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石洞蜿蜒绵长，估摸着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尽了进来的通道，此刻眼前反倒成了一片漆黑。卫禾解下腰间配着的火镰，取出火石火绒，生起一团星火探察四周，原来是一间石室。正打算前行，忽然心猛地一惊，两点荧光猝不及防的刹那间闪到了眼前，脖间一阵冰凉。卫禾下意识地摸向耳垂上的蓝宝星铛，正在这时，石室骤然一片明亮。
明亮地有些刺眼，久处黑暗中的眼睛反倒不适应了。卫禾闭目片刻才缓缓睁开，只见一个眉发皆白的男子执匕首横在她脖颈上。
惊骇到极处，反倒平静下来，卫禾轻轻一笑，抬起左手去拨锋刃，道：“何必如此？我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罢了。”面上故作轻松，右手手心却紧攥着那枚蓝宝星铛，蓄势待发。而她内力耗尽，脚步虚浮，目光黯淡，看起来确是不懂武功的样子。
那名男子冷笑一声，收回匕首，缓步走到石床上坐下，道：“我是这里的守门人，你想进去就得付出点代价，平常么，我都是考他武功的，至于你……”
卫禾心里明镜似的，却有意套他的话，故作无知：“‘平常’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很多人来过这里？”
白发男子识破她的试探，又是一声冷笑，随口淡道：“我守在此处已有百二十年，来过的人不少，又能活着走出去的，却只有三个。”
卫禾惊疑不定，只怕有人抢了先去，忍不住又问：“那三个都是什么人？”
白发男子却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卫禾身上打转，即使卫禾脱光了衣裳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也不会更过分了。
换做是别的女子也不会感到更羞辱，偏偏卫禾久经阵仗，受此待遇，不过是微微一笑，左手一拉，衣带松脱，外着的半臂衫子欲脱未脱，正好露出圆润光洁的肩头以及雪白素美的臂膀——此身不足惜！
白发男子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赞道：“你这小娃娃，倒也豪气。”|话虽如此说，并未因此而放过她，展臂拥进怀里，横抱膝头，欣赏着她的妩媚笑靥，抚摸着她柔嫩的肌肤，道：“那三人，一个是开国皇帝，一个是专权王爷，第三个么，想必他日也当名扬天下。”
卫禾想起母亲当日交代的话，暗忖此人所说当不会是假，前两人一个是中原皇帝的祖父，另一个便是她的外祖了，第三人是谁到底猜不出了。
六月暑天里，穿得自然轻薄凉快，未容得她细想，身上已是不着寸缕。白发男子将她放倒石床上，正待入港，卫禾也已闭目准备承受。就在这紧要关头，白发男子停下了动作，冷笑道：“这点毒也敢出来显摆？”
卫禾不知生何变故，扭头顺着白发男子目光看去。一副白惨惨的面具在幽暗的的背景衬托下，分外可怖，而白衣胜雪，也绝不会让人联想到神仙似的遗世独立，反叫人疑心那是来自修罗地狱的白无常。
白发男子起身坐到石桌前，倒了杯茶，淡淡道：“小娃娃，这等伎俩想要胜过我，不啻于痴人说梦。”
“是么，如果那不是毒呢？”面具下看不到宋之问神情，平平的一句话却让白发男子脸色骤然一变。宋之问扭动了一下手腕，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在腕上，若非仔细观察很容易就叫人忽略过去。
“小儿辈已成气候。”白发男子冷笑三声，“也好，难得见几个江湖俊才，不为难你们。”白光一闪，白发男子竟凭空消失了。
宋之问脚步越来越近，面具下不辨喜怒，卫禾心力交瘁，挣扎想要起身也力不能支了，索性坦然一笑：“宋先生怎么来了？”
宋之问几步上前，捉起卫禾手腕，紧紧箍着，眼一瞬不瞬：“你……”一口气凝滞，再也说不出来。
卫禾脸上笑容浅浅，梨涡醉人，望着他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不是随侍你主子左右的么？”
