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渐渐感到孤寂,原来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路上,一个人孤独地流泪,一个人孤独地躲起来舔舐自己心里千疮百孔的伤口。

风吹起,梨花似雪飞舞,泻落一地残雪,我踩在薄薄的花上,像回到了那个冰冷孤寂的冬天,心里既庆幸又惘然,“啪”地一声,我裙边沾上一滩泥土,我愕然转头,一堆污泥扑面而来,眼睛,鼻子,嘴巴,双颊顿时沾满黑乎乎的污泥。

“哈哈……呆头鹅一样,动也不动,哈哈……”“你这样子,像泥鳅一样,黑不溜秋,哈哈……”郡主拍手大笑不止。我抹去脸上的烂泥,眼睛里渗入一些泥屑,酸涩肿胀,不敢表现内心的愤怒,立刻行礼辞道:“郡主万福,奴婢先告退。”

“谁准你走了。”郡主突然止了笑道。

眼睛痛得睁不开,黏在脸上的烂泥顺着掉入衣领,我道:“望郡主容许奴婢退下,奴婢…奴婢眼睛疼得难受。”

“哦?”郡主突然走近,感觉她的视线在我脸上逗留了一会,才慢慢道:“怎么没看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忍痛答道:“奴婢青衣。”

“青衣,你眼睛真得很难受吗?”

“奴婢确实难受地睁不开。”

“既然这样的话,”郡主悠悠说道,“我便帮助你吧。”

我心里一紧,忙道:“不必劳烦郡主了,奴婢自己洗洗就行。”

郡主声音顿时沉下,不悦道:“你可知道本郡主生平最厌恶什么?”

我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奴婢不知。”心里不停打鼓。

“我生平最不喜地就是……”郡主声音转低,神神秘秘道:“……泥鳅。”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当场,“哈哈哈哈”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随着欢快的踏步声逐渐远去,我轻轻吁了口气,原来是有惊无险,想着传言未免太夸张,郡主性子再顽劣,毕竟还只是七岁稚童。于是微微眯开眼睛,模模糊糊摸索着离开,过了几年安逸生活,我几乎要忘却曾经流浪的苦楚,那时岂止是脸上灰扑扑的,尤为可怕的是饥饿对身心的折磨与考验,翻绞五脏六腑,缓缓磨损着濒临绝境的尊严,我就知道在现实面前,一切都是苍白无力的,娘亲说的阿鼻地狱铁水灌喉,铜汁解渴,毒蛇缠项,铁鞭笞身,夜叉食腹,永不止境的痛苦轮回,也不过如此了。嘴角弥漫开丝丝苦笑的褶痕,那些难民拆死人的骨骸当柴烧,剖开孕妇的肚腹煮食胎儿……“哧溜”一声,地上滑湿湿一滩,我毫无形象地正面朝地摔下,

“哎,我说青衣啊,我没看过比你更呆蠢的人了。”得意挟着嘲讽的笑声传来,明明稚嫩却又意外地瘆人 ,“我和你说过什么来着呢,嘻嘻,现在的你倒是一只地地道道黑不溜秋的泥鳅了。”

额角隐隐作痛,脸上身上一片湿滑刺痛,污泥经地上的水一融“啪啪”掉下,眼睛却是更加刺痛了,我眯了一条窄窄的细缝,觑清地上竟是一滩黑水,想必我身上的衣服也顺着染黑了。

“怎么办才好。”郡主迈着轻盈的脚步,沉吟道:“哈,有了。今晚吃泥鳅好了。相信厨房一定会感激我钓到的大泥鳅。清蒸好呢还是红烧,不要还是酱抄吧……”

我呛了几声,呸呸吐出嘴里的污水,支起气的发软的胳膊微微抬起上身,“扑溜”下巴重重磕在地上,一阵晕眩,忽而疾风凌厉处头发被什么勾到,扯得头皮阵阵发麻,“抓到了哦,这会儿你可逃不走了。”我手向头上摸索,触到冰凉的金属环,突然猛力向下拉拽,剧痛伴着发丝扯落,金属环咣当被掼向远处,

当再次四肢并用笨拙地撑起身体,好不容易站稳了,刚挪出一步,却又“嗒”地额角撞地滑了一跤。耳边嗡嗡嗞嗞噪音像连绵的丝线,仿佛有窃窃低语声传来,那时候的自己就像剥了壳的蜗牛,卑缩在众人或是怜悯或是厌恶或是藐视的灼灼目光下,钝的身体麻麻地痛。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这次也可以,熬熬就过去了,有什么可悲的啊。酷阳炙得背脊黏腻发痒,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我缓缓匍匐向前碾到干燥处,才撑起身体踉跄地乱走,头昏脑胀闭着双眼像无头苍蝇一样,我听不到一句话,只有火炭般的烈日烘烤的干裂麻燥感,从心里皴裂开像要撕扯整个躯体。

终于“扑通”一声,我两手撑地跪在地上,神智稍稍清明起来,这时才听到身后郡主气急败坏的怒声:

“喂!站住!”“谁准你走了!大胆贱婢!”“站住站住……”无名火乱窜,我甩了甩头,不管不顾地直起身来向前跌跌撞撞跑,这个“小霸王”真让人厌烦,郡主就了不起吗,就可以随便作践人吗,不过仗着出身好就不把他人当人看,真讨厌,讨厌极了。

“你……你……”郡主皱着眉头绕着全身被绑的我转了一圈,肆意打量的眼神微含疑惑,她直视我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哭?”

