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临危受命

顾天鸿昏迷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正道联盟顿时乱了。各派掌门纷纷赶到凌云阁,有人是真的关心顾天鸿的伤势,有人是来打探消息的,有人是来争权夺利的——联盟不能没有领袖,顾天鸿倒了,谁来接班?正堂里吵成了一锅粥,青城派说应该由年纪最大的清风道长暂代盟主,崆峒派说应该由武功最高的铁骨真人接任,华山派说谁当都行只要不是他们的人,各派都有自己的算盘,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寒渊坐在角落里,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缠着纱布,表情平静,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没有参与争论,因为他知道,争论没有用——拳头硬的人说了算,这是江湖的规矩。而拳头最硬的那个人,此刻正跪在医馆里,握着父亲的手,等着他醒过来。

顾长明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跪在父亲的床前,握着那只冰凉的大手,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白天。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布满了裂纹的瓷器。但他没有离开,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只是跪着,握着父亲的手,等着。

第三天,顾天鸿没有醒。

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收拾药箱走了。王铁衣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顾天鸿,眼眶红了。李长风站在王铁衣旁边,捋胡须的手一直在抖。各派掌门在正堂里吵了一整天,从早晨吵到天黑,没有吵出结果。

天黑之后,沈寒渊走进了医馆。他站在顾长明身后,把右手放在他的肩上。“顾长明。”

顾长明没有动。

“你爹醒不过来了。但正道联盟不能没有盟主。各派掌门在正堂里吵了一天,没有结果。他们需要一个能服众的人——一个拳头硬、人品好、所有人都认的人。”他的手在顾长明的肩上收紧了,“那个人,是你。”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配。”

沈寒渊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配。大哥说过,你将来一定是武林盟主。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地、很慢地亮起了一点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是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烛火。

“大哥说过?”

“大哥说过。”沈寒渊的声音很轻,“在铁衣山庄的废墟前。他说‘二弟将来一定是武林盟主,三弟将来一定是他的军师’。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到眼尾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顾长明低下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蜷着的。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松开了。他站起来,腿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沈寒渊扶住了他。

“走吧。”顾长明说。

“去哪?”

“正堂。吵架吵了一天,该出结果了。”

正堂里,各派掌门还在吵。青城派说清风道长德高望重,崆峒派说铁骨真人武功盖世,华山派说岳不平年轻有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顾长明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他站在正堂中间,浑身是土,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剑,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别吵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盟主我来当。”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你?你才二十几岁,你凭什么?”“你爹昏迷了,你接他的位子,这不是世袭!”顾长明没有说话。他拔出了剑,剑身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他走到正堂中间的柱子前,一剑劈下去。柱子是楠木的,两尺粗,坚硬如铁。他的剑劈进去,像是切豆腐,从中间一分为二,断口平整如镜。木屑飞溅,落在他头上、肩上、衣袍上,他没有躲。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看着那根被劈成两半的柱子,没有人说话。

“凭什么?”顾长明收剑入鞘,环视全场,“凭这个。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有意见。清风道长第一个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顾盟主。”他抱拳行礼。

铁骨真人跟着站起来,抱拳行礼。“顾盟主。”

岳不平站起来,抱拳行礼。“顾盟主。”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抱拳行礼,齐声喊了一句——“顾盟主。”声音在正堂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沈寒渊站在角落里,看着顾长明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如松,站在十几位掌门面前,不卑不亢。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顾长明面前,抱拳行礼,动作郑重,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盟主大人。”

顾长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来这套?”

沈寒渊抬起头,看着他。“礼不可废。”

顾长明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散会了。各派掌门陆续离开正堂,有人还在议论顾长明劈柱子的那一剑,有人说“不愧是顾天鸿的儿子”,有人说“比他爹还厉害”。人都走了,正堂里只剩下顾长明和沈寒渊两个人。顾长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剑握了太久,虎口磨出了血泡,指节泛红。

沈寒渊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右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你刚才演得很好。”

“不是演。”顾长明的声音很轻,“我真的能劈开那根柱子。”

“我知道。但你说‘盟主我来当’的时候,声音在抖。”

顾长明沉默了。

“怕吗?”沈寒渊问。

“怕。”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他,“我怕我当不好。我怕我爹醒过来之后不认我这个儿子。我怕大哥在九泉之下会觉得看错了我。”

沈寒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爹醒了,不会不认你。他只会说‘好儿子’。大哥在九泉之下,不会觉得看错你。他只会说‘我没看错人’。”

顾长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兄弟。”沈寒渊的声音很轻,“兄弟了解兄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了,将整个凌云阁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后山,桃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每一根树枝上都镀了一层银。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招手。

顾长明看着窗外那个月亮,想起了大哥。赵铁衣站在铁衣山庄的废墟前,左臂断了一截,浑身是血,但笑着,说“二弟将来一定是武林盟主”。他以为大哥在开玩笑,以为“武林盟主”是四个字,离他很远。现在他坐在盟主的位子上,屁股下面是硬邦邦的楠木椅子,硌得他腰疼。他终于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沈寒渊。”

“嗯。”

“我当了盟主,你当我的军师。”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军师要干活的。”

“干活就干活。”

“不能偷懒。”

“不偷懒。”

“也不能不告而别。”

沈寒渊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顾长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很坚定的光。那光不是烛火映照的,是他自己的。

“不会了。”沈寒渊说,“再也不会了。”

顾长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座山后面,是天枢阁的方向。

“沈寒渊。”

“嗯。”

“天亮之后,我要去正堂,和各派掌门商量怎么打天枢阁。”

“我陪你。”

“我说话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

“好。”

“我要是说错了,你提醒我。”

“好。”

“我要是说不下去了,你帮我说。”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顾长明转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很白,但很安定,像一块被水磨平了的石头。那双桃花眼弯着,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算计,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我在”的东西。

“沈寒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

沈寒渊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用谢。你在,我也在。”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个月亮。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一座两根柱子的桥。桥的这一边是凌云阁,桥的那一边是云州。云州有赵铁衣的墓,墓前还有没喝完的酒。酒是烈的,烧刀子,大哥最爱喝的那种。

“等天枢阁的事结束了。”顾长明说,“我们去给大哥上坟。带一壶烧刀子。”

“两壶。”沈寒渊说,“一壶给大哥,一壶我们自己喝。”

“好。两壶。”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一动不动。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三更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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