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从此孑然一身

许眠像个逃犯似的,一路跌跌撞撞,狼狈地一头扎进机舱。

好在行李不多,只是孑然一身。

坐在位置上,许眠仍然心有余悸,他不敢细细回想方才的事,更不愿回忆几天前发生的事。

他当然清楚,聂砚礼对药物动的手脚不会真的损伤他的身体,只是延迟恢复的时间。

可满腔的委屈还是在知情的瞬间冲上心脾,把五脏六腑绞得发酸、生涩。

许眠就是委屈啊。

从前那个看到自己有一丁点不舒服就心急如焚,从几千里外急不容缓地赶红眼航班回来守在自己床头前的人。

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拿他的身体开玩笑。

更何况。

聂砚礼竟然在有未婚妻的情况下,和他做了那些事,怪不得一直让他等。

难怪,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这个人,他,他竟然能够持续那么久,悄无声息地拿聂氏的钱发展许家的公司,十几年来瞒着所有人,为自己铺路。

要他怎么办才好,要许眠怎么办。

许眠苦笑起来,问空姐要了毯子。

航行的时间不算过于漫长,许眠把座椅放平,用毯子挡住自己擦拭的姿势,缩在缝隙里无声地哭。

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可总是掉个不停。

他又不敢发出哭声。

被毯替他遮挡光亮,许眠无法遏制地张开嘴,无声地哭得撕心裂肺,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砸在揉成一团的被毯上,还得留意声音不能太大。

人真的好脆弱,一旦离开熟悉的人和环境,无助,害怕,不适应,巴不得手拉着手冲上来踩在许眠的头上。

早就说过了。

依赖和习惯总是喜欢刻在骨子里。

只有经历粉身碎骨——

才能逃过一劫啊。

许眠按了免打扰的灯,周围的人也零零散散,他边哭边抑制气息,边控制不住胸腔抽搐,边强行按住自己身体。

他妈的。

他怎么活成这样了。

啊!

操蛋的命运。

当许眠自己很想骂脏话吗?

他只是,该死的,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他怎么把自己的生活,活得如此狼狈不堪。

家没了,工作没有,学习不行,人……

他必须远离。

最恐怖的是,长达十几年的习惯早就钻进血液,深深扎进他的根,逼着他回头,生生扯着他回到聂砚礼的身边。

窗外的蓝天白云,他们知道,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刚刚的许眠,分明动摇了。

他也好想抬起手臂,什么都不管不顾地抱住聂砚礼啊。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飞机在意大利降落,许眠出了机场,正准备打车就见到汤樾笑着站在显眼的位置,朝自己举起胳膊。

操,又来一个阴魂不散的。

许眠顿了顿,走过去,“汤樾,好巧?”

“小眠,好久不见。”

汤樾这回学精了,立刻开口为自己开脱:“不是我调查你的,是聂老爷子不放心你一个人,特地让我来照顾你。”

许眠微微垂头,搁在腿边的手下意识蜷紧,又很快松开。

他耸了耸肩,伸出手揉了揉脖子,“这样啊,聂爷爷果然关心我。”

汤樾笑容不减,声音有些自信的笃定:“小眠,我们汤家不如聂家,家逢喜事,多的是来客蜂拥而至。”

“汤家如今是我说了算,可惜有些冷清,小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汤家做客,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你早就知道聂砚礼订婚?”许眠问,又转而自问自答,“也是,你们行事志同道合,又有什么是汤少查不出来的。”

汤樾终于变了脸色。

“对不起啊。”许眠勾起嘴角,努了努嘴,“我脾气不好,谁让你每次都挑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上赶着挑拨离间。”

“我姓许,即便我不喜欢许家,聂家也不要我。”

许眠一字一句解释,语气耐心,是向两位学习。

“那也不代表,我一定要被谁收留,活在谁的庇护之下。”

他向后面的书包掏了一把,扬了扬手里的机票,举到汤樾面前,确保公务舱那串外文能被对方看到。

“你一口一个聂家,是不是觉得,我离了谁就不能活了?”

许眠把机票拍得啪啪作响。

“这机票我出的钱,我买的!我!用!我自己赚的钱!买的!”

爱哭鬼又忍不住咯。

许眠抹了一把泪,依然气昂昂,脸红红的,像沉甸甸的熟透的红苹果,挂在枝头预备往下掉砸死谁。

预备,砸死你。

“你正常一点,好好跟我相处,没准我一个脑筋搭错,真能和你看对眼。”

许眠道。

“可你不是,非要学变态的路数,走别人的路,把别人的缺点学了个没完没了。”

许眠把自己骂渴了,拧开刚刚从飞机顺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润嗓,接着吼:“差生的卷子你也抄,他把我养大,你现在只能给我养老,亏不亏啊你!”

汤樾笑了笑,“小眠,你真可爱。”

许眠翻了个白眼,没救了。

“你的建议我会听取,小眠。”汤樾摊开手,“我非常乐意你在我身上发泄,我的荣幸。但现在到了饭点,不如我们先一起吃个饭,我担心你肚子饿。”

许眠扫了眼手机,他约的车快到了,摆摆手,“不用了,我下午约了人看房子。”

骂归骂,憋了一肚子气也撒了,许眠心里清楚,汤樾对自己又没什么坏心思,来接机还平白无故挨自己一顿骂。

于是两人一起站在路边等车,许眠纠结一阵,车到了,他向前几步,突然回头喊了一嗓子,“对不起!”

差点儿把汤樾吓一跳,愣了半天,盯着许眠说不出话。

两个人互相对视几秒,忽然一起大笑起来,汤樾笑得捂住肚子,咳了几声说,“小孩,走吧。”

“先去忙你的吧。”汤樾说,“赚到大钱要请我吃饭啊。”

许眠比了个大拇指,朝了朝自己,笑着进了车。

留下汤樾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数不清身边驶过多少轰鸣和喇叭,他插着兜,眼神静静落在许眠最后停留的位置。

兜里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汤樾过了几分钟才动了动。

是那个app的讯息。

眠已回关您并发来一条信息。

眠:有空可以一起吃饭。

眠:如果你恢复正常,我今晚就有空。

Soup:赚那点歪瓜裂枣,坐个飞机还得瑟这么久,我请吧。

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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