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高二的夏季,任务通知发到了禅院怜、七海建人和灰原雄手中。目标是一个位于深山中的封闭村落,报告称有二级咒灵作祟,村民行为异常。

抵达村落时, 已是黄昏。夕阳给这个依山而建、房屋低矮的村子镀上一层暗金,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粘稠的怪异感。村子很安静, 几乎看不到年轻力壮者的身影,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在屋檐下或院中, 动作迟缓,眼神空洞。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哑含混, 听不真切。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神像”。

几乎每家每户的院墙、屋外墙壁,甚至室内的神龛中,都供奉着同一种形象的神祇。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神道教或佛教造像,而是一种扭曲的、多节的、仿佛由无数环节拼接而成的蜈蚣状生物。石刻的、木雕的、泥塑的,形态大同小异,共同点是都拥有无数细密的截肢,以及一颗模糊不清、却隐约能看出多复眼轮廓的头颅。神像被擦拭得很干净,前面摆放着丰盛的贡品。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对着神像喃喃跪拜、甚至激动到以额触地、磕出青紫的村民,眉头紧锁。

灰原雄则有些困惑地挠挠头, 低声说:“七海前辈, 怜前辈,这里……好像感觉不到特别强烈的诅咒气息啊?就是这些人看起来怪怪的。”

“对‘神’的敬畏,尤其是对虚构之物的狂热信仰,本身就能催生诅咒。”七海的声音一贯冷静,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这种’产土神’ ,如果信仰足够扭曲集中,很可能孕育出基于集体恐惧和想象的’假想咒灵’,性质更麻烦。”

怜抱着自己的长刀,浅草绿的眸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想起夜蛾老师课堂上的讲述,也想起禅院家藏书阁里那些蒙尘的古籍。

怜:“很多诅咒的源头,都来自人心的恐惧与幻想。古代的怪谈,近代的都市传说……当相信的人足够多,执念足够深,虚假也可能变成真实。”

三人在村民麻木而隐含排斥的目光中,找到了村里唯一愿意接待外人的民宿。老板娘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背佝偻得厉害,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眼神浑浊,却在对他们说话时,不时瞥向院子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石刻蜈蚣神像。

“远道而来的客人,”老妇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枯叶摩擦,“入乡随俗,去拜一拜吧。保佑平安。”她枯瘦的手指固执地指向院中的神像,反复强调,“一定要心诚,心诚则灵。神……不喜欢不心诚的人。”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进一步观察,他们依言走到神像前,象征性地合十拜了拜。

灰原雄小声嘀咕:“我都不知道这神叫啥,怎么诚心诚意信啊……”

怜也低声道:“很冷门的本地信仰,大概是山野精怪被神格化了。”

七海始终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对劲,小心点。”

夜晚,三人被安排在相连的和室中。窗外月色惨淡,虫鸣稀落,整个村庄死寂得过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压抑的、仿佛梦呓般的祈祷声。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在民宿上空。

翌日清晨,异变陡生。

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民宿的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院中那尊石制蜈蚣神像所在的地面猛地隆起、炸裂!

“轰——!”

泥土碎石纷飞中,一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破土而出!那是一条放大无数倍的、活生生的蜈蚣状怪物!黝黑发亮的甲壳覆盖着庞大的躯体,无数环节蠕动,数不清的步足刮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并非一只,而是并排生长着三颗!每颗头颅上都布满猩红的复眼,冰冷残忍的光泽在晨曦中闪烁,口器开合,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

民宿老板娘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激动得浑身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狂热的光芒,指着惊愕的三人组,声音尖利:“看!看吧!我就知道!外乡人,心不诚!神明发怒了!惩罚!这是神罚!”

那三头蜈蚣,或者说,被村民信仰扭曲催生出的“产土神假想咒灵”发出无声的嘶鸣,三颗头颅猛地一挣,竟从同一个脖颈上分裂开来,化作三条相对独立、却共享庞大身躯的恐怖分支,分别朝着三个方向噬咬而去!

“散开!”七海厉喝,同时已抽出自己的短咒具刀,咒力灌注,刀身泛起沉稳的黄光。他步伐精准,迎向扑来的那颗头颅,试图以最小的代价格挡并寻找破绽。

怜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长刀出鞘,寒光乍现。

她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利用新阴流步法,身形如柳絮般飘忽后撤,同时刀光织成密网,将蜈蚣头颅喷吐的毒液和挥舞的锋利步足勉强挡开,但每一次碰撞都让她虎口发麻,咒力的消耗剧烈。这怪物的力量和甲壳硬度远超寻常二级咒灵!

