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商会命案

顾长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左肩的伤口传来舒适的微胀感,沈梦生的药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夜过去,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

“顾少侠!顾少侠在吗?”

是客栈小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

顾长明起身开门。小二站在门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

“出、出大事了!”小二结结巴巴地说,“赵会长……赵会长被人杀了!衙门的人已经去了,满城都传遍了!”

“哪个赵会长?”

“云州商会会长,赵万金赵老爷!”小二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是没看见,那场面……听说胸口插着一块铁牌子,上面还刻着字,吓死个人……”

顾长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铁牌子?刻的什么字?”

“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听人说的……”小二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顾长明不再追问,转身回房,拿起桌上的剑,大步走出门去。

经过隔壁房间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药箱也不在了。

沈梦生走了。

顾长明只犹豫了一瞬,就继续向前走去。赵万金的命案更重要,那个人——既然说了要去云州城,总会再见的。

赵万金的宅子在云州城东,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寻常人家的大门还高。但此刻,这座气派的宅邸已经被衙役和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顾长明出示了凌云阁的令牌,看守的衙役立刻让开道路。凌云阁在江湖上的地位超然,官府也要给几分面子。

穿过前厅、中堂,一路走到后院的书房。书房门口站着几个云州商会的管事,个个面色如土,见到顾长明进来,也只是木然地点头示意。

顾长明推开书房的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

赵万金的尸体倒在书桌后面,姿势很诡异——不是伏案的姿势,也不是挣扎的姿势,而是端端正正地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被人摆放过的。致命伤在胸口,一柄窄刃刀贯穿了胸腔,刀柄上插着一面铁牌。

铁牌大约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枢”。

顾长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这两个字。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尸体。赵万金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富态,穿着考究的锦袍,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但此刻这张脸上残留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

茫然。

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死了。

顾长明皱了皱眉。这种表情不对劲。被人一刀穿胸,不可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除非——凶手的刀快到了某种极致,快到连痛觉神经都来不及传递信号。

他正要进一步查看伤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兄,又见面了。”

顾长明转头,看到沈梦生站在书房门口。

月白长袍换了一件干净的,药箱背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温润无害。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尸体上,那双桃花眼里的温和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你怎么在这里?”顾长明问。

“我是郎中。”沈梦生走进来,语气理所当然,“出了人命案,衙门自然要找仵作。这云州城里没有正经仵作,我自告奋勇,他们就让我来了。”

顾长明看着他:“你是游方郎中,不是仵作。”

“验伤验尸,大同小异。”沈梦生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几样工具——银针、镊子、白布,“顾兄若是不放心,可以在一旁看着。我若是做错了什么,你随时指正。”

这话说得谦虚,但顾长明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沈梦生走到尸体旁边,先没有动手,而是围着尸体转了一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缓慢而仔细。然后他蹲下来,从尸体的头发开始检查,一根一根地看,动作不急不躁。

顾长明站在一旁,默默观察。

他不得不承认,沈梦生的手法极其专业。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仵作手册”式操作,而是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细腻和耐心。他检查过的地方,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关节都没有遗漏,甚至连指甲缝里有没有异物都要看一遍。

“顾兄,”沈梦生忽然开口,“可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天色暗了些,有些细节看不清楚。你手里有灯吗?帮我照着点。”

顾长明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走到沈梦生身边,蹲下来,将灯举到合适的位置。

灯光明亮起来,将尸体的胸口照得纤毫毕现。沈梦生低头查看刀口,顾长明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这张脸在灯光下比白天更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手也很稳,银针探入刀口时没有丝毫颤抖,像是做过了千百遍。

“刀口斜向上,”沈梦生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顾长明说,“入刀点在这里……”他用镊子指了指伤口边缘,“刀刃从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入,角度大约是三十度,斜向上贯穿了心脏。”

顾长明皱眉:“三十度角,那凶手的身高……”

“比死者高。”沈梦生点头,“至少高出半个头。赵会长身高五尺六寸,凶手的身高大约在六尺到六尺二寸之间。”

“你怎么确定?”