粗糙的麻绳磨擦着手腕,我闻言连眉尖都不动一下,心里却在冷笑,哭啊,那钟脆弱的情感早已退化了,永远不再属于我,眼泪只会本能地朝心里咽去,滑过酸麻的细痕。

“干嘛不说话!”郡主竖眉瞪着我,像是很不满意我的态度。

梨花芳冽的香让我想起躺在娘亲怀里的味道,睁着作痛的双眼朝外看去,梨花洁白的身姿像蒙上了一层浅薄的雾气,风卷起千堆雪,纷纷洒落。

“喂!你在听吗!喂!青衣,你耳聋哑巴了不成。”郡主跳脚道,“来人,给我掌嘴。”

“是。”

嘴上的剧痛传来,我像是失去了痛觉,只是一声不吭睁着眼凝视庭内一朵浮在枝头的梨花,纯白的花瓣盈盈颤动,像一匹轻软的罗纱笼着母亲温婉的笑容,如梦似雾。血顺着嘴角如注流下,牙齿抖缠着,眉间的褶皱泄露了我的情绪。

“郡主。”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厮上前胁肩谄笑道,“这个下作的婢子狗胆包天,敢跟郡主硬气,奴才斗胆为郡主分忧,现有一个方法可以撬开她的嘴。”

郡主静下来,似乎很感兴趣地说道:“哦什么方法?说来听听。”眼睛却片刻不离我的脸。

小厮得到这样的回答显得很荣幸,忙说道:“郡主不妨……”

“好啊,不错,亏你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郡主过奖了。”

“就按你说的办吧。”郡主发令道,“来人把他拉到街上,衣服扒光,四肢大敞绑开。”

我不禁连现痛恨之色,这种羞辱,比那种肤浅的肉体折磨更让人恐惧,裸|露在众人掺杂各种颜色的目光下,承受精神上巨大的折磨,我……我开口吧,她不是只要我开口就行。

别求饶!这只会让她快意。

但是我,脑里不知怎的闪过娘亲□□的胴体,不要!不要!开口求饶吧。只要开口求饶,就可以免过不是吗,快说啊,快说……

我抬眼看向郡主,发现她一脸兴味地观察我交织的表情,见我看来,恶劣一笑,飞眉说道:“还不动手。”

我心里仍在作垂死的挣扎,嘴唇烂得不能说话啊,干脆死去好了,看到向我跨步走来的侍卫,心越跳越快,算了,“我……”

“你们在做什么!我说的不是她,而是这个奴才。”郡主突然开口阻止道,手指指向旁边大惊失色的小厮。

“郡…郡主,你在开玩笑吧,奴……奴才不是……”

“不是什么,你哪只狗眼看见我在开玩笑了。”郡主冷冷说道,“还不拉出去!你们杵着那里干嘛!”

我如释重负,心里竟是为自己死里逃生而暗暗开心,这时才发觉到背上出了大片冷汗,额角上的冷汗也顺着滴下来,沾到睫毛上。我为自己的心思感到无比羞愧,真不想承认。

“郡主,”我忍痛嘶哑道,“饶过他吧,郡主不是要奴婢开口吗,奴婢求郡主饶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梨花

那时候的郡主,带着目空一切的顽劣,眉梢斜挑处傲慢毕现,热衷于观赏别人因恐惧而颤抖,因矛盾而挣扎,因愤怒而怨恨,因攀升而谄媚,因谄媚而一瞬间天翻地覆,因反抗而不断身心受挫直至彻底屈服……像要挖掘心理深处的无尽黑暗,将此放大展现到真实世界,以此来证实活着的乐趣。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仍只是一个七岁稚童,完全不似寻常人家扑蝶戏耍,与人无伤的孩童。俗话“七岁看老”确也有些道理。

我闲时爱独自漫步,向僻静狭窄的路摸索而出,不必山穷水复,不必柳暗花明,只是在这幽僻的小路上静静地感受喧阗过后的安宁,梳理脑中纷杂复沓的思绪。在这个隐蔽陌生的地方我只是我,没有认识我的人,没有他人短促的目光,没有束缚,没有条规,没有尊卑,没有贫贱,我可以做想做的自己。