这一句话入耳，宋之问一时间怒气蒙住了头脑，手上加重了力道，似要拗断卫禾小臂似的。片刻过后，才觉察卫禾手上软弱无力，如果不是他箍着，就要垂下，而她不过只是焦木支着的楼宇，顷刻间就要轰然倒塌了。再看她的笑容，璀璨眩目的表壳下，竟有一丝丝的哀伤沉痛，不知不觉，手上放柔了。
卫禾再想说几句什么，牵动一阵咳嗽，手捂住嘴，指缝间隐隐殷红。脸上笑颜不改，盈盈如春水。
宋之问长叹一声，自语道：“也许真是中了你的蛊。”
卫禾生的什么病，宋之问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何能救得这一时，自然也明白不过。相会的那一夜，她的柔媚她的一颦一笑，原以为不过是一夜的贪欢，会随着黑夜的逝去而消散无影，而今想起，反而因为时间的过去而沉淀，一石激起，再难平静一池心湖。
往返客栈的一来一回，真的是累着了，卫禾情知身上不好，闲着的左手去摸腰带上系着的香囊，怔怔看着那摸索出的一颗朱红的药丸，鹊桥，终于非用不可了么？
谁料被宋之问夺去，捏碎了撒出一蓬红烟。只听他语气冰冷，更甚于严冰似的孔帆正，一字一句道：“你明知是饮鸩止渴还偏要如此？”
没有了手的遮挡，卫禾唇角残留着血，在苍白的肌肤上分外触目，纵有一丝的笑也变得惨淡。
你……宋之问情难自禁，手一拉，卧在石床上的卫禾软软地就进到了他怀里。
卫禾笑容不变：“宋先生早就说过了，无论如何，我也就这一两年好活，早一分晚一分，本来差别就不大。”
“不错，是我说的，”宋之问难得为人着想，偏生卫禾不识好歹，怒气攻心之下，再没有一句好话。
卫禾前一刻还和宋之问斗嘴，下一刻竟正在说话的当儿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残留的鹊桥粉末悬浮在空气里，呼吸吞吐间，晕染了暧昧不明的气氛。而唯一能暂时救得卫禾的法子更是使空气凝固，使人难以呼吸顺畅，宋之问感到心从来没有跳得如此之快过，微蓝的瞳泛着奇异的光彩。
卫禾早就宽过衣解过带，宋之问既然号称“夺命”，“夺”之一字就体现了速度，而他脱衣也是很有速度的。待不着寸缕，就扶着卫禾的腰，小心翼翼地进入。那一双眼，平日里顾盼神飞，而今只是紧闭着，任凭他摆弄她身子，也不省人事。
宋之问番外
后来，宋之问回味所有欢会的辰光，想起那一夜身下的卫禾像是一支羽毛，何其单薄脆弱，不小心呵口气便要不知飘落何处。
一年两年，年年岁岁，仿佛只是平滑湖面上掠过一只鸥鹭，一点波痕也终归于死水无澜。
最初的相遇仿若一点模糊星光，愈想睁大眼晴仔细辨认，愈加模糊了轮廓。他记不起初见时的感觉了，也许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一个寻常的场景里，遇见的她。也许可以用上一些词来描绘一番当时情景，比如翩若惊鸿，踏月而来——不够不够，一切都不足以形容，或者正是记不起才让一切变得至为美好了罢。
千里荒漠，烟雨江南，青山白水……漂泊江湖，转眼已是半生。都说红颜枯骨、红粉骷髅，又为何在过了这许多年后，那一个眼波，那一个笑靥，还在魂梦里缠绵不去？所有的唇枪舌剑，干戈争执，都早已化为了温柔低咽，柔情似水。
伸手似乎还能触及年少时拥抱过的温软娇躯，指尖隔着流水年华，彼岸美人如玉，言笑晏晏，恍恍惚惚间不知今夕何夕，虽然实际上碰触到的只不过是一杯半温的苦茶。
开春了，又过了一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再到冬，轮回间，不知不觉年年岁岁都付诸了流水。
阳春三月，是她最喜欢的时候。她体寒畏冷，一件件皮袄轻裘层层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红唇若非胭脂点染，也是如冰雪一般的颜色。待的屋子里必定要生起火来，热烘烘如暮春时节，一般人待不住，一会儿工夫就会汗津津，饶是如此她仍觉得不够暖和，身子瑟缩着微微寒颤。那一年的冬天，她一次一次，常常还在说着话，就昏厥了过去。
