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胜利式的笑深深刺激了我幼小敏感的神经,在地上摸到一块不小的石子,正要扔向得意忘形的女孩,突然一双修长地光洁的手出现在我面前,指节分明,优雅而白皙。微微抬头,日光的阴影笼罩下绝美的凤眸柔柔看着我,闪着星星似的光。

那时就是这份美震撼了我,带着危险的诱惑,致使我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滴答——滴答——

水的滴答声越来越近,微弱火苗下隐现的青铜大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铜环威武凶横。

他将火折递给我,用匕首在掌心割开一道血痕,握紧拳头后血徐徐流进铜环的缝隙,原本暗淡的铜环座像顷刻焕发刺眼光芒,血越流越多,那抹黑色的红灼痛我乾涩的眼,我看到他脸上渐渐失去血色,惨白地像一层单薄的纸,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可是门却仍然没有异动,

“滴答——”“滴答——”

血像是永远也流不尽一般,他不断地挤压,不断地划开手上的皮肉,不断地注入那红得耀眼的血。终於,门裡传来古怪的卡啦声,起先还是轻微的,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他渐渐支撑不住,站立的身体像是随时会倒下,手上满是伤痕,血不住地滴落,铜环变得光鲜亮丽,下方的地面也盛满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水。

门终於开啟,露出一道窄小的裂缝,裡面传来清凉的阴风,伴随著水的空凉,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紧绷的脸放鬆下来,仿佛卸下来一个巨大的包袱,然后他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对我说了第一句话:“终於,好了。”

他用完好的另一隻手拉著我走向大门,脚步虚浮而踉蹌,那隻手仍在不停地滴著血,我甩开他的手,在他莫测的眼神下,低著头,笨拙地为他包扎,血透过薄薄的丝帕漫开,其上的并蒂莲愈加鲜艷欲滴。

他的视线停留在丝帕上,空气中充斥着压抑的悲凉,我伸回手,猛地转头向门裡快步走去。

手腕一阵用力,我侧过头,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腕,那对平时看来高深莫测的眼睛此刻却如易碎的水晶,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生生逼迫自己扭过僵硬的脖子,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要说出口。

终于,他缓缓地柔和下力度,眼神隐藏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低低开口道:“跟著我。”

裡面是一处开阔的暗室,自动燃起烛臺,越发显得诡异阴森,而中间是一处高耸的圆柱形祭坛,祭坛上唯有一盏诡异的蓝火幽眇地绽开,

他跪在祭坛前,我从没看过他这般谦卑恭敬,抛去往日的孤高,虔诚卑微地像一个原始的信徒。我转过头去,无法直视这番模样。

沉闷而执著地叩拜声传来。

而后他缓缓扯下那处包扎的丝帕,血浸透了绸的表面,解开后伤痕仍不断的渗出血来,像是永远流不完一样,為什麼,无法止住血,我的眼神洩露了我的情绪,他没有看我,只是继续用血滴在跪处前方的凹槽,再次是血,视野里,心上,我不知為什麼想哭,我忽然不受控制地跑过去,握住他的满是血液的手,叫道:“你在干什麼!要把自己当祭品吗?”

他虚弱地推开我,没有看我,只是淡淡道:“不要打扰我。”

声音低沉有力,尽是十分清醒。我的手心浸满了他的血液,这齣封闭的祭坛像是隐藏著什麼蠢蠢欲动地怪物,在血液的刺激下开始低鸣,要挣脱这世代的诅咒,咆哮著吞噬一切。

终於注满血液,那方凹槽像是满足似地闔上,祭坛上原本微弱的蓝火廓出耀眼的蓝光,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整个人如一层刷上白漆的骷髏,他侧头看著我,很温柔地笑了,道:“你走吧。”

他低低道:“这本身便是一场肮脏的交易,正如这个所谓的虞朝,丑陋的本质掩盖于光鲜外表下。而现在只有向地底下那些浊臭腐烂的怪物出卖身为这代帝皇的血液与肉体,才能得到一线生机。”

“你……”

我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不过很快我看到这处封闭的地方透出的一丝光亮,那丝温暖的人间的光亮,带著清新的泥土与草木的光,那处救赎般的光,就是通往外界的门吗,他对著我轻声道:“出去后有人会在那裡等你,都是我培植的心腹……你后半生……必会安稳无忧。”

我抬起头,让脸上的泪水倒回去,到如今早已分不清所谓的爱恨了。

我道:“我不走。”