有时看着妩媚多姿的蔷薇,我便会陷入关于极乐世界的浪漫想象,在那里没有饥饿与寒冷,没有纷争与喧闹,没有各种数不清的罪恶,那里琉璃铺地,金绳界道,连花香都缠绕着宗教似的肃穆,一草一木,一丘一壑,都在默默祈祷祝福感谢,没有自己,没有爹娘,只有永恒的安详,回响着浪潮般的金钟声。

蓦然我凝住神,透过花木扶疏处望见少女纯白的身影,静静靠在槐树上仰头瞻望碧霄,周身晕着朦胧的光雾,像贬入人世的精灵,孤单而圣洁。我心下大惊,想着若被她看到没准又惹一身骚,于是轻轻蹑足离去,不想流年不利,”扑“地一声巨响,我一不留神被地上的树枝截倒,顿时苦涩弥漫开来,右脚扭曲般的痛感传来,而我只得默默等候即将到来的悲剧。

“是你。”洁白的裙裾出现在眼前。

我剧痛之下无法站起行礼,只得叹气说道:“奴婢腿脚不灵,望郡主恕奴婢失礼之罪。”

“呵呵。”郡主蹲下身,手托腮看向我,眼里满是笑意,道:“你真是多礼,这时候还想着行礼。”

我忙垂下眼睑,尴尬一笑。

“诶,你怎么会到这来?”

我不知道该老实回答,还是胡编乱造,咬着唇瓣苦想了一会正要开口,郡主突然站起,冷淡开口:“算了,反正与我无关。我可不想听些无趣的谎话。”

我愣住,话硬生生吞回肚子,呆呆看着树木婆娑处郡主不声不响地离去的背影,在树枝打的阴影下显出几分冰冷的孤寂,那身纯白仿佛水中漾荡的白云,微风过处掀起缕缕縠绉。

这个郡主,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郡主十七岁那年嫁给了出自百年簪缨世族的贾玦贾公子。公子性本温粹,待人随和,对郡主尤其爱护,百依百顺,从来不忍违逆郡主的意愿。

正因为公子这般顺从温和,郡主和他也算得上是一对和谐伉俪,无波无澜过了半年。然而,毫无预兆地,郡主开始对公子越来越冷淡,不再和公子同床共眠,神色愈来愈莫测,更为无法理解的,便是绿芜姐姐也不再和郡主亲昵如初,直到某一天,绿芜姐姐被发现上吊于房内,曾经温柔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挥不去的枯槁,我吓得心胆欲碎,而郡主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哦,这样啊。”便继续靠在床榻假寐,脸上毫无起伏,而我却注意到了郡主放于内侧的左手瞬间握紧。

公子为郡主的绝情而心伤,眉间凝上了一截阴翳的愁绪,他苦苦哀求郡主,竭力寻求原因,拼命讨好她,回应地却总是不变的情绪,陌生的眼神。

于是他开始在外彻夜不归,眠花宿柳,整日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偶尔回来也是烂醉如泥,郡主听到后却只是漠然地牵了下唇瓣,眼神冰冷无波,仿佛听到的是一个不相识的人。而我知道,公子是在期待郡主回心转意的,他几乎像孩童般别扭地等待着,企图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唤起郡主的情感。他清醒在家时遥遥看向郡主的眼神简直是让人无法呼吸的悲伤,像要钻入心里深处的碎片,割得心尖锐的痛。

那时贾府上下无人不知公子夫妻关系的破裂,贾夫人性子迂泥却也爱子如命,她对郡主的肚子不起反应很是不满,表面上的呵斥后便也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公子的行为。

时间飞逝,一年对于人来说或许是稍纵即逝,然而对于贾府而言却是无比漫长,公子在过后的一年里带回了一个妖艳的女子金爱爱,已是珠胎暗结,我看到公子似乎回到了曾经的温文尔雅春风得意的翩翩少年,眉角眼梢溢满浓浓的幸福,除了对着郡主时有刹那的隐恨复又黯然。终究是怨恨上了,我无不凄凉地想着,对着倚在栏杆旁的郡主说道:“启禀郡主,金姑娘要见郡主一面。”

“嗯,让她进来吧。”郡主头搁在手臂上,笑道。神色颇显愉悦。

不一会儿,金爱爱弱柳扶风地走进来,娇娇怯怯地行礼道:“奴家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起来吧。”郡主伸了个懒腰,吩咐道,“给金姑娘赐坐。”

“感夫人盛情,奴家身子硬朗,不似夫人娇贵,站着就好。”我略皱了皱眉头,这个金爱爱出言无状,竟敢挑衅郡主。

“哦,那就算了。”郡主神色淡淡,又问道:“你有何事。”

金爱爱偷眼瞥了郡主几眼,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想她原先必以为郡主貌不惊人。见郡主发问,忙回道:“奴家知夫人与贾郎伉俪情深,万万不敢僭越插足,奴家自幼贫苦,蒙贾郎救奴家脱离苦海。只求夫人慷慨赐奴家一方贱地立身,奴家愿终身侍奉夫人,不敢有违。”说完眼角微红,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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