“刀口的角度。”沈梦生直起身,做了一个刺的动作,“如果凶手和死者身高相当,刀口应该是平的或者略微向下。如果凶手比死者矮,刀口是向上的。但这个刀口是斜向上的,说明凶手是从上往下刺——也就是说,他比死者高。”

顾长明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暗暗吃惊。

这不是普通郎中的见识。这是经过无数次实战、对杀人这件事有着深刻理解的人才能做到的精准判断。

“还有呢?”他问。

沈梦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查看伤口。他用镊子轻轻拨开刀口边缘的皮肤,露出里面的肌肉组织。

“凶手的惯用手是右手。”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刀口的形状。”沈梦生让开一点位置,示意顾长明自己看,“你看,伤口左侧的边缘更整齐,右侧有轻微的撕裂。这是因为刀刃从左侧切入时是切割,从右侧出来时是刺穿——也就是说,凶手是用右手握刀,从左向右刺入。”

顾长明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

“还有,”沈梦生继续,“凶手的武功很高。”

“何以见得?”

沈梦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刀口旁边的皮肤。

“你看这里,刀口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伤痕。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抵抗的痕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被拉扯变形。”他顿了顿,“这说明什么?”

顾长明沉吟片刻:“说明死者没有反抗。”

“不只是没有反抗。”沈梦生站起来,目光落在赵万金的脸上,“是来不及反抗。这一刀太快了,快到死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长明想起赵万金脸上那种茫然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只是茫然。

“快到这种程度的刀法……”他低声说。

“江湖上不多。”沈梦生接过他的话,“用窄刃刀、刀法快到这种地步的,整个江湖不超过五个人。”

“哪五个?”

沈梦生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三个在朝廷,一个在关外,还有一个……”他顿了一下,“下落不明。”

“你说的这些,是猜测还是有证据?”

“一半一半。”沈梦生重新蹲下来,开始检查尸体的双手,“刀口的形状、角度、深度是证据,凶手的身高、惯用手、武功路数是推断。至于具体是谁……”他抬起头,对顾长明笑了笑,“顾兄,我是郎中,不是神仙。”

这个笑容和昨天一样温和无害,但顾长明已经不会被这种表象迷惑了。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沈梦生继续检查尸体的双手。赵万金的手指粗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有厚厚的老茧。

“赵会长是练家子。”沈梦生说。

“嗯。”顾长明点头,“他是云州商会的会长,手下有不少生意,自己也会一些功夫。”

“不是一些。”沈梦生翻过赵万金的手掌,指着虎口和指根的老茧,“这些茧的位置和厚度,说明他至少练了二十年以上的拳脚功夫。能在云州商会会长的位子上坐稳的人,不可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

“你的意思是……”

“能一招杀了他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沈梦生放下赵万金的手,开始检查他的鞋底。这个动作让顾长明有些意外——一般的仵作不会检查鞋底。

“你在看什么?”

“看他去过什么地方。”沈梦生用镊子从鞋底的纹路里夹出一些东西,放在白布上,“泥、草屑、还有一点……”他凑近看了看,“酒渍。”

“酒渍?”

“不是普通的酒。”沈梦生用手指碾了碾,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整个云州城只有三个地方卖。赵会长昨天去过其中一个。”

顾长明举着灯,看着沈梦生从鞋底、衣襟、指甲缝里一点一点地收集线索,然后将它们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赵万金昨天下午去了城西的酒楼,喝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去了什么地方踩到了湿泥和草屑,晚上回到书房,被人一刀穿胸。

“你之前认识赵万金?”顾长明忽然问。

“不认识。”沈梦生头也不抬。

“那你为什么对他的行踪这么感兴趣?”

沈梦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有人要杀他。”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明,“而我想知道为什么。”

四目相对。

顾长明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冷静、专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灯举歪了。”沈梦生忽然说。

顾长明低头一看,果然,油灯的光已经偏到了一边。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将光线重新对准沈梦生正在检查的部位。

“多谢。”沈梦生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淡,但顾长明注意到,对方的眼尾不再像白天那样弯着,而是微微拉直了,看起来更真实一些。

沈梦生又检查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顾兄,你有什么发现?”

顾长明从怀里取出一块白布,打开,里面包着一样东西——一片碎布,是从黑衣人的衣襟上割下来的。

“昨晚有人截杀我。”他说,“十四个人,用的也是窄刃刀。衣襟上绣着同样的标记。”

沈梦生接过碎布,看了看上面的暗纹——一只展翅的鸟,爪下抓着一扇半开的门。

“天枢。”他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知道这个组织?”

沈梦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碎布还给顾长明。

“知道一些。”他说,“不多。”

“告诉我。”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天枢,”他终于开口,“是一个情报组织。或者说,不只是情报组织。他们在暗中操控武林秩序,自诩为‘执棋人’。江湖上很多看似偶然的事故、冲突、命案,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顾长明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沈梦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天下为棋,苍生为子。他们是执棋的人,你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顾长明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得很多。”

“活得久了,自然知道得多。”沈梦生转过身,开始收拾药箱,“顾兄,我劝你一句——这件事不要查太深。天枢不是你能对付的。”

“你在劝我放弃?”

