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罗杰还没从南京回来,秀凤就先接到了来自苏州的电话。听筒那端,令娴压抑着兴奋低声道:“听说撤令是今早下的,二叔此刻已举家迁出城去了!”

秀凤急急问道:“你们现在安全么?”

令娴迟疑了一下:“应当……还好,我瞧着门口那两个探子也撤走了。”

秀凤仍是不放心:“我下周就回来看你们。”

令娴说了声“好”,静默片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秀凤,谢谢你。”

秀凤心头一酸,语气却淡淡的:“谢什么……电话里不便多讲,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罢。”

搁下电话,秀凤心想如今程仲祺的威胁已除,令娴和阿桂很快便可动身前往重庆。一旦分别,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怅然若失。

这天夜里,罗杰乘坐火车抵沪,见到特意前来接站的秀凤,紧锁的眉峰骤然舒展开来:“你怎么来了?”

秀凤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晚了这么多天才回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非要我问了吴师傅才晓得。”

罗杰道:“原本还要再待一天的,情况临时有变,我便搭了最快一班车回来了,来不及跟你讲。”他微笑着伸出手臂让她挽住,“想我了么?”

他眼中闪着小别重逢的愉悦,秀凤却瞬间捕捉到这笑容下的一丝疲惫:“出什么事了?”

罗杰略一迟疑,目光游移开了去:“先回去罢。”

回程路上,罗杰依旧不做任何解释,只是倚着车窗,沉默地吞吐着雪茄的青烟。秀凤极少见到他神色如此凝重,不安之情油然而生。罗杰觉察到她惴惴的眼光,淡然一笑:“生意上的小波折而已,你不必在意。”

秀凤暗忖他上一次轻描淡写地提及生意上的麻烦,还是他的船务公司濒临倒闭的时候,莫非旧事又要重演?但他既不肯开口,她也不便追问,只得转过脸去,望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车窗玻璃映着她紧绷的侧脸,和罗杰被烟雾模糊的轮廓交叠在了一起。

待到下车时,罗杰经过这一路的情绪平复,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笑问:“我不在的这些天,你都忙了些什么”

见他又戴上了那副惯用的假面,秀凤蓦然觉得有几分可笑——时过境迁,他却还在拿过去那一套对付她。她静静地看向他,他也回以无声的注视,一种心照不宣的暗流在湿热的空气里流动。秀凤终于别过头去,平静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一切都好。”

到了六月,宜昌失守,长江航道已尽数落入日军掌握。秀凤同令娴商量下来,觉得此时奔赴重庆过于冒险,不如暂留苏州更安稳些。好在程仲祺失势之后,她们受到的滋扰也少了许多,秀凤这回只在苏州停留了两天,便匆匆返回上海。

局势如此紧张之际,锦凤公司却接连收到几笔大单,秀凤喜出望外,只道自己之前斥重金砸下的广告终于见了回报。为督促进度,她

终日流连在工厂里,身边是昼夜轰鸣不息的电机,头顶却是挥之不去的战争阴云,一时竟有些恍惚。

罗杰之前就很少来工厂,自从两人生了猜忌,更是再没露过面。秀凤一方面确实忙到无暇他顾,一方面心底也怄着气,如此僵持了十来天,竟是谁也不肯先低头。

这天魏岩又签下一笔新单,兴冲冲地来向秀凤报喜。秀凤瞥了一眼订单,笑道:“这提花缎工期又长,价格又高,真难为你卖得出去。”

魏岩笑着摆手:“这功劳可落不到我头上——只因八一三那回,城里大小绸缎庄全卖空了货架,太太小姐们几个月都扯不上新料子。这次大家学了乖,都赶在开战前拼命囤货呢。”

秀凤脑中嗡的一响:“你说什么?上海又要打仗?”

魏岩也不禁怔住了:“外头都在传日本人要打进租界了,白老板竟没听说?”

秀凤咬紧了打战的牙关:“这消息……可靠么?”

魏岩讪笑着搔了搔头:“这谁说得准……”见秀凤脸上血色尽失,连忙安慰道,“老板也不必过于忧心了,就算日本人进了租界,谅他们也不敢在洋人地盘上撒野。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也不至于招惹了他们。”

秀凤冷笑一声,缓缓问道:“开战以来,你可去过租界之外的地方?”

魏岩虽不明就里,仍老老实实答了句“没有”。秀凤忽觉一阵疲倦涌了上来,低声道:“你出去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秀凤虽对政治不够敏感,却也霎时看清了罗杰失态举止背后的真相——他分明就是怕了,却试图用表面的游刃有余掩盖心底的焦灼。他不肯对她吐露实情,究竟是信不过她的能力?还是信不过她的为人?

可当她渐渐冷静下来后,却又不禁陷入了自嘲——他的猜忌并非全无来由,毕竟在他眼中,自己永远是那个在他濒临破产的时刻,弃他而去的女人。

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退路了。不知不觉间,他们的羁绊早已超越往日的爱恨纠葛。锦凤公司的存在就注定了,这一回无论他罗杰遇上什么危机,她再也不可能像上次那样抽身而去了。她既不能坐视他们共同打造的这艘船沉没,也不容许罗杰撇下她独自求生。

秀凤下定决心,当即一个电话打去了罗杰的贸易公司,不料接起的却是他的秘书高小姐:“沈老板今日获颁杰出民族企业家,这会儿正在表彰大会现场呢。”

秀凤心下一突:“谁要给他颁奖?”

“是新成立的华东民族企业振兴委员会。”高小姐很快答道,“虞老板亲自担任名誉主席,晚上还在华安饭店设了庆功宴。白小姐若有兴致,此刻赶过去还来得及。”

秀凤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她放下电话,心下恼意暗生:这人故意冷落她倒也罢了,领这劳什子的奖章,分明是借了锦凤公司的名头,竟不事先与她通气。他一个假洋鬼子,偏在这节骨眼上煞有介事地扮起了民族企业家,姿态实在可笑。

等到第二天罗杰回电,她虽已做好了服软的准备,仍忍不住刺了一句:“罗老板得了这么大的荣誉,怎么不邀请我前去观礼?”

罗杰笑道:“不请你去,就是怕你这张利嘴不饶人,当众说出什么教我下不来台的话。”他话锋一转,“但赔礼却是免不了的——我正想请白老板赏脸共进晚餐,地方由你来挑。”

数十日未见,此刻听筒里那从容淡定的腔调,倒像完全恢复了往日从容。秀凤暗忖他多半已有了应对之策,顿觉心下安定不少,含笑道:“不!该我请你来家里吃饭——我亲自下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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