灰原雄则大喝一声,性格中的直率与热血让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应对。咒力在拳峰凝聚,他踏步前冲,一记沉重的直拳狠狠砸向袭来头颅的复眼之间!

“砰!”

闷响声中,那头颅被打得向后一仰,甲壳甚至出现细微裂纹。然而,这一击非但没有重创它,反而彻底激怒了这怪物。被打中的头颅发出更加尖锐的无声嘶吼,攻击愈发疯狂凌厉,另外两颗头颅也似乎受到感应,攻势加剧!

“灰原!小心!”七海眼见灰原雄那边险象环生,硬扛开自己面对的头颅一次撕咬,强行改变方向扑去救援。然而,就在他挥刀斩向欲图吞噬灰原雄的那颗头颅侧颈时,另一颗原本攻击怜的头颅却诡异地一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面袭来,布满利齿的口器猛地闭合!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七海闷哼一声,整条左臂自肩以下,被那恐怖的口器齐根咬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剧痛让他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握刀的右手依旧稳定,反手一刀狠狠劈在偷袭头颅的一只复眼上,逼得它嘶叫着后退。

“七海前辈!”灰原雄目眦欲裂。

“七海!”怜的心脏猛地一缩,浅草绿的眸子里瞬间涌上焦急与愤怒。她不再一味游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怜的脑海中闪过禅院家藏书里描绘的姿态与心法要诀——那并非投射咒法那样的祖传术式,而是一种更接近“心境”与“剑技”融合的秘技,对咒力要求反而不高,重在“意”与“势”。

她脚下步伐一定,手中长刀斜指地面,眼帘微微垂下,周身那股总是带着怯懦与不安的气息骤然收敛,竟透出一股奇异的、悲悯般的沉静,仿佛低眉垂目的菩萨,于喧嚣杀伐中兀自安宁。

下一秒,眼睫抬起。

浅草绿的眸底,一片冰封的锐利杀意沛然爆发!静立的“菩萨”瞬间化身杀戮“修罗”!

——新阴流·修罗开眼!

怜脚步前踏,身影如电!长刀划出一道精准、简洁、却快到极致的寒光弧线,并非斩向坚固的甲壳,而是直刺三头蜈蚣共享躯干上,某个常人难以察觉的、咒力流转略显滞涩的“节点”——仿若蛇之七寸!

“噗嗤——!”

血光迸现!并非暗色的咒灵秽血,而是近乎真实的、猩红滚烫的液体!这一剑,竟似刺中了某种“真实”存在的要害!

被刺中的那颗头颅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动作骤然僵直,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怜迅速抽刀后撤,血雨随之纷纷扬扬洒落,将她黑色的高专制服和苍白的脸颊染上斑驳红点。

几乎同时,强忍断臂剧痛的七海建人,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了因怜那一剑而暴露出的、另一颗头颅与躯干连接处的咒力破绽。他低喝一声,仅存的右手将短刀咒具以特定角度狠狠刺入、一拧、一拉!

“解!”

无形的切割之力爆发!

第二颗蜈蚣头颅,带着一截断裂的脖颈,轰然落地,化为翻腾的黑烟。

只剩下灰原雄面对的那颗头颅,以及老板娘越发尖厉疯狂的嘶喊:“你们伤了神!亵渎!神明会成倍报复!成倍——!”

仿佛呼应着她的狂信,那剩余的两截断裂脖颈处,血肉与甲壳疯狂蠕动、增生!眨眼之间,竟重新冒出了五颗狰狞的头颅!算上原本灰原雄面对的那颗,整整六颗布满猩红复眼的蜈蚣头颅,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朝着伤痕累累、气喘吁吁的三人组再次张开獠牙!

