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夜也变得不寻常。

卫禾甫一回房,就下意识地锁紧房门,封住窗口,任谁也闯不进来,又把整间房翻过来,确认没有人暗藏着,也没有孔隙供人偷窥。这才安下心,从床底拖出琴来。

“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这句出自白居易的《废琴》,全诗是:“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这只能让她想到琴,而谈到琴,也只有这把外祖赠予表姐芳华郡主的乌玉了。

刘贵妃着了浅彤色短襦水色长裙配雪青色披帛,绾了个随云髻,坐在水廊一侧的静香亭里,手里拿着块糕点,随意捏碎了抛下湖喂鱼。

“娘娘,刘将军来了。”身边宫女禀报,只等刘贵妃微微点头,便领着刘琅上前。

“见过贵妃娘娘。”刘琅见过礼,刘贵妃道了声自家手足不必多礼,赐他座。

数十头锦鲤聚在一处,抢着刘贵妃抛下的屑末。

刘贵妃见了鱼儿为口中食争先恐后的模样,不禁心中快意,状似随口道:“前一阵子交给你办的差使可办妥了?”

刘琅正襟危坐,作出恭谨模样:“陛下旨意是活捉,贵妃娘娘却说要擒杀,若是捉到此人,臣不知到底该如何行事,还请贵妃娘娘示下。”

刘贵妃回过头来,隐忍着怒意道:“弟弟,你今日富贵凭借的是什么?按我说的做,事成,陛下那里自有我安抚,不消多时便能淡忘——若是你妄自尊大,族中兄弟自然有人替代你的职位。”

刘琅心中一寒,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唯唯道:“谨遵贵妃娘娘懿旨。”

刘贵妃缓和了神色,手里糕点碎块由宫女接过,起身,稍整仪容,对刘琅笑道:“陛下这会儿在却暑殿里,同我一起去见见,”

一进却暑殿里,就见到几个宫女被墨水画花了脸,原来是皇帝在和几个妃嫔玩藏钩。

“定是藏在林修仪手里。”刘贵妃看了一眼就一语道破。皇帝拉起林修仪的手看,果然握着个小小玉钩。

皇帝奇道:“怎么不猜林婉仪?数她最擅长藏钩了。”

刘贵妃道:“这有什么难的?林婉仪虽然武功厉害,能把呼吸吐纳调至与常人毫无差别,却最不善掩饰,你看她眼里都是笑意,都会写明了钩在她手里呢,只有林修仪,既会调节气息,又善沉住气,这么久了还没人猜出来,我想铁定是在林修仪手里藏着。”

皇帝敲敲脑袋,自嘲道:“瞧我,仗着会武,连最基本的察言观色都忘了。”又看见刘琅,命众妃嫔散去,刘贵妃也离开。

“几年寻访下来,竟是一点消息也无?”皇帝喝着金穗儿奉上的沙糖乌梅汤,淡淡问。

刘琅斟酌了一下,道出了部分实情:“不久前倒是寻获了,可惜看守不力,教这女子给逃了。”

皇帝皱眉,呵斥金穗儿:“怎么不冰镇着,热腾腾的怎么喝?”金穗儿忙弓着身捧碗下去,换了一碗泛着白色寒气的上来。

“也罢,继续找,找着了官升一级。”皇帝显出神色疲倦,挥挥手,金穗儿上来领刘琅下去。

“国师,朕这几日来身子容易感到疲乏,不知是何缘故。”皇帝卧在榻上,烦闷道。

烟青色帷帐随风扬起,走出一个人影,只见他容色绝世,任何言语都无法道尽其美貌,世人说到男子长得好,大多指的是女美,而不知这世上另有一种男美,比之正当年的绝代艳姝更能牢牢吸住人的心魄,单单这么一站,便能把人的魂儿也勾去。这是一种震撼人心的美,却又毫不流于脂粉气。而他最引人瞩目的当属眉心一粒丹砂痣,生动了那一副天神般的脸孔,带出了许多风流妖冶意味。

“陛下政务繁忙,难免精力不足,可以尝试臣炼制的不老丹,延年益寿。”他开口了,仿佛是天降神谕,直穿透闻者躯壳,深达心底角落,令闻者无一处毛孔不舒坦。

翻开手掌,一个细瓷小瓶托在掌心,国师呈上不老丹。

第 27 章

皇帝倒出黄豆大小的一粒,审视良久,道:“古时候有皇帝命人率童子童女去海外寻找长生不死药,一去杳无音讯,由此观之,能得此药国师真乃天人也。”

“陛下谬赞,这不过是起到延年之效罢了,有诗云‘养颐之福,可得永年’,此药也是这般道理,并非无根据的;而古时候那位皇帝找的是令服者不老不死的‘不死丹’。”国师突然沉默下来,过了有盏茶的辰光,才慢吞吞道,“陛下若是指的‘不死丹’,臣已有些头绪,假以时日顶能炼制出来。”

