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怕?”

他颔首,轻声叹道:“也就是因为怕,才下不了手,怕公主生气,怕公主伤心,怕公主抑郁,世子终究是输给自己了。”

那场弥天大火很是蹊跷,当时第一个攻入舜宫的是曾经的七皇子——上官昊,在进入舜宫后,据说他掘地三尺却也找不到公主和皇上,当时他有大量的军马都安驻在舜宫里,可是这火在进驻的第三天毫无预测的燃烧起来,包围住整个舜宫,谁也无法逃生。

这让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占得先机,成功统一天下,然后舜宫成了永远的禁忌,如今那块废地成了无人敢接近的沼泽,在荆藤葛蔓丛杂的包围处,竟奇迹般地盛放大片的红莲。

而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前朝公主仍活着,并成了那位平民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子,我知道,那是江宁公主,一个无论从哪方面都与公主格外相似的天潢贵胄。但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江宁公主永不服输野心勃勃的心,完全迥异于公主的消极颓废,充满生的活力与激情,这也成了她在宫里游刃有余的证明。

从若湖的方向,疏疏落落上升起几盏轻盈的天灯,艳艳闪烁,像是星辰逆行,天汉坠落,看着安儿欣羡不已的样子,我不免心动,便携着安儿的手前往若湖,火树银花,月色婵娟,灯光璀璨,路上宝马香车连延不绝,时不时有村姑少女成群结队而过,香风弥久不散。

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来到若湖,粼粼水纹上倒映着万千灯火,湖上几辆豪华楼船,隐约传来婉转的歌喉声,到了一处小摊前,安儿挑了一盏花型的天灯,里面用铁丝固定红烛,点燃后,我对安儿说道:“安儿,你有什么愿望可以写在天灯上面。”

“会实现吗?”安儿捧着天灯认真地看着我。

安儿的眼睛黑暗分明,澄澈而有神,我暗暗感伤,却笑道:“会的。”安儿默默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似乎在想些什么。我没来由地一阵感伤,这个孩子可能是,太孤单了。

看着天灯悠悠飞上天空,在空中化成一点红黄色的光芒,直到再也看不到。……

“现在出城已经来不及了,城门上全是叛军把守。”韩厥对着心魂甫定的我轻声说道,他的双手手指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胛骨,门外全是如狼似虎地尖叫声,喊杀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生生震痛我的耳膜。之前那幕场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大群士兵将沿途捉获地女子衣服扒光,其中不乏锦衣玉食的仕宦小姐。她们通通被装进预备好的麻袋里,像是载运货物牲口一样搬上四面围隔的大型马车。

“那……怎么办。”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声,韩厥来迟一步,可能我也要像那些可怜的女子一样,陷入地狱。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脑海只有爆炸一般的轰鸣声,然后肩胛传来的痛觉集中我涣散的意识,“……听着!如今叛军刚刚攻入皇城,气势旺盛,我们无异于羊入狼群,今夜根本无法走出。只得待他们进入舜宫,军士会为舜宫里的金银珠宝美人玩物所迷惑,又为得胜攻入的功劳所骄傲,必会有至少一夜的疏忽。到时半夜我做掩护,大可冒险一试。”

六神无主下,韩厥成了我唯一的定心丸,听着少年沉稳的声音,我也渐渐放松下来,问道:“为我做掩护,那你怎么办?”

仿佛有短暂的沉默,却又像是自己紧张神经的迟缓反应,我听到他淡然答道:“放心,到时我会去找你。”

他有一双美妙清澈的琉璃色眼眸,当这对美丽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自己时,我放弃了内心深处那一点潜藏的不祥预感,使自己毫无犹豫地信服他。

可当我成功逃脱后,在预先知会的地点等待一个又一个月,就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过在那种战乱的时候,在那种人命如草芥的岁月里,我唯有像每一个失去亲人的难民般默默地擦去眼角的泪水。

战乱整整维持了十四年,期间我在乱草堆里遇到了战战兢兢的世子妃,频繁的战事与烽火掩盖了她的美丽,她显得憔悴和麻木,总是悲伤的流泪,痛苦地看着自己日益肥大的肚子。我阻止了她疯狂的自残,说着听得人生茧的好话。

世子妃自从嫁入王府,世子在新婚后便鲜少进入房里,而一直拜求子嗣的她却怀上了贼寇的孩子。我还记得世子妃雍容大方的微笑,一个仕宦千金连遭不幸,命运有时,未免过于残酷了。