“背靠背!”七海声音嘶哑却坚决。

三人迅速靠拢,形成一个微小的三角阵势。断臂的七海、咒力消耗大半的怜、以及同样挂彩不轻的灰原雄,面对着五倍于前的恐怖敌人,和身后那个仍在不间断“赋能”咒灵的疯狂老妇。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最绝望的消耗阶段。

刀光、拳影、咒力爆鸣,与蜈蚣头颅的撕咬、毒液喷吐、步足穿刺交织在一起。每一次防御都险象环生,每一次反击都拼尽全力。鲜血不断泼洒,有咒灵的,更有他们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如同几个世纪。

最终,在七海以精妙计算再次斩落两颗头颅,怜拼着肩胛被步足刺穿的剧痛捅穿另一颗头颅的复眼集群,灰原雄爆发出超越极限的一记黑闪将最后一颗头颅连同大半截躯体轰成齑粉后……

那庞大的、令人绝望的“产土神”,终于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彻底化为漫天飘散的黑紫色秽气,缓缓消散在晨光之中。

民宿院子里一片狼藉,遍布深坑、裂痕与污血。老板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廊下,眼神空洞,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嘟囔。

战斗结束了。

但代价惨重。

七海建人失血过多,脸色灰败,靠着残垣勉强站立,断臂处经过简易包扎,仍在渗血。怜拄着刀,剧烈喘息,肩上的伤口和多处擦伤火辣辣地疼,咒力近乎枯竭。

而灰原雄……

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笑容爽朗的少年,此刻仰面倒在废墟边缘。他的腰部,被一根断裂的、尖锐的蜈蚣步足彻底贯穿,伤口狰狞,鲜血已将身下土地浸透大片。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神开始涣散。

“灰原!”怜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那可怕的伤口。浅草绿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坚持住!灰原!别睡!”

七海也艰难地挪过来,看着同伴的伤势,一贯冷静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痕,嘴唇紧抿。

灰原雄似乎听到了呼唤,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向怜,又看向七海,脸上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嘴角。 “怜酱,娜娜明,我……”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家里……妹妹……还小……爸妈总很……辛苦……抚恤金……”

“别说话!保存体力!”怜的眼泪大颗滚落,打断了他类似遗言的话语。她看着灰原雄越来越微弱的生命气息,看着七海沉重的脸色,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责任的冲动攥住了她。

她闭上眼,拼命回想,回想那个枯井噩梦之后,自己成功治疗娃娃时,掌心涌起的温暖鼓胀感;回想更久以前,八岁时那个午后,抱着碎裂的娃娃爆发出的乳白色光芒……那种感觉……不是精密操控,是更纯粹的愿望,是想让“生命”延续、“破碎”弥合的强烈心念!

她将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双手,轻轻悬在灰原雄腰腹那可怖的贯穿伤上方。忽略周遭的一切,忽略自己的虚弱,将全部心神沉入最深处,去捕捉、去呼唤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属于“反转术式”的生机之力。

“怜酱……”灰原雄气若游丝,“别……别勉强……”

“闭嘴!”怜低喝,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过度集中和咒力压榨而微微颤抖。

一点,再一点……

如同在干涸的河床最深处挖掘泉眼。

渐渐地,极其微弱、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晨曦中最淡的雾霭,从她紧贴的掌心皮肤下,极其艰难地、一丝丝地渗透出来,缓缓笼罩向灰原雄的伤口。

光晕接触到翻卷的血肉和断裂的步足残骸,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但流血的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伤口边缘那坏死般的青黑色,也仿佛被柔和的力量一点点驱散。

有效!真的有效!

怜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更加不顾一切地压榨着自己。光晕虽然微弱,却持续着,坚定地抚慰着致命的创伤。

七海在一旁屏息凝神,眼中闪过震惊与复杂。他知道禅院怜疑似拥有反转术式,但从未见她成功施展过,更别提应用于如此严重的伤势。此刻亲眼所见,那份震撼难以言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无比。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几乎与灰原雄不相上下,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意志支撑。

终于,当那乳白色光晕因为力竭而彻底消散时,灰原雄腰腹间那恐怖的贯穿伤虽然未能完全愈合,但出血已经基本止住,伤口颜色转为正常的鲜红,生命气息也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脱离了即刻死亡的危险。

“呼……呼……”怜脱力般向后坐倒,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额发,眼前阵阵发黑,但看着灰原雄虽然昏迷却平稳下来的胸膛起伏,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随即被更大的疲惫淹没。

七海迅速上前,检查了灰原雄的状况,确认暂时无性命之虞后,看向几乎虚脱的怜,沉声道:“做得很好,禅院。先休息,救援马上就到。”他拿出通讯器,开始联络高专。

阴暗处,老板娘眼神怨毒,低声碎念:“神不会原谅你们的,你们这些渎神之神……神是不死的……”信仰构成的诅咒之力融入地下,融入整座村落构成的巨大的咒力网络里。

于是,在高二三人精神最为松懈、以为一切终于结束的刹那,异变再生!

