑。

“你可知道碧珠坊要怎么进去?”九浅问道。

“啊?客官要去碧珠坊?这……这真不巧。”小二道。

“怎么?”九浅问道。

“哎,客官您刚来吧?难怪不知道。”小二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的道,“每年临近中秋月圆,我家大王便将碧珠坊传入宫中庆祝。所以今年碧珠坊从八月初五开始便拒绝接待外客。”

“啊,这真不巧。”九浅口中应着,“那什么时候恢复接待?”

“据说是八月十八。”小二搔搔头道,“不过还是要看大王的意思了,很多时候都会留在八月二十之后才让出宫呢。”

“小二哥,你先去忙吧,这个给你。”九浅一面说,一面将一块碎银塞入小二手中。小二喜得眉开脸笑,忙不逊的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尤文斯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此时突然道:“今天八月十二了。”

“嗯。”颜无痕点头道。

“两天后就是永固国一年一度的乐典盛会,我们必须在这个时候见到百里睿德。否则没有更好的机会了。”尤文斯道。

“我们先去金倚坊再说。”颜无痕道。

“好,先去金倚坊。”尤文斯道,漆黑的双眸中瞬间深不可测。

三人匆匆吃罢结账,随后走出客栈,按照孟丛的指示,寻找金倚坊。

金倚坊,位于天影城外城东。金倚乐坊在天影城众多乐坊中并不出名,门第也只能算是中等。因为两日后便是乐典举行之时,所以有些一技之长的乐师都前去参加,以展现自己生平所学。于是原本不热闹的金倚坊,此时门可罗雀。

尤文斯带着二人来到金倚坊,只见这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条狗守着门。狗看见他们,自然是狂吠不止。三人看着那条狗,面面相觑。片刻后门内出来一个老苍头,眯着眼瞅了半天,才将狗拉过去。

三人走进金倚坊,看见几个女子笑着迎了出来。为首的笑道:“大驾光临,有失迎迓,还望公子恕罪。”

“不敢,请问姑娘芳名。”尤文斯微微抬手一礼。

“奴家名叫晴媛。”为首女子上前一礼。

“不敢,请问柳凝翠坊主在吗?”尤文斯淡淡问道。

“你找我们坊主?”晴媛微微一愣。

“是。”尤文斯道,随后从怀中拿出一份书信,递给晴媛,接道,“烦请将这个交与坊主,就说有故人相访。”

晴媛接过书信,笑道:“那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请坊主来。”随后转身朝后面走去。

尤文斯、颜无痕、九浅三人就立在当地,片刻之后,一个有些柔媚的声音传出来,笑道:“我当是谁找我,原来竟是他的朋友,千里迢迢的,进来再说吧。”

“是。”尤文斯道,随后与颜无痕、九浅二人进了金倚坊最大的一座房间——青霜阁。

进入青霜阁后,尤文斯便看见正中的坐榻上斜倚一女子,满头珠翠,旁边两个小丫鬟在缓缓的打着扇。女子看着他们笑道:“都坐吧。”随后挥挥手,接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那几位小丫鬟应着退了下去。

榻上的女子看着她们退下,这才缓缓起身,问道:“孟丛近来可好?”

“孟丛挺好的。”尤文斯答道。

“你易容了?”女子看着他道。

“是的。你也精通易容?”尤文斯道。

“不,我只是略知皮毛。听说过博梵有一人善于易容之术。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女子道。

“想必姑娘就是柳凝翠了?”尤文斯道。

“不错。我已看过孟丛的书信,关于你们的来意,我已知之。浮生笛你们尽可拿去。”柳凝翠笑道。

“那多谢了。”尤文斯一礼。

“不必,我曾欠孟丛一个人情,现在也该还了。”柳凝翠幽幽的道。随后从身旁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然后递给尤文斯。尤文斯接过一看,只见里面横放着一件玉笛,通体圆润光滑。奇怪的是这玉笛与其他笛子并不相同,其他的笛子都是七孔,而这个笛子却只有三孔。

“这便是浮生笛了。”柳凝翠道,“由于此笛只有天地人三孔,所以多数人都吹不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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