他注视著我良久,直到那丝光亮渐渐暗淡,突然笑道:“再不走真的就走不出去了。”

我微笑地看著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言的折磨,那丝人世的光亮射下的浅淡阴影终於消散。

室内恢复到原先的状态,没有光,只有双方微弱的眼神胶著在一起,

“你不知道,祭品的下场。”他慢慢开口,“是永生永世的罪孽。”

我跪下身倚在他脆弱的躯体旁,听著周围逼近的爬动声,像是蛇,像是蝎子,像是蠕动的虫,笑道:“那麼,就一起在罪孽中沉沦吧。”

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上幽居/我放下了天地/放下了生死/却从未放下你/我心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

我们的爱/比死亡还要理所当然

作者有话要说:

☆、上元

上元佳节。

集市也是难得一见的热闹繁华,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挂起吉祥的花灯,五彩缤纷,簪缨世家门口高高挂起的玻璃芙蓉彩穗灯,倒垂荷叶彩烛灯,描金细画的羊角大灯吸引了不少游人驻足观赏,此外还有各色宫灯,各色玻璃、戳纱、料丝,或绣、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当真琳琅满目,富丽堂皇。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心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到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如今天下粗安,看着周围人们欢欣喜悦的神情,我的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泛起苦涩的微麻,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世界对我而言却是复杂的,改朝换代在平民百姓的眼中只是遥远的标识,就像天上的太阳,只要还能普照世间,太阳不叫太阳又有什么区别。

那些事毕竟太远了,哪怕仅仅过了二十年,却还是太远了,在这短而漫长的二十年里,死去了太多太多的人,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青姨?”安儿担忧地看向我,我对着乖巧的孩子安慰一笑,视线却控制不住地移向一处显耀的府邸,门前的照壁上挂起一排小巧玲珑的彩灯,里面缭绕着悠扬的笙歌,高墙内灯火通明,脑里不由浮现出里面曜如百昼的奢华景象,荆山之玉,隋侯之珠,绿珠红袖,佳肴美酒,那人世间的富贵,纷繁地承和在一起,使人眼花缭乱,欲罢不能。

“青姨,我们走去那看看,好吗。”安儿牵着我的手,仰起天真无邪的脑袋笑道。

我暗暗叹了口气,却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任他欢欣地拉着我走入密集的人群。

我们随意逛到一处小摊前,摊上的摆设整洁精致,摊主是一个相貌憨实的中年男子,他热络地向我们介绍,”青姨,这上面的人是谁呀?好漂亮。”安儿拿起一把秀致的扇子,笑嘻嘻问道。

我不觉被画上的宫装女子所吸引,女子凭栏远眺,一手撑着香腮,另一手随意垂下,姿态慵懒娇媚,然而最为传神的是女子的侧脸,黛眉入鬓,眼神幽清而神秘,画上并没画出女子在看些什么,不过这番模拟神态的笔法实在是出神入化,让人浮想联翩。摊主笑道:“小姑娘好眼光,这上面画得,是古往今来的大美人哟。”

“阿伯,大美人是谁呀?”安儿眨巴着稚气的眼睛望着摊主。

摊主看了看周围,低下头,压低声音道:“那时前朝公主,离我们不远的。”

“前朝公主。”我喃喃道,手不觉发颤。公主,那冰封的记忆几乎要汹涌而出,隐隐可以听到冰层澌解,碎裂的喀拉声……

“是呀,这位姑姑,你想必也听过前朝那位宠眷无双的长公主,可惜红颜薄命啊。“摊主指着扇子道,“这把扇子,不瞒你说,就是前朝那宫里流传下来的,世间只此一件,小姑娘喜欢可以拿回去玩玩,看这面料都是顶级的丝绸,不信你摸摸。”

“阿伯骗人。”安儿撅着小嘴反驳道,“阿伯去过那里,见过公主吗?怎么知道这上面画的是公主,而且这扇子怎么就是宫里的?”

“嘿,你这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这么伶牙俐齿的。”摊主摇摇头笑道,看了我一眼,神神秘秘道:“我看你们也是真心喜欢这扇子,不妨告诉你们,我家婆娘以前在舜宫里当过宫女,她出来的时候把这扇子也带了出来。”

安儿道:“那她见过公主吗?”