想到这里，他止住了，转而忆起她的很多习惯，像是夏天从来只吃瓜果代餐，稍能动弹就静不住片刻，有什么淘气的念头时才自称奴家等等等等。他的嘴角始终含着一丝温煦笑意，一遍一遍翻着旧日记忆，越来越清晰，直到连她说过的话都能一字一句成诵。
窗外杨柳如烟，风乍起，杨花如雪。
第 31 章
卫禾惨白的脸上，发青的唇边尚余有一抹干涸的血，宋之问迟疑了一下才吻了上去。咸涩微腥，绝对不会是什么美好的滋味。而毫无血色的唇，尝起来也只有柔软冰凉，毫无生气。
忽然宋之问心上莫名地有点发疼，这样陌生的感觉，教他无所适从。卫禾卫禾，为何为何？
雪肤柔肌，酥胸颤颤，此销魂一刻，却是生死攸关。臂环着纤腰，口尝着凝酪，眼睁睁地看着身下人生命一点一点的流失，别无他法，一种无力煎熬着，时间漫长难过，一忽一秒即是一生一世。
逾时卫禾方悠悠醒转。面对此刻情形，卫禾只是揉了揉眼，半开半阖间眯着眼笑：“宋先生这回总不是我算计于你了罢？”
宋之问手拈紫尖葡萄，起伏中加重了力道，冷冷道：“这送到嘴边的肉儿扔了可惜，若因此生了什么想法，倒是你自作多情了。”
卫禾微微喘息着，银铃似的笑也有些暗哑了颤颤，伸手去抚宋之问的脸庞。原先冰冷的手足这一会儿早恢复了热气，温软的手如一片白云柔柔飘过天穹。
忽然宋之问脸色一变，滞住了动作，眉宇间凝结了层寒霜：“你这是做什么？”那温软的小手，成了一点冰凉，抵在他的脖颈上。卫禾之前紧攥在手心里的蓝宝星铛始终没有松开，这会儿浸了汗，越发冰冷，抵触着宋之问的咽喉，似乎在冷冷地嘲笑他。
卫禾轻轻地笑，笑意里却是一片刺骨冰寒：“我虽感激你，但你不该来这里的。邀我同行，趁机窥伺奥秘，你主仆二人本就没有安的什么好心。”
宋之问缠着红线的手腕奇异地扭动了一下，支起身子，海波般美丽的瞳色蒙上了一层灰暗，偏偏含着一丝冷笑说：“你道那白发人为何匆匆离去？”指尖描过她的眉，奈何温煦秋阳怎克化得动经年陈冰？
卫禾心猛地一惊，顿时血气逆涌，又是几声咳嗽后，左手拭去咳出的血沫，也压下了忧惧，淡道：“任是销魂蚀骨的剧毒又能如何，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大不了……”
未等她说完，就听得宋之问轻哼一声，道：“若是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如何？或者做个傀儡人偶滋味也不错。”
稍停顿，又开口道：“世人只知医毒一家，却不知医蛊也是一家么？”说着抬起手来，腕间那根细细红线处竟养着百年前苗地盛行、令中原人闻风丧胆的蛊！
饶是卫禾，也不禁透心凉。宋之问的话绝不会是唬人，她幼时就曾听过百年前蛊毒肆虐中原的恐怖故事，中蛊之人无一不是如同行尸走肉，连父母亲族都能屠戮尽的。
卫禾偏生这会儿不肯低头服软了，沉声道：“就算被你控制着杀尽世人我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天下人于我没有恩情，只有仇恨。”
缓了口气，又淡道：“就连此身都不值得什么，我又有什么别的好依恋不舍呢？”
宋之问退出身来，侧卧着，手捋过鬓角垂发，腕际红艳艳的细线妖冶异常：“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你以为凭空出现在主上面前，无声无息就没有人知晓来历？随后下榻的悦来客栈对面那间同福客栈，是我圣教秘舵，不消半天工夫，你是何身份就已查得一清二楚。”
这时卫禾才明白了无论如何巧言令色、耍弄心机都不能扳回情势，索性放弃了挣扎，收回手来，推开宋之问，拾了衣裳披上，向宋之问道：“事以至此，且走一步算一步，暂不与你计较。”
话说开了，宋之问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穿戴好，与她一起摸索出路。原来这石室除了入口就再没有一个出口，也不知那白发男子如何消失不见了。
“又不是变戏法，怎会凭空不见？”宋之问走到石桌前，摆弄那白发男子用过的茶杯，“一定是另有蹊跷。”
明明只有一个人呆着的石室居然放了六个茶杯在石桌上，毋怪乎宋之问要生疑了。卫禾心道：“莫非是七星阵？”
面上却挂着一丝冷笑说：“或许是什么山魈鬼魅也说不定。”
