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年脸色顷刻阴沉下来,说道:“姑娘接连几次也是以这套说辞,难不成尊师至今未允许吗,还是姑娘嫌弃在下,不愿同往呢?”气氛一时箭弩拔张,青年的手下一个个盛气凌人,一副你不去也得去的强悍架势。

白姑娘微颦娥眉,看来很是为难。

阿黛看到这对着我笑道:“这趟阳阿馆是来对了。”我点头表示赞同。

此时馆内执事匆匆出来,身后也带了数十人,上前道:“夏公子光临蔽馆,蓬荜生辉,秋霜虽得公子青睐,但苦于师命难违。公子如不嫌弃,蔽馆……”话未说完,便被夏公子身侧随从恰好迎面一拳击中鼻梁,摔倒在地,管事哀声连连,场面一时大乱,座客大多惶惶离去,

只见夏公子怡然走上台阶对白秋霜道:“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相逢恨晚。只是想请姑娘略移尊步过府共叙,别无他意,姑娘莫再推辞,连累他人就不是在下本意了。”

说着就伸手去拉眼前女子的纤手,白秋霜不住后缩脸上惊惧交加,颤声道:“公子快且住手。”

眼看着就要触碰到,台后跑出一个头梳双丫髻的少女,大叫:“不准碰我家姑娘!”边说着就跑上前一股脑撞向夏公子,夏公子显然是会些武艺,片刻地惊讶后忙闪身,于是可怜的人儿刹不住脚,竟从台阶上直直滚下来,幸亏台阶周围铺有地毯,否则这样一摔也得头破血流。

白秋霜惊叫道:“激楚!”

名叫激楚的少女晕头转向地爬起来,额角血丝蜿蜒而下,我看到这里,不禁动了些心思,微笑道:“这个女孩倒是有趣。”激楚护主心切,刚起来就叫骂道:“夏瑛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到处钻狗洞的蠢材,没人伦的畜生………我姑娘冰清玉洁,你算个鸟,姑奶奶都不屑你,还癞□□想吃天鹅肉,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模样,就有脸上这抢人,狗蛋,强盗。”秽语村言不堪入耳,我却听来新鲜极了,阿黛也笑道:“这个阳阿馆号称清雅,竟有这等婢子。”夏瑛神色漠然,毫不理会激楚的骂声,只使了个眼色,已有随从上前捂住激楚嘴巴,把她拖走,“夏公子,奴随你去。只是激楚待奴素来忠恳,不要害她性命。”

夏瑛这时才微露笑意,温和道:“姑娘金口,敢不从命。只这贱婢嘴里不干不净,污了姑娘玉耳,得缝上才行。”秋霜泪水涟涟,泣不成声,只说到:“只求勿要伤他性命。”激楚被制,却仍顽强地一通抓掐踢打,嘴里呜呜出声,夏瑛淡淡瞥了眼她,随从会意,将激楚扛上肩就要离去。

“慢着。”声音冷冽如金石敲击,韩厥一身黑衣骤然出现阻拦道。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咫尺间呼吸可闻,每个人都吃惊看着眼前英姿挺拔的黑衣少年,韩厥不卑不亢地朝夏瑛道:“我家主人吩咐这个叫激楚的丫头留下,其余尽可随公子带去。”

夏瑛皱眉看向韩厥,半晌才道:“你家主人是谁?”

“是公子惹不起的人。”

气氛顿时紧绷,夏瑛从鼻孔里冷笑几声,道:“你可知本公子何等身份?”

“公子系当朝夏太师的幼子,皇后的亲侄子。”

夏瑛神色变幻莫测,阴沉不定,突然笑道:“我看你是装腔作势,狐假虎威。你家主人既要这个丫头,何不下来,藏头露尾畏畏缩缩,不过宵小之辈也敢阻拦本公子!”

韩厥神色不变,说道:“公子可知这是何物?”仅是一瞬金光亮眼,夏瑛神色乍变,良久默然不语。似从齿缝里硬挤出来,夏瑛说了声“走”便恨恨甩袖而去。

“公子,这白姑娘……”

“……”

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怏怏狼狈而归。

管事起身蹒跚踱到韩厥面前,拜道:“贵士高举,老奴感愧不尽,望壮士替老奴向贵主人致谢。”韩厥侧身不收拜,淡淡道:“高管不必多礼,我家主人想要的是这个丫头。”说着指向尚且怔愣的激楚,白秋霜敛容上前道:“贵士救命之恩,奴无以酬答,情愿把激楚送与贵主人。”管事亦唯唯应声不迭。白秋霜向韩厥行了个礼,便转身而去。我想,这个白秋霜是个知趣的人,她知激楚忠义,若稍表惜别言语,激楚必感义不相从,莫若表现地绝情毫不在意些。激楚头脑简单,必以为是自己给秋霜添了麻烦。