熊熊烈火毁灭了昔日辉煌的舜宫,同时殃及这些于此扎根的旧贵族,她朦胧提到与父母失散,自己本已投井自杀却被唯一的丫鬟从鬼门关抢回来,一死一生后,自己当初的勇气也没了,不过却不敢去找寻父母,只想上天快些夺走自己的命。如此期待着死亡中,唯一的那个忠心的仆人在战乱中为了保护她而死去。

大多时候她只是沉默着,有时一天也不开口一句话,像是麻木地等待死亡,我不曾听她说起世子,也不敢追问过多,只得默默地陪着她。

我们相依为命,后来她在草丛间难产,临终前吩咐我将她的遗体火化,从这个世上解脱,来生希望不再为人。可是直到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不曾半点提及她豁出生命生下的孩子,不曾看一眼那个血泊中顽强的生命。

我为女孩起名安,希望她一生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

我向安儿卧室走去,却发现女孩不在房内,心像是失去了什么般空落落地,安儿,我的孩子。十指从指尖到指腹,手掌,一寸寸冰凉开开,而后扩散到全身,难以想象,失去安儿的我该怎么办,我慌乱地走进房间,房内像往常般整洁干净,安儿不会走的,我努力稳住心神。

走出院子,镇定地唤道:“安儿。”像是母亲要找调皮的孩子般,“安儿,你在哪里?”

然而无论我怎么呼唤,还是找不到我的孩子,对于以往并不亲近的邻人,我开口一一问道,大多都没有看到,不过其中好心的李大婶告诉我她辰时看到安儿和徐娘子并排走着,聊得还很开心。

徐娘子,由于很少和邻人接触,我并不知道徐娘子是谁,李大婶笑着指示我徐娘子就是街面上摆摊徐三的浑家,说着指了指方向,我顺着找去。

一个整洁的小院落,三间房,从里面似乎听到安儿的声音,我放下心来,叩响大门,很快一位装扮朴实的妇人走出,她礼貌地看着我,眼里微含疑惑,“青姨!”我没有理会安儿,而是对着徐娘子笑道:“安儿不懂事,打扰贵处多时。”

徐娘子默默端详了我一会儿,眼神略带奇特,她道:“还请进来说话。”

她领着我们走入,紧闭上门窗后,她对着兀自戒备的我道:“安儿来鄙处是想听前朝公主的故事,我便是上元佳节你们购得扇子的摊主妻。”

她继续道:“姑姑可是公主的丫鬟小青?”

难以掩饰震惊,我问道:“……你是?”

“我是圣上赐予公主的侍婢小紫。”

“小紫。”我搜索脑海里的记忆,猛然回想起逐翠宫公主得意女宠。我半晌接不上话,看着妇人老实安分的模样,只觉得世事莫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妇人对我的反应似在意料之中,只是莞尔一笑,“久闻姑姑大名,只是一向缘悭,今日天假其便得以相见。……”

于是此后她便向我徐徐讲述,“我自幼惨招灭门之祸,先父母为了护我死去,是主上将濒死的我救起,将我带入一处山庄,供我吃穿,请人救治伤重的我。数日后当有人我引我走入山庄内的厅堂,我才知这里有很多与我一般年纪的女孩男孩,她们多是幼年失怙,孤苦伶仃,对于如天神般的主上无不心存感恩,恨不得杀身以报。便是怀着这般为主上而活的我们在这之后先是有师傅授予武艺与知识,还有各种技艺,分门别类,五花八门……然而,随之而来的残酷的竞争选拔幻灭了所有的友谊与羁绊,层层优胜劣汰,那场地狱般的斗争之后,只剩下心如铁石的少数人,我被分配在宫里,辗转多年后再由主上秘密赐予公主,一来监视,二来是皇上看重我外表柔顺,三者是保护公主。

公主在开始被软监后,只是消沉度日,毫无生气。时间一久,却渐渐烦躁,每日以我为趣,言语暧昧,公主性情怪异莫测,我一方面小心迎合,另一方面则悉数上禀。

苏王妃死后,公主愈发变本加厉,动则鞭笞杖毙,或是以劓刖奴婢为乐,我无从劝说,与此同时还发现公主暗中与叛党联系,原本逐翠宫中侍婢焕然一新,公主可谓毫无心腹,想是借王妃出丧期间趁机而入,可主上对此却是反常的沉默,没有任何表示,我也不好轻举妄动,只得秘密偷天换日。公主似有察觉,她刻意寻找我的过错,一日以未经许可擅入卧处为由,将我撵出去,打算乱棍掩杀。我拼命乞求,‘公主,奴婢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求公主明示。’

‘……’

‘公主……求公主明示,奴婢死也瞑目。’

‘你要知道答案吗?好,我成全你,’她指着我的眼睛,笑道:‘谁叫这对眼睛要长在你的脸上。’

公主走到我面前,道:‘你不怕吗?’