宋之问单手起落间，杯子连成勾陈六星图，而茶壶则放在的北辰位置上，正合了七星阵法。须臾，眼见它并无任何奇异变化，正疑心自己猜错，恰指腹拂过壶壁。
宋之问拇指摩挲着壶壁上淡淡凹痕，道：“我一向不信什么鬼神，你若是怕，自可以先行离去。”
忽然他一个激灵，展臂捉住卫禾的手，讥诮道：“原来你早打得好主意。”说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开，卫禾手心里还紧攥着那枚蓝宝星铛，冰凉的汗又被捂得滚烫，奈何被他制住了，一时挣脱不开。
宋之问取过端详，比照着凹痕形状，把蓝宝星铛揿在壶壁上。
石板地上嗡声裂开缝隙，底下通着一个黑洞，不知深浅。
宋之问随手扔了块碎银子下去，响起沉闷声响。宋之问回望了卫禾一眼，只见她双目黯淡，再听她气息紊乱，显是气虚体乏的样子，暗叹一声，不容她抗拒，搂过拥在怀里，抱着她纵身跃下。
明亮地有些刺眼，久处黑暗中的眼睛反倒不适应了。卫禾闭目片刻才缓缓睁开，只见一个眉发皆白的男子执匕首横在她脖颈上。
惊骇到极处，反倒平静下来，卫禾轻轻一笑，抬起左手去拨锋刃，道：“何必如此？我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罢了。”面上故作轻松，右手手心却紧攥着那枚蓝宝星铛，蓄势待发。而她内力耗尽，脚步虚浮，目光黯淡，看起来确是不懂武功的样子。
那名男子冷笑一声，收回匕首，缓步走到石床上坐下，道：“我是这里的守门人，你想进去就得付出点代价，平常么，我都是考他武功的，至于你……”
卫禾心里明镜似的，却有意套他的话，故作无知：“‘平常’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很多人来过这里？”
白发男子识破她的试探，又是一声冷笑，随口淡道：“我守在此处已有百二十年，来过的人不少，又能活着走出去的，却只有三个。”
卫禾惊疑不定，只怕有人抢了先去，忍不住又问：“那三个都是什么人？”
白发男子却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卫禾身上打转，即使卫禾脱光了衣裳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也不会更过分了。
换做是别的女子也不会感到更羞辱，偏偏卫禾久经阵仗，受此待遇，不过是微微一笑，左手一拉，衣带松脱，外着的半臂衫子欲脱未脱，正好露出圆润光洁的肩头以及雪白素美的臂膀——此身不足惜！
白发男子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赞道：“你这小娃娃，倒也豪气。”|话虽如此说，并未因此而放过她，展臂拥进怀里，横抱膝头，欣赏着她的妩媚笑靥，抚摸着她柔嫩的肌肤，道：“那三人，一个是开国皇帝，一个是专权王爷，第三个么，想必他日也当名扬天下。”
卫禾想起母亲当日交代的话，暗忖此人所说当不会是假，前两人一个是中原皇帝的祖父，另一个便是她的外祖了，第三人是谁到底猜不出了。
六月暑天里，穿得自然轻薄凉快，未容得她细想，身上已是不着寸缕。白发男子将她放倒石床上，正待入港，卫禾也已闭目准备承受。就在这紧要关头，白发男子停下了动作，冷笑道：“这点毒也敢出来显摆？”
卫禾不知生何变故，扭头顺着白发男子目光看去。一副白惨惨的面具在幽暗的的背景衬托下，分外可怖，而白衣胜雪，也绝不会让人联想到神仙似的遗世独立，反叫人疑心那是来自修罗地狱的白无常。
白发男子起身坐到石桌前，倒了杯茶，淡淡道：“小娃娃，这等伎俩想要胜过我，不啻于痴人说梦。”
“是么，如果那不是毒呢？”面具下看不到宋之问神情，平平的一句话却让白发男子脸色骤然一变。宋之问扭动了一下手腕，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在腕上，若非仔细观察很容易就叫人忽略过去。
“小儿辈已成气候。”白发男子冷笑三声，“也好，难得见几个江湖俊才，不为难你们。”白光一闪，白发男子竟凭空消失了。
宋之问脚步越来越近，面具下不辨喜怒，卫禾心力交瘁，挣扎想要起身也力不能支了，索性坦然一笑：“宋先生怎么来了？”