“秋霜姐姐。”激楚开口叫到。

秋霜脚步微顿,说了句“今后好好服侍贵主”就决绝离去。

韩厥走到女孩面前,说道:“跟我来。”

脸较扁,嘴过阔,眉毛略粗,皮肤显黑,唯一对大眼炯然有神,稍稍有些看处。我素喜一切美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物。似她这过目即忘的长相原是入不了眼,但这女孩却如此生机勃勃,全身上下都充满鲜活的生气,像团永不停歇的火焰,多么让人羡慕啊,是,羡慕,我竟有片刻开始向往那种截然不同样子。实在是厌恶那些高高在上而不堪一击的贵族,就像厌恶自己一样厌恶他们,重重金玉包裹下得不过是一群懦弱,自私,虚伪的衣冠禽兽,戴着自以为的优越笑容,说着自以为的高深言辞。

我坐在上首,淡淡看着眼前的女孩,粗短的手指不自觉扭结在一起,鞋子耐不住似得轻轻蹭着,垂着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向韩厥身上溜去,双肩微塌,一身腌臜,灰头土脸。我竟会羡慕这种卑微庶民,转瞬间换了种想法,“你很不错。”我笑道,“你有样东西我很喜欢。”女孩略显迷茫地抬头直视我,“大胆!还不低下头!”小蓝喝道。女孩噘噘嘴,懊恼地依言低下头,我佯责道:“小蓝,不可无礼。这位激楚姑娘现在是客人,哪有叫客人低头的道理。”

小蓝立刻请罪道:“奴婢僭越了。”

虽这般说,我却没有让激楚抬头,而是继续笑道:“激楚姑娘,你想必还是愿意回到白姑娘那儿去的,是吗。”

激楚愣了愣,说道:“嗯,秋霜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我无父无母,是个乞丐,是秋霜姐姐大发慈悲收留我,我发过誓要一辈子跟着她。所以……”样子颇显踌躇。

我微笑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激楚姑娘知恩图报,我岂会阻拦。只是…”我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道:“我对激楚姑娘某样贵物很是好奇,特请姑娘不吝赐予。”

她张开嘴,一副疑惑的样子。小青提醒道:“我家主人向你要样东西。”

她这才明白,奇怪道:“我没什么东西啊,你家主人要什么?”

看着女孩稚气的脸,我缓缓吐出三个字:“你的心。”你温暖炽热跳动不息的心,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

众人皆骇然变色,唯独女孩更疑惑了,挠挠头笑道:“心要怎么给?难不成挖出来嘛?”又似乎开悟道:“激楚的心已给了秋霜姐姐。大人不是也说不阻拦吗?”

我不语,转向韩厥,少年苍白的脸上无任何生气,如冰般沉寂,他会意走到兀自疑惑的女孩面前,尖刃寒光一闪,尚且发热搏动的模糊血肉顿时出现在少年冰玉般的手上,鲜血淋漓,仿佛冰与火的碰撞,诡异地美丽耀眼。

“真暖。”我笑道,不过就这样看着就很温暖,然而终是会慢慢冷却下来,室内尽是鲜血的腥气,我有些厌倦地道:“趁热拿去喂狗吧。”

作者有话要说:

☆、江宁

“咳咳……”

还没死去吗,我皱眉看向倒在血泊里的女孩。鲜血如泉水般汩汩朝外涌流,汇聚成一朵妖娆盛开的红莲,沐浴过鲜血的莲瓣浓艳欲滴。奇迹般的,女孩布满血污的脸上绽开一朵微笑,清净如莲。她动了动唇,游丝般的声音断续飘出:“姐姐……阿楚……不…咳咳不能…再报恩……咳姐姐…阿楚……只能…只能来世再…报答……姐姐要……开心过……”

明明早已是无心之人,为何仍能笑得这般温暖,明明早已濒临死亡,为何还要努力说这些无用的话。心里隐隐刺痛,仿佛触碰隐秘的暗伤。我开口道:“真是感人。你想去看白秋霜,我便成全你。并且……”我顿了顿,笑道:“你不是把心给了她吗,那么就让白秋霜吞下,这样一来才是真正拥有吧,比起你那种无可预测的所谓的‘给’更要真实,不是吗?。”

激楚意识已朦胧昏聩,根本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是不停地喃喃:“姐姐……”

“公主。”小青突然朝我跪下,不忍道:“激楚姑娘已是待死之人,看在她忠心赤诚的分上,就饶过她和白姑娘吧。”

我冷下眉目,说道:“我是在成全她的心愿,有什么饶不饶的。”

“公主这般做法必会置激楚姑娘一心相待的白姑娘于死地,激楚和白姑娘都是悲惨之人,奴婢恳请公主高抬贵手可怜可怜他们。”

我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我正是因为可怜他们,才决定让这两人能够长久同心,若是白秋霜没造化,也可到地府与激楚相聚,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青脸色几番变化,却又说不出什么话。

微弱飘断的声音已听不见了,这回该是死了吧,我正要发话,小青磕头连连,凄凄哀求道:“郡主不可,郡主不可。”情急之下竟脱口叫郡主。

我有些奇怪,问道:“小青,此人与你有何关系?”

