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只能怎样?”阿黛脸色有些难看,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我侧过身,经过阿黛身旁时微微停顿,轻轻道:“对不起。”

阿黛一声不吭,我想她倒难得地生闷气了,正要出门时,听到后面传来,“爷!?”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阿黛外表看似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内心其实甚为倔强冷傲。小时候我们就曾因为一件芝麻大小的事冷战了整整半年,还是我别出心裁地巧妙插入段话,才使彼此和好如初,然而这次,我不禁在心里苦笑,恐怕是再也无法心无芥蒂了。

站在公主府外,望着上方银盘似的满月,我想到王府送来的函贴,以往中秋时候阖府上下欢聚一堂,向来清淡的母妃也是一脸欢喜,在挂满琉璃灯红纱灯羊角灯的前堂,大张宴席,觥筹交错,笙歌缭绕,无限融融。

可是今晚的中秋我却没去,想起母妃之前对我说的话:“曼儿,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是……”

我重重叹了口气打断母亲的话,浅笑直视母妃道:“以前啊,母妃,以前的我不是这样那是哪样,以前太远了,可能我以前也是这样,只是你一直没发现而已,或许我以前真如你想象中的样子,那么就继续保持你可笑幻想中的我吧,如果这样你会得到安慰的话。”母妃震撼失色,脸上的 肤色一寸寸发白,我悠然站起身,朝泄着光晕的门怡然走去,灰尘在渗入的光线中旋舞,我触摸着细小的微粒,若是随着这柔和光线散去的话,母妃不知会是什么反应,于是我顿住脚步,侧过头微笑道:“母妃,旭绣之缘吗,孩儿恰好不落您的后尘。”“

夫人!”在母妃周围侍婢的惊呼声中我出了门,看到三哥站在楹柱旁,他毫不避讳地看着我,脸色复杂,我微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就走出院子。瞧瞧这个懦弱的男人,现在看一眼就是,恶心。

回过神,我竟发现驸马爷不知不觉出现在我面前。夜色幽深,月光盈盈,他轮廓清晰的脸隐在暗光中,唯有一对眼眸流光溢彩,流动着万千星辰,我笑着开口:“你是来送我礼物的吗?”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抚上我的脸,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的心。”我笑容不变,“只是担心你不给啊。”

他笑声闷闷响起,手划了划我的鼻梁,说道:“你喜欢的,我岂敢吝啬。就算是这条贱命,若能博美人一笑,也在所不惜。”

“哦?是吗?”我不置可否,踮起脚凑近他的耳廓,轻轻道:“现在呢就先要你这蜜糖似的嘴。”他迅速转过头,搂住我的腰,唇压了下来。

在我众多的情夫中,要算阿黛的驸马贾珩最合我意了,在还未尚公主前,贾珩便与我往来。不过我想阿黛并非全无察觉,她只是默许了。阿黛其人确也是极端复杂,贾珩,我,上官延,心思都不简单。如今想来,当初我的那个绣花枕头的夫君,倒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云收雨歇后,侍婢鱼贯入内服侍时,他侧头问我:“怎么不见你的侍婢小青?”

我心下不悦,脸色却是平静道:“那个贱婢聒噪的很,打发出去了。”

他微微变色,道:“你杀了她?”看到贾珩这番模样,我反倒有些兴致了,一脸无所谓地道:“是又怎样?”

贾珩一时沉默下来,只呆呆任由侍婢更衣,不知想些什么。我想难道他竟对小青有意,于是走到他面前,挥手示意侍婢退出,直到门再次合上,贾珩仍是一脸恍惚不语的样子,我勾上他的脖子迫使他低头看我,贾珩一惊。

“你看上她了?”我问道。

“谁?”

“还能有谁?就是你刚才嘴里问的,心里想的那位。”

“你不要瞎猜。我只随口问问。”贾珩有些不耐地扯下我的手臂,正要出门。我突然道:“好。”

贾珩转头古怪地看着我,我满脸堆笑,道:“花无白日红,人无千日好。既然你厌了我,我就干脆把小青当做人情送予你为妾好了。”

贾珩惊喜道:“她没死?”

我点点头,笑道:“非但没死,日后还有荣华富贵温润夫君等着享受呢。”

贾珩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向我走来陪笑道:“这说的是什么话。曼儿,别人可以不知我的心,但你怎么怀疑呢。我原先不过问问,觉得这个丫鬟毕竟伺候了你那么久,怎么说打发就打发,未免太过狠心,心里也担心自己不得长久与你做夫妻。你不要多心。”

他的眼神仍可以如此深邃平静,嘴角的笑容还是那么的玩世不恭,我觉得自己的心开始隐隐作痛,微笑道:“是吗?”

……

贾珩走出后,我冷笑几声,倦怠地阖眼倒入床帐,世上男子不过如此,玩腻了这个人后就杀了好了,真是无聊得紧。不过眯眼躺了一会儿,就有人推门而入,我勃然起身,怒道:“放肆!欠打的奴才,谁准你进来的!”