民宿院子中央,那片“产土神”最初破土而出的位置,地面再次剧烈翻涌!这一次,没有庞大的躯体, 只有一张骤然裂开的、宛如无底深渊的巨口!那巨口边缘布满利齿,内部漆黑一片,散发着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污秽气息!

它出现的太过突然,速度太快!而且,目标明确——正是刚刚施展完反转术式、处于最虚弱状态、毫无防备的禅院怜!

“小心——!”七海的警告刚出口。

巨口已然合拢。

“咔嚓!”

不是咬碎骨骼的声音,更像是空间被吞噬的闷响。

怜只觉得眼前一黑,周身被滑腻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巨大的吸力传来,天旋地转!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深渊般的巨口彻底吞没!

下一秒,巨口合拢,连同怜一起,骤然缩回地下,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洞口,以及洞口边缘迅速合拢、恢复平静的泥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七海建人独臂持刀,冲到洞口边缘,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对着洞口大喊:“禅院!禅院怜!”没有任何回音。只有冰冷的地气混杂着残留的咒灵腥气,从洞底幽幽升起。

灰原雄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只能焦急地望向洞口。

七海脸色铁青,立刻对着通讯器急促报告了突发状况,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漆黑的洞口。灰原雄咬着牙,也想要跟上,被随后赶到的、收到七海求救信号而来的高专辅助监督死死按住。

洞口之下,并非想象中的垂直深井,而是一条倾斜向下、蜿蜒曲折、仿佛由巨大生物钻行形成的潮湿甬道。七海打开咒具手电,沿着痕迹奋力追赶。甬道四壁残留着黏滑的分泌物和浓烈的咒力残秽。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如同巢xue般的空间,中央是一个深坑。七海赶到坑边,用手电向下照去——坑底只有些许挣扎的痕迹和零星血迹,以及几片被撕破的黑色高专制服碎片,却不见怜的身影。

那只吞噬了她的咒灵,以及她本人,都如同凭空蒸发,消失在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里。

“禅院……”七海握紧了拳头,独臂微微颤抖。通讯器里传来辅助监督焦急的询问和灰原雄虚弱的喊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巢xue,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

冰冷,滑腻,窒息的压迫感,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是怜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一切。她似乎被困在一个不断蠕动的、狭窄的腔体里,四面八方传来强劲的挤压感和某种液体腐蚀衣物的细微“滋滋”声。是那只蜈蚣咒灵的体内?还是另一个不同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虚弱与恐惧。她咬着牙,忍着周身伤口的刺痛和几乎耗尽的咒力,艰难地握住了始终未曾脱手的长刀刀柄。

刀身在滑腻的腔壁中调整角度异常困难。她闭着眼,凭借剑士的直觉和对空间的感知,将残存的所有力气与微薄咒力,灌注于手臂。

然后,猛地旋身挥斩!

“噗——!”

不是切割硬物的感觉,更像是划开了充满韧性的厚实皮革与黏稠液体。温热的、腥咸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挤压感骤然消失,她随着喷涌的“血泉”一起,从被自己斩开的裂口中滑落出来,“噗通”一声摔在坚硬潮湿的地面上。

眼前一片血红。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口鼻的腥臭液体,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才能勉强视物。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有微光渗入,不至于完全黑暗。地上除了她制造出的那摊巨大“血泊”和仍在微微抽搐的、一节如同巨型咒灵残躯,再无他物。没有七海,没有灰原雄,也没有村庄的痕迹。

怜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血水混合着咒灵□□不断滴落。长刀挂地,支撑着虚软的身体。环顾四周,岩洞只有一条倾斜向上的狭窄出口,隐约能看到外面的光线。

同伴不知所踪,通讯器在刚才的吞噬和挣扎中似乎遗失了。必须出去,找到路,联系高专。

她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沿着出口向上攀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爬出洞口,重见天日。

外面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树木高大茂密,空气清新得过分,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与刚才洞中的腥臭形成鲜明对比。天色有些阴沉,看不出具体时辰。

这里……不是之前那个村落附近的山林。植被类型、地势起伏,都完全不同。难道是那咒灵在地下钻行,把她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怜定了定神,擦去脸上已经半干的血污,尝试辨认方向。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烟,或者至少找到公路。她选择了与直觉中村落可能所在方向相反的一侧,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林木之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力几乎耗尽时,前方隐约传来溪流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怜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有块平坦的石头,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蹲在石边,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小女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小块补丁的、样式古旧的麻布衣裙,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小髻,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很大很亮。