“并无关系。”

我怫然怒道:“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屡次冲撞我,你越发大胆了。”

小青微微仰头,竟是噙着泪,我一惊,还是第一次看到从小就侍奉我的小青流泪,她哽咽道:“公主恕罪。奴婢都是为了公主着想,不希望公主一错再错,就此走入魔障。”

“魔障?”我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道:“魔障?哈哈……魔障是什么!魔障又如何!……再说这个世间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些愚夫愚妇作茧自缚画地为牢。说什么为我着想,简直笑死人了。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条狗也敢在这大言不惭!那些蝼蚁般的贱民,多几个少几个有何区别?更何况我是为她好,这一片善心,愚昧如你是不会理解的。”笑声渐止,我翻脸道:“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真是越来越让我恶心,今后便给我出去吧。”

小青没有说话,只是用状似悲悯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瞬间心头火起,我嗤笑道:“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小青缓缓闭上双眼,俯头恭敬道:“奴婢不敢。”

“还不滚出去!”

被这样一搅,顿时兴致全无,我道:“出来吧。”

“嘻嘻。”阿黛从屏风后走出,对我笑道,“曼姐姐好大的魄力。”

我懒懒一笑,道:“这场戏精彩吗?”

“精彩!精彩极了!”阿黛眉飞色舞地赞道,又撇撇嘴,恼道:“原来你早已知道我躲在后面,早知就换个地方。”我顿时无语,这屏风可是全透的。不过说起来,躲在这屏风后面偷看,阿黛还真是小孩心性,在我吩咐韩厥下去时,阿黛因为有些私事起身出去。回来时却不敲门,从偏侧秘密摸入,这是缅怀过去的行为吗?

阿黛走上前,捏着鼻子。一脸厌恶道:“真臭的很,好好的污了这块地。我们走吧。”

我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那具鲜红的尸体,吩咐身侧的韩厥道:“扔出去,随便怎么处置。”韩厥领命而下。

阿黛看着韩厥走去的侧脸,戏道:“这个叫韩厥的奴才不是绛仙楼的小仙莲吗。如今可比当初有味道多了,以前他就生意不错,这会儿回去应该可以当上台柱了。呀!差点忘了他是个哑巴,那状元不成探花榜眼也行。”

韩厥离去的背景一僵,我笑了笑,转了话题:“今晚不想回宫,去你那如何?”

阿黛挤眉瞪眼怪模怪样地看着我,我奇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旋即反应过来,无语叹道:“你这脑袋瓜子成天想些什么,我……算了。”

阿黛装模作样地反问道:“曼姐姐以为我想到了什么?”又欣悦笑道:“姐姐肯驾临陋府,不胜荣幸,岂有拒绝的道理。妹妹这就下去准备,望姐姐稍待片刻。”

阿黛说完就向我行了一个标准恭请的礼,我有些想笑,阿黛最是散漫,向来不愿在礼节上费时,也只有她愿意时才会摆摆样子。于是我也就配合的说道:“有劳妹妹了。”

在全馆惊恐的眼神下我们若无其事上了车,清露街华灯旖旎,行人如织,七拐八弯,驰过一阵子路,便到了阿黛的公主府。门前的琉璃照壁赫然威武,其上雕有凤鸣九皋的彩砖,朱漆大门上方牌匾书“敕造江宁公主府”,下了马车,我们从偏门而入,阿黛的侍婢晓鬟上前行礼,阿黛随口问道:“爷睡了吗?”

“回公主,爷还在书房呢,才还和我们问起公主家否,这不刚巧公主就来了。奴婢这就去通知爷一声。”

“不必了。”阿黛说道,“府里来了客人,叫他自去睡吧。”说着瞄了我一眼,我心照不宣地笑笑。晓鬟忙恭敬回道:“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别因我坏了你们夫妻情分。“我突然开口道,“既然驸马在的话,我还是回去好了。”

阿黛奇怪的看着我,那张桃花般稚气而美丽的脸上满是不解与恼怒,我神色不变的回视她。

阿黛抬了抬手示意晓鬟下去,问我道,“姐姐这唱的是哪出?”

“没什么,最近对很多东西都失了兴趣。最先的兴致尽了,那就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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