我点点头,公主顷刻暴躁起来,叫道:‘说!’

‘怕。’

‘呵呵。’她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道,‘怕就对了。’

接着出人意料地公主下令放了我,却在这天晚上召我侍寝。”

听到这里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然而眼前女子辛酸认真地表情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曾经真实发生的,她继续道:“我不敢违背,就在这天晚上,我像被呈上帝王的龙床般安放在公主床上,静静等待沐浴后公主的到来。公主终于到了,她还是像以往一样美的惊人,可是这种美却让我恐惧,在我不知所措下她冰凉如水的发丝倾泻在我的脖颈处,然后公主便偎依在我的胸口,“砰”地一声,突然门被大力踢开,我忙拽起丝被掩住身体,看向门口,主上一脸平静地看着我们。公主没有惊讶,只是冲着主上一个劲地笑。我一生中从未见主上失态至此,眼里蓄满狂风暴雨般的黑暗,仿佛下一瞬就要如猛兽般扑来。可主上只是甩袖而去,第二天,我被召回。

皇城攻破之日,主上曾吩咐数名心腹暗卫于外接应,主上大概是想公主远离纷争,安然度过余生。实则以主上势力,皇城绝非那般轻易攻破。”

她略略敛了眉,像是要压住什么刻骨的情绪,而脸上却一片平静,我道:“那些事都过去了。”徐娘子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她朴实的脸呈现出一个农妇不该有的神采,“过去的只是时间,有些事,永远不会过去。”

我默然无语,她道:“主上最后的命令,我一直没法忘怀。而现在,终于是可以实现的时候了。”她抬眼看我,眼眸如水般深湛,“我的一生为主上而生,也终将为主上而死。”我仿佛意识到她的深意,刚想出言,她微笑道:“时辰不早,拙夫即将归家。恕招待不周。”我噎住,默默携着一脸懵懂的安儿离去,心里的预感与疑惑随之按压。

她,徐娘子,小紫,无论是什么身份,与我总相差太多,充其量不过是有着同样侍奉公主的经历,更何况并没见过面,这个女人,是怎么清楚我的身份,又为何将这些事透露给我,仅仅是凭借一把绘有公主画像的扇子而猜想我对公主是怀念的吗?或是她早就知道而特意隐居于此?像她这样的人,为何要嫁给一个平凡如斯的小贩,又为何将宫内珍品贩卖?

“安儿,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徐娘子的?”我严肃问道。安儿素来乖巧,鲜少在外玩闹。又怎么会认识徐娘子这样的人。

“青姨,徐大娘是好人,她给安儿讲故事听。你别怪徐大娘,都是安儿不对,不该擅自离家。”

安儿,我不觉噎住,又气又悲,不过几个时辰安儿竟会维护一个外人,我平时对这个孩子是多么的疏忽啊。

安儿一向规矩文静,我却忘了她还是个孩子,需要关爱,需要游戏,需要生气,亏我还把这个孩子当成是自己生命持续的唯一动力吗?我就是这样去照顾她的吗?

眼里潮湿,我双手发颤,

“青姨。”安儿低着头,没有看到我的情绪变化,仍是委委屈屈地道,“若青姨不许的话,安儿以后都不会出门了。只是青姨可不可以不要怪徐大娘。”

我拼命按压住自己骤然涌动的情绪,微微叹了口气,轻轻道:“安儿,青姨没有怪徐大娘,更没有怪你。”

安儿一瞬恢复了笑颜,她看着我笑道:“真的吗?青姨。”

徐娘子也好,小紫也罢,总归还是不要在意,只是不打扰我和安儿的生活,那么怎样都好。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青姨不骗你。”

正如之前我隐隐提及的,我姓陆,名青荷,这个名字曾被绿芜姐姐因为避讳而改成青衣,我有一位温婉体贴的母亲和一位酗酒粗暴的父亲。我的童年是在父亲肆意的谩骂与母亲隐忍的哭泣中悄然流失,直到今天我仍会因为瓷盘碎裂的声音而恍惚不已,深切的怅然萦绕不去。

我流浪过,饱尝人世的痛苦与辛酸,也享受过,目睹人世的繁华与奢侈,却始终像一个过客,到最后脑海里最清晰的场景只是年幼邋遢的自己呆坐在河岸边,任思绪无止境地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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