皇帝听得长生不死有望,龙颜大悦,再不疑有他,放到嘴里咀嚼着苦中带甘的滋味,一边又命金穗儿传旨授予国师内宫书籍任意查阅权,另有金银珍宝赏赐无数。

国师退回到烟青色帷帐后,薄纱似的帘幕隔着,一个人影渐渐淡去,如天上一团云雾被风吹散。

“娘娘,送去的金桔团雪泡被国师退回来了,”宫女拿捏着语气小心应答,生怕引得贵妃一个不愉快招来棒打,“另外,纪淑妃送去的沉香水、林修仪送去的荔枝露水也都被退回了。”

冰品被盛在南瓜形状的白玉瓷盅里呈上来,刘贵妃看了一眼,拂袖打翻瓷盅,汤汤水水连带着碎瓷洒了一地。这国师竟是油盐不进的么?刘贵妃冷笑,任你心似铁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卫禾自那日见过定王情绪激荡之后第二天,接连病了好几日,歪歪地躺在床上,手足绵软,稍一动力,便有如针扎,丹田中更无半分内力,空空如也宛如暂时被废了武功。幸而寄居客栈,三餐饮食无须亲自操持,唯一担忧的是身上银子渐渐花费光了。

坐吃山空,卫禾从前珍珠翡翠也是随意赏人,眼都不眨一下的,而今却为了几两银子镇日忧心,料是从前不知惜福的恶报也说不定。

勉强支撑着身子在床上坐起身,这时门被推开,一副白惨惨的面孔触目惊心,原来是宋之问又戴上了弃用许久的那个面具。

卫禾不愿别人瞧见她虚弱的模样,强作笑颜,病弱苍白的脸上却如何也生不出明艳光彩来,提起口气也是断断续续,细若游丝:“宋先生如何得了空想起我来?”

宋之问几日不见卫禾,心中隐隐生闷,进得房里见卫禾一副体弱病重又强支起架子的憔悴模样,心中已是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忍,更听得卫禾几声猫儿叫唤似的微弱声音,胸中难以自制地汹涌澎湃起来。

所幸面孔藏在面具后倒也看不出神色变化,他仍然淡淡道:“主上要去一处地方,不知为何邀你同行,或者是因为有你在以备不时之需的缘故。”

卫禾惨淡一笑,却出宋之问意料地爽快答应了下来。茫茫天地何处存身,且走一步算一步罢。

银子用尽,卫禾镇日里只是喝些清粥充饥,幸而她本来就脾胃不佳,勉强竟也能过活,又过得几日,身子在内息调理下才自然而然地好起来了,也到了宋之问所说的出发的日子了。

依旧是宋之问驾车,卫禾同冰雪人孔帆正呆在车里。

毕竟是夏日,车厢里格外闷热,卫禾脱去了丁香色半臂,内里仅着一件嫣红色抹胸配着水蓝色襦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胸前大片凝雪玉肌袒露煞是引人目光,再加上大病初愈,姿态楚楚,分外柔弱可怜。

任是孔帆正冷似坚冰,也要如遇三春暖晖融化开了。只消长袖一卷,就把卫禾收拢到怀里。

“美味至极,让老饕似我如何能轻轻放过。”

指尖带着一点寒意滑过卫禾光洁细腻的脖颈,任是这大热天里,也激起一阵寒栗。卫禾大病新愈,气血不足,正是进补的好时机。俯下头,樱口一点稍含即吐他稍离开她肌肤的冰凉指头,那副娇娇怯怯的神态更是勾得以饕客自许的孔帆正食指大动,指上略用力一勾,薄似蝉翼的摸胸飘摇坠落。素胸未消残雪,当胸小染,两点魂销,端的是可怜可爱。

孔帆正抚过她左边胸脯,道:“怎么不见了我画的那一朵牡丹?”

卫禾绵软了声音,嘤咛似的回答他:“你道是如大漠里一般不洗澡的么?墨哪里经得起水,不如刺上一朵天长日久。”

孔帆正连赞几声“妙”,又叹道:“可惜出门在外物用简陋,他日你我欢会,定要刺上一幅倾国名花。”

这会儿蜜里调油似的,连多一句言语也嫌它妨碍。逗向瓜期,褪将裙底,天让何人吮似醪。

马车大约行驶在山路上,崎岖颠簸,累得卫禾娇喘微微,香汗轻透。

但凡内力精深之人,心意一动便能洞察秋毫,更何况他二人近在身边?喁喁私语,鱼水欢会,丝丝缕缕绵密交缠着挤到宋之问耳里,心下一沉,重重地加了一记鞭,车行愈快。

宋之问说的果真不错,她遇着孔帆正外冷内热正是一双两好,难得绝配。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肺腑间,适意得她差一点就要轻吟出声。偏偏她非得隐忍着,方能聚集炽阳,消融去一些刺骨寒冰。而孔帆正也是个不服输的,出人意料的孩子气,两厢里僵持着无人泄身。