“是我。”低沉的嗓音自屏风后传来。

我重新躺回去,心里厌烦的想,现在哪有心情和他周旋,干脆闹翻好了,不过一死。这样想着愈加无所谓,便脸朝里闭了眼。

他走近,幽幽的龙涎香弥漫开来,冲开床上颓靡的气味,“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他这句平静的话语如石子投入波心,泛开阵阵涟漪。“那么,”我起身,挑着眉毛娇笑道,侧了侧身体,肩膀处的蝉翼薄纱顺势滑下,酥白柔嫩的肌肤上点点红迹,“皇上下次来吧。经过昨晚折腾我也累得慌了,恐怕无力伺候皇上。 ”

这种如妓子对待嫖客的行为,我垂下眼睫,柔顺而妩媚地勾起嘴角,杀了我,或是如何,我们心上无不存在一只蠢蠢欲动的兽,在每一次因为对抗而压抑中,愈发狰狞着要搏出。

他道:”我杀了贾珩。”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动,不着痕迹地握了握手,我慵懒笑道:“是吗,不过一个男宠,杀了便是杀了。有什么好和我汇报的。”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手上,而后,异常平静地,他道,“你……”

“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青衣

我永远忘不了十岁那年的隆冬,纷飞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帝都,我奄奄一息地躺在路边,耳旁马车辘辘碾过的声音,骏马嘚嘚奔驰声,过往路人低语声仿佛遥远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头脑时而闪过娘温婉惆怅的笑容,时而闪过爹因盛怒而青筋暴跳的脸,时而闪过阿黄耷拉着眼皮懒洋洋蜷在稻梗堆上晒太阳的样子,时而意识清明地感到脸上被哕了浓浓一颗痰,顺着脸颊下滑,溜进□□的脖颈里。

我很庆幸曾折磨得骨架支离神志晕眩的饥寒感再也入侵不了我麻木的身体,这样就可以不受任何痛苦地离开,然而,在临死前,我想再看看这个纯白裹装的美丽世界,只要一眼就好,努力地一寸一寸一点一点缓缓地撑开眼皮,日光破开了阴霾的云翳,斜斜渗下暖暖的阳光,烘得我□□在外的肢体有片刻的暖意,一辆华贵的马车飞奔而过,踢踏起的一滩残雪在日光照耀下闪现缤纷的色彩,忽喇喇向我扑来,单薄破旧的棉衣瞬间渍湿,透进我的小腹。我毫无知觉,只睁大眼睛望着天空,阳光悠悠晃晃,晕着朦胧浅谈的浮光,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天阍,只要踏进去便是无边的温暖……

“你还好吗?”清远的声音像薰风轻轻吹过,最后一眼看到地是一张氤氲着日光的脸,神圣却模糊,像是娘一直虔诚信仰的佛,我嘴角荡开一丝微笑,真好,娘啊,我到了你一直信仰的净琉璃世界,看到琉璃一样明净彻然的佛了,意识散开前似乎有温热柔软的手轻触脸颊,暖暖舒适让人不舍分离。

绵沉昏暗的梦中我似乎在疯狂拆解一团纠缠围饶的毛线,汗水从额角,鼻尖,脖子不断渗出,密密织成了一张网将我罩住。而线团却越来越乱,越来越结,我烦躁的整个人像要烧起来,干脆一股脑胡乱拉扯,确是到处碰到死结。我试着静下心来,想起娘亲说做事要静心,于是开始勉强镇定地解,一根一根,从那绕出,从这穿过,永远没有尽头似的,身体却随着缓慢的动作而逐渐冷却下来……

我赤着脚下了地,地上铺着毯子,并不冷,走到窗前,正要推开时,听到传来“别开”的声音。

我怔怔转过头,领头一个翠绿衣裳的少女带着好几个服饰各异的少女打了珍珠帘子进来。

少女姿容清雅,眉如远山,两湾秋水明澈,一身翠柳衣裳仿佛春回大地,无限明媚舒畅。我看得怔住了,“呵呵。”耳边传来偷笑声,我看去是一长挑的蓝衣少女掩了嘴笑,”你看她鞋子也不穿。”

我红了脸,手足无措,讷讷说不出话,裸着的脚趾缩来缩去,怎么放都不安稳。绿衣少女看了一眼蓝衣少女,开口缓解道:“姑娘身子还未痊愈,开窗容易受凉,这鞋子不合你意还是怎的,虽然地毯铺着,还是穿上好。”

我嗫嚅道:“我…我…脏…。”“说哪里的话,谁不是爷娘生的,谁又比谁好到哪去。”少女说着亲自取过鞋蹲在我面前要替我穿上,我慌地忙缩回脚趾,两手挥个不停,“不…不…我自己来,小姐那么干净的手……”