当小女孩看清从树林里走出来、浑身血污、衣衫褴褛(高专制服在战斗中本就破损,又被咒灵□□腐蚀)、手持长刀的怜时,吓得“啊”地惊叫一声,手里的树枝都掉进了溪水里,小脸瞬间变得苍白,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别怕!”怜连忙停下脚步,将长刀挂在地上,举起沾血的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小妹妹,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我是猎人,刚才遇到了野猪,受了点伤。”她扯了个最贴近现状的谎。

小女孩惊魂未定,上下打量着怜,目光在她破损奇特的制服——黑色立领上衣、短百褶裙、高筒皮靴——和手中明显不是猎户会用的长刀上停留,怯生生地问:“野……野猪?很大的野猪吗?它……它在哪里?”

“太大了,我搬不动,还在林子里。”怜顺着话头说,同时心中升起一丝怪异。这小女孩的打扮……虽然可能是偏僻山村,但这衣物样式也太古老了些,像是从历史画卷里走出来的。还有她的口音,虽然能听懂,但有些用词和语调很陌生。

“那个……小妹妹,你知道往大路怎么走吗?或者,最近的村子在哪里?”怜试探着问,努力用更通俗的词,“就是……马车、汽车能走的那种宽路。”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马车能走的路?姐姐是说官道吗?可是官道离我们这里很远呀……我们村里只有驮东西的毛驴走的山路。汽车……是什么?是一种很厉害的牛车吗?”

怜的心猛地一沉。官道?毛驴?不知道汽车?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算再封闭落后的现代日本山村,也不可能完全没听说过汽车,至少从电视或者外出打工的人口中总会知道。而且这小女孩的用词……

“你们……村子叫什么名字?”怜的声音有些干涩。

“枫之村呀!”小女孩见怜似乎没有伤害她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点,回答道,还指了指小溪上游的方向,“就在那边,绕过那个小山坳就是。姐姐,你的衣服好奇怪哦,是什么料子做的?为什么裙子这么短?是被山里的妖怪撕坏了吗?”她好奇地看着怜的高专制服裙摆,那长度在现代是寻常,在古代无疑惊世骇俗。

枫之村……没听说过。而且,“妖怪”这种说法……

就在这时,另一个清冷悦耳、如同山涧冷泉般的声音从溪流上游传来:

“枫,你在跟谁说话?”

怜循声望去。

一个女子正沿着溪边小径走来。她穿着红白两色的、样式古朴庄重的巫女服,长发如墨,用白色的檀纸和发绳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她的眉眼精致如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远山冰雪般的清冷与疏离,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周身萦绕着一种洁净、高远、不容亵渎的气息,仿佛高山之巅独自盛开的雪莲。

好美……怜下意识地在心中惊叹。同为女性,她也曾被人夸赞容貌精致,但在这个巫女面前,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什么叫“高岭之花”,什么叫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相形之下,自己此刻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样子,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自惭形秽。

“桔梗姐姐!”名叫枫的小女孩像找到了主心骨,跑过去拉住巫女的手,指着怜,“这个姐姐好像迷路了,她说她是打野猪的猎人,但是衣服好奇怪,还问什么汽车……”

被称作桔梗的巫女目光平静地转向怜。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她在怜身上破损的制服、手中的长刀、以及那虽然经过擦拭却依旧明显的血污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怜那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浅草绿色的眼眸上多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和了然。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天快黑了,夜晚的山林并不安全,时常有妖魔游荡。若不嫌弃,请先随我们回村子吧。”

怜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找路,想询问更多关于这里和时代的信息,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以及桔梗话语中透露出的“妖魔”字眼,让她将所有疑问暂时压下。眼前的巫女,或许是了解情况的关键。

“那……就打扰了。”她低声说,收起长刀,跟在了桔梗和蹦蹦跳跳的枫身后。

沿着溪流向上,穿过一片枫树林,一个宁静的小村落出现在眼前。

低矮的茅草屋顶或木板屋顶,简陋的篱笆院落,穿着粗布麻衣、在田间地头劳作或是在屋前做些手工的村民,好奇地打量着跟在巫女身后、打扮怪异的怜。空气里飘荡着炊烟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

房屋的样式,人们的衣着、发式、使用的工具(木桶、竹篮、石臼)……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

这里,绝非她所知的、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禅院怜混乱的思绪。

她可能……不只是被咒灵带到了遥远的山林。

而是……穿越了时空。

来到了一个,有巫女,有“妖魔”,人们不知汽车为何物的……古老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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