宋之问几步上前，捉起卫禾手腕，紧紧箍着，眼一瞬不瞬：“你……”一口气凝滞，再也说不出来。
卫禾脸上笑容浅浅，梨涡醉人，望着他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不是随侍你主子左右的么？”
这一句话入耳，宋之问一时间怒气蒙住了头脑，手上加重了力道，似要拗断卫禾小臂似的。片刻过后，才觉察卫禾手上软弱无力，如果不是他箍着，就要垂下，而她不过只是焦木支着的楼宇，顷刻间就要轰然倒塌了。再看她的笑容，璀璨眩目的表壳下，竟有一丝丝的哀伤沉痛，不知不觉，手上放柔了。
卫禾再想说几句什么，牵动一阵咳嗽，手捂住嘴，指缝间隐隐殷红。脸上笑颜不改，盈盈如春水。
宋之问长叹一声，自语道：“也许真是中了你的蛊。”
卫禾生的什么病，宋之问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何能救得这一时，自然也明白不过。相会的那一夜，她的柔媚她的一颦一笑，原以为不过是一夜的贪欢，会随着黑夜的逝去而消散无影，而今想起，反而因为时间的过去而沉淀，一石激起，再难平静一池心湖。
往返客栈的一来一回，真的是累着了，卫禾情知身上不好，闲着的左手去摸腰带上系着的香囊，怔怔看着那摸索出的一颗朱红的药丸，鹊桥，终于非用不可了么？
谁料被宋之问夺去，捏碎了撒出一蓬红烟。只听他语气冰冷，更甚于严冰似的孔帆正，一字一句道：“你明知是饮鸩止渴还偏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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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宋之问情难自禁，手一拉，卧在石床上的卫禾软软地就进到了他怀里。
卫禾笑容不变：“宋先生早就说过了，无论如何，我也就这一两年好活，早一分晚一分，本来差别就不大。”
“不错，是我说的，”宋之问难得为人着想，偏生卫禾不识好歹，怒气攻心之下，再没有一句好话。
卫禾前一刻还和宋之问斗嘴，下一刻竟正在说话的当儿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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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又过了一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再到冬，轮回间，不知不觉年年岁岁都付诸了流水。
阳春三月，是她最喜欢的时候。她体寒畏冷，一件件皮袄轻裘层层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红唇若非胭脂点染，也是如冰雪一般的颜色。待的屋子里必定要生起火来，热烘烘如暮春时节，一般人待不住，一会儿工夫就会汗津津，饶是如此她仍觉得不够暖和，身子瑟缩着微微寒颤。那一年的冬天，她一次一次，常常还在说着话，就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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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宋之问心上莫名地有点发疼，这样陌生的感觉，教他无所适从。卫禾卫禾，为何为何？