“我在劝你活着。”

沈梦生背对着他,语气平淡,但顾长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你好像很关心我的死活。”顾长明说。

沈梦生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郎中。”他转过身,对顾长明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无懈可击的笑容,“郎中的天职是救人,不是看人送死。”

顾长明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人在隐瞒什么。他知道这个人的身份、来历、目的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甚至知道,这个人可能和昨晚马车里的那个人有着某种联系。

但他也知道,这个人的医术是真的,这个人的药是真的,这个人帮他包扎伤口时的专注是真的。

“我不会放弃。”顾长明说,“但我会活着。”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那就好。”他低声说。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衙役探头进来。

“两位,外面的管事们问,验得怎么样了?他们想进来看看。”

沈梦生看向顾长明。

“差不多了。”顾长明站起来,对衙役说,“让他们进来吧。”

几个云州商会的管事鱼贯而入,看到尸体的惨状,有人掩面,有人叹息。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精明,一看就是常年经商的。

“这位是凌云阁的顾少侠?”他抱拳行礼,“在下孙德禄,是赵会长的副手。顾少侠能来调查此案,云州商界感激不尽。”

顾长明点头还礼:“孙先生客气。赵会长生前可有仇家?”

孙德禄苦笑:“赵会长做的是大生意,难免得罪人。但要说到能杀他的……”他看了一眼尸体,打了个寒噤,“赵会长功夫不弱,一般人近不了身。能一刀杀了他的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昨晚赵会长去了哪里?”沈梦生忽然开口。

孙德禄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这位是……”

“仵作。”沈梦生说,“验尸的。”

“哦。”孙德禄点了点头,“赵会长昨天下午去了城西的醉仙楼,见了一个客人。具体是谁,赵会长没说,只说是生意上的事。晚上回来就在书房里处理账目,然后就……”

“什么客人?”顾长明问。

“不知道。”孙德禄摇头,“赵会长见客的时候不让旁人在场。不过……”他想了想,“小二说那个客人穿得很体面,像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

顾长明和沈梦生对视了一眼。

“多谢孙先生。”顾长明说,“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孙德禄点头,又看了一眼尸体,叹了口气:“赵会长是个好人,对我们这些兄弟也厚道。没想到……唉。”

管事的们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顾长明和沈梦生,还有那具端端正正躺着的尸体。

“京城来的人。”顾长明低声说。

“天枢。”沈梦生接了一句。

两人同时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书房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但有些东西,越是清楚,就越让人看不透。

“顾兄,”沈梦生忽然说,“你昨晚被截杀的时候,那些死士说了什么?”

顾长明看着他。

“天枢。”他说,“最后一个死士死前说了‘天枢’。”

沈梦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万金的死,你的截杀,还有云州城最近发生的那些怪事——盗匪、失踪、商路被断……”他顿了顿,“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枢要在云州做什么?”

“不是要做什么。”沈梦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市,“是已经做了。赵万金的死,只是开始。”

顾长明握紧了剑柄。

“你刚才说,天枢自诩为‘执棋人’。”他站起来,走到沈梦生身边,“那他们棋盘上的棋子是谁?”

沈梦生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像在看一盘已经摆好的棋局。

“所有人。”他轻声说,“你我,赵万金,云州城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的棋子。”

顾长明看着他的侧脸。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沈梦生不是在看棋局。

他像是棋盘上的一个人——不,像是一颗已经知道自己身在棋盘上的棋子。

“沈先生,”顾长明说,“你到底是谁?”

沈梦生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明亮的光线,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飘浮。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的、无害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游方郎中,沈梦生。”

顾长明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不是真的。这个人也不是他说的那样简单。

只是现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顾长明问。

沈梦生将药箱背好,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顾长明一眼。

“去醉仙楼。”他说,“看看赵会长昨天见的那个客人是谁。顾兄要一起来吗?”

顾长明没有犹豫。

“一起。”

沈梦生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更真实一些——虽然只有一点点。

“那就走吧。”

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房的地面上。两道人影并肩而立,像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同一个方向。

赵万金的尸体依然躺在书桌后面,胸口那面铁牌上的“天枢”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两个字像是一个宣告,又像是一个警告——

棋局已开,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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