“见过!怎么没见过,公主的样子,比画上还要好看一百倍呢。”安儿惊讶地瞪大眼睛,摊主有些得意道,“虽然只看过一眼,我那婆娘说就跟仙女一样,画也画不来的,不过,这个公主德行不佳,仗着美貌迷惑前朝皇帝,草菅人命,我婆娘说当时宫里谁都怕她,哎……”

安儿听得入神,便道:“阿伯,我也听过说书人说过公主的事,她现在还在宫里吧。”

摊主皱了皱眉,一脸惊异道:“小姑娘,现在宫里那位虽说也是前朝公主,但不是这画上的公主。诶,我家婆娘以前宫里做过事的,绝对错不了,如今宫里那位据说也是美貌无双,随时半老徐娘,还惹得一干王子皇孙神魂颠倒……”

“青姨?”

我缓缓松开握紧的双手,有些恍惚道:“青姨没事。”

“公主呢?”

“我们先躲起来,若被叛军发现与皇族有关,即使是奴才,也要杀无赦。”

“阿厥。”我焦急道,“你先告诉我公主呢,你怎么出来的。”

“若被发现的话,我们也要遭殃。来,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我不去!”

那如潮的喊杀声,哭叫声仿佛一下子离我们很远,我正视韩厥闪躲的眼神,一字一句道:“公主怎么了。”

韩厥皱起他好看的眉,叹气道:“真没想到你对公主这样忠心。”

我咬唇不语,直直看着他。

“公主死了。”

死了。我竟有短暂的时刻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那世子爷呢。他不是去找公主了。那他,他……”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无力地揪住韩厥的衣角。

他的手缓缓覆在我因刻意用力而青筋浮现的苍白手指上,那微凉的触感竟让我猛地打了个哆嗦。

“青姨,我们把扇子买下好不好。”

安儿童稚的声音唤回了我游离的思绪,我看着女孩扬起的秀丽脸蛋,问道:“安儿,你为什么喜欢这把扇子?”

女孩低下头,摸着扇子轻轻道:“因为好看啊。”

“是呀是呀,这位姑姑,你看小姑娘喜欢就给她买吧,我看这小姑娘虽然年纪轻轻,一看这五官也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胚子,长大也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姑姑,你说是不是?”

买下扇子后,再去其他处逛的时候,我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安儿是个体贴懂事的孩子,她一手牵着我的手,一手紧紧握着扇柄,默不作声地看着周围的热闹。我不觉有些心疼,有些愧疚,便想从其他地方满足她,道:“安儿,你喜欢什么。青姨都可以给你买。”

安儿沉默地摇了摇头,对着我道:“青姨,能和我讲讲前朝长公主的事吗。”

我其实不了解公主的死因,心里甚至还在侥幸期待着公主其实没死,那一场熊熊烈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燃红了整个皇城的天空,舜宫,和他曾经所有的辉煌,也一并随着那场空前盛大的火化为齑粉。

“阿厥。公主到底……”

韩厥紧闭着双唇,像是不愿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他紧绷的侧脸勾勒出冷峻苍郁的弧度,像是一笔凌厉的刀锋。

“在叛军攻进后,公主身边的人除了我全逃光了。可公主听到后,却是面不改色,照常盥漱沐浴,因为没有使唤的婢女,我只得抓了一个宫女去服侍公主,公主的表情和平常完全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後來公主便要求我帶她到凤阙,到上面后,我看到公主一直对着我微笑,心里就隐隐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我恭敬地侍立在公主身侧,公主走到我面前,命令我抬头。我知道公主是要杀我灭口,却是心甘情愿,便抬起头闭上眼。

“是赶来的世子无意间救了我,公主似乎只是一瞬的念头,在世子来了之后。公主便不再看我。”

“阿厥……”

他疑惑的看着我,神色认真,我不自觉小声道:“世子在里面和公主说了什么?”

默然片刻,韩厥道:“我没有停留太久,只是世子来了之后,公主神色不豫,显见是很不愿意见到世子。在我离去后,隐约听到公主持刀自尽相逼,说了很多狠话。世子的声音听不分明,大概是理智劝说。”

我低下头,自嘲地牵了牵唇。继而笑道:“世子与公主果真兄妹情深。”韩厥看着我闪躲不定的眼神,淡淡道:“世子对公主不仅仅是兄妹之情。”

我愕然,为什么你要捅破这层糊纸,为什么你要这样无所谓的说出来。他道:“世子曾想带公主离开。若是世子真的狠下心肠,我也无法阻拦,只是世子太怕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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