少女笑着解释道:“我不是什么小姐,是王府的大丫鬟,我叫绿芜,你便叫我绿芜便行。”旁边的蓝衣少女撇撇嘴,尖酸说道:“绿芜姐姐,她有手有脚,你就让她自个穿吧。看他一脸的惶恐,你何必强求呢。”绿芜也就作罢。

我穿上后,绿芜牵着我的手,掌心温热熟悉,让我坐下,笑道:“你一定很疑惑吧,不过,还是先填了肚子再说,你足足躺了大半个月,现在饿得难受吧。”于是端过一旁盛着的粥放在我面前,柔和道:“大夫吩咐你饥饿太过,现在不能进食米饭,就先吃糜粥暖暖胃。”我整个人恍恍惚惚,在那么温柔的声音下,一切都不由自主地照做,鼻子酸涩,眼里涌着泪花,我垂下眼帘,早已习惯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掩饰自己的情感,眼泪于我而言一直都是多余的,再次抬眼后,泪水不复存在,温热的粥滑入嘴舌,咽入喉咙,腹中阵阵熨帖暖和。

吃完后,我仍有些饥饿,但不好意思开口,只装得一副饱足的样子,对着绿芜道:“姐姐,是你救了我吗?”绿芜凑近递汗巾轻柔拭去我唇角的残滓,幽香拂过,只一瞬又散去,我有些怅然若失,她笑道:“其实是王妃救了姑娘,当时从庙里回府,王妃看到你躺在路边,就吩咐我下去看看。”

王妃,王府,这对曾经山高皇帝远的我来讲是多么的遥不可及,我再次拜道:“不管如何,青荷都要谢过姐姐,姐姐当时出现的时候像菩萨一样全身都闪着光,青荷真以为自己看到救苦救难的菩萨了。”顶上却没传来声音,我心下惴惴,担心自己说错话了,偷眼瞧去发现绿芜一脸古怪的表情,蹙着蛾眉陷入沉思。我忙道歉道:“青荷笨嘴拙舌,不知说错了什么,姐姐莫要烦恼,我……”蓝衣少女也有些奇怪地拉了拉绿芜的衣袖,绿芜回了神,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说道:“你叫青荷,哪个青荷?”

我一愣,说道:“青荷盖绿水的青荷,我姓陆。”“唉。”少女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嘴里又呢喃些什么,最后婉言对我道:“姑娘先好好歇息吧,再调养调养几天我便引你去见王妃,你意下如何?”

我虽心里疑惑,却只听话地点了点头。看到我这般乖巧讷言,绿芜微笑着理了理我的鬓角,轻声道:“若到时王妃问及你的姓名,你便说自己叫陆青衣,好吗?”

当时我一心不愿拂他的意,虽有些疑惑踯躅,还是点了点头。

在休养的那几天里,我从其他小丫鬟嘴里略知晓了这座钟鸣鼎食的王府大概,王爷是当今圣上同母胞弟,皇太后最为宠溺的幼子鲁林王。

然而王爷终年不在王府,据闻他性情淡然,不喜争斗名利,爱游山玩水,求仙访道,于王府中事向来漠不关心,这也是亏了王妃雅量识体,沉静贞洁,才不至于生出许多事来。

说起王妃,王府上下无不交口称赞,顶礼膜拜。然而王妃本身却是命运多舛,头胎生下的男婴不过三岁便夭折,膝下只剩一个千辛万苦得来的女儿,又因为丈夫终年在外,日子不啻于守寡。

作者有话要说:

☆、郡主

拜过王妃后,我便成了王妃身边的小丫鬟,后来因为我沉默听话,王妃便将我赐给了郡主。

郡主是王府里的明珠,年仅七岁的她天真可爱但却无法无天地顽皮捣蛋,王妃只是放任着不管,就连一向善良的绿芜也从不劝她。王府上下多有怨言,暗地里都称她“小霸王”。

而那时我却掩不住的雀跃开心,可以天天看到绿芜姐姐,可以和绿芜姐姐一起服侍郡主,这对我来说是比什么都要幸福,以至于我根本意识不到今后的危险岁月。

刚开始郡主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她眼里似乎只有绿芜,喜欢将身体挂在绿芜身上,一甩一荡闹个不停,而绿芜则会扬起宽容温暖的笑容,念着:“别摔着了,只顾着玩。”

郡主每天总爱溜去不同的地方,不许人跟着,到处恶作剧,恣意玩耍,而绿芜总会默默遣人守着,宠溺地为回来后满身泥屑的郡主温柔梳理。

每次看着郡主和绿芜偎依在一起的身影,就感到他们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别人排斥在外,无法靠近。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慢慢察觉到,绿芜姐姐虽待人和善,却永远是淡淡客气的语气,明明近在迟尺,但又远在天涯,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无瑕,眼神却一片疏离冰冷,与她对着郡主时眼里化不开的温柔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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