正在这紧要关头,马“吁”地止住了脚步,车猛地停了下来。这番强烈动静,正合着卫禾腰肢款摆,向孔帆正攻来,刹那间风云色变,他整个儿如遭雷击,稍稍把持不住,终于丢盔卸甲,溃堤千里。

第 28 章

卫禾长吁一口气,从孔帆正身上下来,此时已是手足乏力,身子疲倦。□着见宋之问进来服侍孔帆正擦身换衣,也毫不避讳,从从容容重新穿戴整齐。

卫禾头一个拂帘而出,接着是宋之问抱着孔帆正出来,将他安置进放在车篷上载来的轮椅里。举目四望,山岭巍峨,树木葱郁,竟是到了深山里。

卫禾不知他主仆二人意欲何为,只得投石问路道:“原来宋先生是邀我来游山玩水的。”

谁知那宋之问充耳不闻,只是推着轮椅,朝烟雾弥漫的树林深处前行,愈行身影愈淡——雾渐渐浓了。卫禾没奈何,使出追星望月的轻身功夫赶上前。

一路无话,闷声行了约小半个时辰,直到荆棘挡住了去路。宋之问这才停下,忖度了片刻,因见孔帆正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就随意折了根树枝,几下挥去,斩尽屏障,藏在荆棘后的竟是一面石壁!

石壁光洁如镜,映出人影轮廓来。三人琢磨许久也不见端倪。其时近午,阳光刺目,卫禾睁不开眼,微微眯起,又侧过身避开光芒。不经意间,卫禾惊诧发现石壁上闪烁着七色光彩!刹那间心潮澎湃,然而她很快意识到处境,按捺住情绪,余光扫过另二人,并无异样神情,略略安下心,更凝神看向那光彩处,只见石壁上书两行篆文“清泠由木性,恬澹随人心”。看来自己运气不错呢。

嘴角浮起一丝笑,卫禾向孔帆正道:“原来是为了对着石壁参禅来此的,恕我不愿奉陪。”看二人无一点去意,又道:“难道就这样不吃不喝痴痴盯着?就算有心,也该先下山去吃喝些。”

孔帆正忽地勾起了一丝淡淡笑,道:“也好,不急于这一时。”竟遂了卫禾的意,召回宋之问,推着轮椅原路返回。

卫禾料他主仆二人暂时不会发现其中奥秘,放宽了心,只道自己身体抱恙,经不起风霜雨露,辞别了去。

“清泠由木性,恬澹随人心”,哼,不会错,出自白居易的《清夜琴兴》,前面是“月出鸟栖尽,寂然坐空林。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

事不宜迟,卫禾拼着口气赶了几十里路回到客栈,又折回来,一来一去,不过花了一趟马车的工夫——她的武功原就是第一等的,论轻功更是无人能及。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抱着乌玉琴。

此时已是傍晚,倦鸟返林。卫禾藏身树丛中,观察石壁前动静,心里反倒不急了。原先那么匆匆忙忙,防的不过是孔帆正二人早一步堪破天机。“月出鸟栖尽”,想必待到月出时才会一露端倪罢。

夜色沉静如水,月华流泻一地,越发地衬出这高旷山林不似凡间。

幸而早得了孔帆正精气,流转缓和了体内寒戾之气,让她得以支撑着轻功来回几十里路。但即便如此,也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卫禾看向那面石壁,暗暗祷祝天从人愿,抱着琴走出来。月下石壁上的字竟也生了变化,上书“正声感元化,天地清沉沉”,正是白天看到的诗的最后一句。

卫禾皱了皱眉,琴她早已反复查验过,只差没有拆卸了。而石壁光洁无痕,更不可能有甚机关。到底是?

思忖的同时,不知不觉月已中天。忽地灵光一现,“正声感元化”,莫非是要对着石壁弹琴?卫禾席地而坐,抬起手,略一思索,一曲《湘江水云》自弦底流淌开来——早先在解罗衣处听得一次,随手便弹出来了。

故国何处!故国何处!弹到□处,一口气无以为继,喉头一甜,血喷到琴上。本凝结在心里的郁郁之气随之宣泄而出,卫禾探视过内息,并无大碍,掏出帕子擦拭净。正在她失神的片刻间,石壁缓缓移开了!

第 29 章

用心苦思这许多时日,自然不会再迟疑,卫禾抱琴漫步走入石洞,不是她不想用轻功,而是弹琴也须费心力,她已经力尽了。

石洞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萤光照明,卫禾扶墙走向洞穴深处。料想此去艰险,抱着乌玉多有不便,卫禾看石洞里也算洁净,就先把琴靠墙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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