雪肤柔肌，酥胸颤颤，此销魂一刻，却是生死攸关。臂环着纤腰，口尝着凝酪，眼睁睁地看着身下人生命一点一点的流失，别无他法，一种无力煎熬着，时间漫长难过，一忽一秒即是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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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禾微微喘息着，银铃似的笑也有些暗哑了颤颤，伸手去抚宋之问的脸庞。原先冰冷的手足这一会儿早恢复了热气，温软的手如一片白云柔柔飘过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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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问缠着红线的手腕奇异地扭动了一下，支起身子，海波般美丽的瞳色蒙上了一层灰暗，偏偏含着一丝冷笑说：“你道那白发人为何匆匆离去？”指尖描过她的眉，奈何温煦秋阳怎克化得动经年陈冰？
卫禾心猛地一惊，顿时血气逆涌，又是几声咳嗽后，左手拭去咳出的血沫，也压下了忧惧，淡道：“任是销魂蚀骨的剧毒又能如何，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大不了……”
未等她说完，就听得宋之问轻哼一声，道：“若是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如何？或者做个傀儡人偶滋味也不错。”
稍停顿，又开口道：“世人只知医毒一家，却不知医蛊也是一家么？”说着抬起手来，腕间那根细细红线处竟养着百年前苗地盛行、令中原人闻风丧胆的蛊！
饶是卫禾，也不禁透心凉。宋之问的话绝不会是唬人，她幼时就曾听过百年前蛊毒肆虐中原的恐怖故事，中蛊之人无一不是如同行尸走肉，连父母亲族都能屠戮尽的。
卫禾偏生这会儿不肯低头服软了，沉声道：“就算被你控制着杀尽世人我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天下人于我没有恩情，只有仇恨。”
缓了口气，又淡道：“就连此身都不值得什么，我又有什么别的好依恋不舍呢？”
宋之问退出身来，侧卧着，手捋过鬓角垂发，腕际红艳艳的细线妖冶异常：“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你以为凭空出现在主上面前，无声无息就没有人知晓来历？随后下榻的悦来客栈对面那间同福客栈，是我圣教秘舵，不消半天工夫，你是何身份就已查得一清二楚。”
这时卫禾才明白了无论如何巧言令色、耍弄心机都不能扳回情势，索性放弃了挣扎，收回手来，推开宋之问，拾了衣裳披上，向宋之问道：“事以至此，且走一步算一步，暂不与你计较。”
话说开了，宋之问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穿戴好，与她一起摸索出路。原来这石室除了入口就再没有一个出口，也不知那白发男子如何消失不见了。
“又不是变戏法，怎会凭空不见？”宋之问走到石桌前，摆弄那白发男子用过的茶杯，“一定是另有蹊跷。”
明明只有一个人呆着的石室居然放了六个茶杯在石桌上，毋怪乎宋之问要生疑了。卫禾心道：“莫非是七星阵？”
面上却挂着一丝冷笑说：“或许是什么山魈鬼魅也说不定。”
宋之问单手起落间，杯子连成勾陈六星图，而茶壶则放在的北辰位置上，正合了七星阵法。须臾，眼见它并无任何奇异变化，正疑心自己猜错，恰指腹拂过壶壁。
宋之问拇指摩挲着壶壁上淡淡凹痕，道：“我一向不信什么鬼神，你若是怕，自可以先行离去。”
忽然他一个激灵，展臂捉住卫禾的手，讥诮道：“原来你早打得好主意。”说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开，卫禾手心里还紧攥着那枚蓝宝星铛，冰凉的汗又被捂得滚烫，奈何被他制住了，一时挣脱不开。
宋之问取过端详，比照着凹痕形状，把蓝宝星铛揿在壶壁上。
石板地上嗡声裂开缝隙，底下通着一个黑洞，不知深浅。
宋之问随手扔了块碎银子下去，响起沉闷声响。宋之问回望了卫禾一眼，只见她双目黯淡，再听她气息紊乱，显是气虚体乏的样子，暗叹一声，不容她抗拒，搂过拥在怀里，抱着她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