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定王行过礼,见皇帝簪花,知他心情愉悦,也微微笑道:“天气晴好,陛下不如随臣出去微服走走,体察民情。”

这时上来个武将模样中年大臣,向皇帝行了个军礼,定王认出,他便是镇守此地的金明驰大将军,镇国公旧部。

“定王今日随朕去军中一行。”皇帝金口,不容反对。

此地本是京城,只因原先靠近边境,防御困难,才在百年前把都城往北迁了。直到白水国灭,收了它大片土地,远离了战火之忧,皇家始在此设了行宫别馆,偶尔出巡游玩。它至今还是军事重镇。

其时军中正值大比,皇帝看过骑射武艺,赐胜者各一朵绢花,以示恩宠。又到帅帐里观看布防图,听取众将军略军策。

“金将军,若是则王余孽兴兵,当如何从事?”皇帝淡淡扫了定王一眼,问向金明驰将军。

如何布防,如何用间,如何擒贼先擒王,金将军一一道来。末了向定王告罪:“此事一向由王爷看管,料不会出什么纰漏。”

定王隐忍着不快道:“军中之事还是要将军作主,我虽有些把握,也不能策万全。”

皇帝嘉奖了金将军一番,众副将也都各有赏赐。

回到府里,暑气上了身,激灵灵地喝下一碗冰镇西瓜甘蔗双汁饮,方觉好过些。定王心中烦躁,唤来徐师傅询问弟弟功课,见他支支吾吾,当下脸一沉,拍案而起,命人去把王子找来。

过去小半个时辰,一身蟹壳青葛衣,沾满酒气脂粉的浪荡公子哥儿跌撞着进来,见哥哥正襟危坐,打着呵欠道:“何事竟劳动大哥想起为弟不才?”

眼见定王脸上怒气隐隐浮动,嘻笑道:“大哥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为弟正在弄玉楼喝花酒,这会儿生生地被大哥拉回来。”

定王呼出口气,揉了揉额角,压下火气,吩咐王府侍卫看着他不许放出去胡混。

院中葡萄架上垂下串串葡萄,或青翠可爱,或滟紫欲滴。叶子浓密,遮住灼烈阳光,只在地上投影下点点光斑,或映在定王如玉面庞上,一双眉紧皱着,舒展不开。

一声叹息隐隐绰绰飘来,听不分明,到底已是梦中幻觉,或者那不过是自己随口叹的一声,只不过是千声万声感慨中的一发。

“君一向可安好?”

今生前世,刹那间所有记忆搅到了一起,如一股暗流,平静下掩饰着激烈迸发,不可遏止地就要喷薄出。

那一年的荷花开得格外美丽,仿佛要把百十年来汲取的精华在那一个季节里释放出来,叶如凝碧,花如红妆,正如美人初出浴刹那,那般光华夺目、惊心动魄的美,再难见到。无法述之于言语,只好借来一句诗“美人笑隔盈盈水”,表达心中道不尽的欢喜。

五年的时光在这瞬间消失,一切还是从前,她噙着笑,举着荷叶做的伞,一双妙目带着些许稚气顽皮,向他投来漫天漫地的光彩,宛如精灵仙子。

“你……”定王喉头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再细细看去,只见她容颜不复旧日青春活泼,原本丰腴的臂膀如今只剩了把骨头,不堪一折,心中不由得涌起酸楚。

第 24 章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倾泻不出这奔腾而来的满怀情绪,浓郁得化不开的一团令他直欲窒息。

卫禾轻轻笑了,随手摘下一颗绿葡萄,素手剥去皮,透明的指甲莹润着比玫瑰更美的色泽,一咬,稍露出几颗牙,在阳光下亮晶晶,晃人眼。这一点点的灵动生气,仿佛画中人款款走出来,旧日的发黄卷轴立时鲜活了色彩。

定王痴痴凝视着她,一瞬不瞬,怕稍一分神,这一场镜花水月便真成了梦幻泡影。

卫禾眉头微微蹙起,丢了手上剩的半颗葡萄,笑嗔道:“好酸,王爷用来酿酒的?若有上好的葡萄酒,也取出些来,好与我祛一祛暑气。”

语笑嫣然,与旧日似无分别,也许那千百个日日夜夜不过是化蝶时候虚度过去的,而今醒来,才觉一梦南柯。

定王摇了摇藤架竿上系着的金铃,不多时,便有仆童捧上冰盘来,银壶盛着美酒,放在盘里冰镇着随时候用的。

卫禾直呼好热,甩着帕子扇风,又脱去菡萏色褙子,仅着一浅碧色八幅褶裥裙。指尖怯寒,轻颤着执起银壶来,一截双绉袖子滑至肘弯。

卫禾体寒不敢贪凉,只就着银壶浅啜一口,轻叹:“分别经年,再见不过路人。”

“我……”心中激动不能自持,这片刻间竟不能言语,藏在广袖里的手暗握紧了一紧,鬼使神差地,搭在了她执着壶柄的手上。

“盈江,这些年寻你不得,究竟是去了哪里?”幸而定王很快就反应过来,顺势牢牢捉住她的腕,“盈江”是卫禾从前的封号。

卫禾任他箍着右腕,左手拢了拢额上被风吹乱的刘海,淡道:“大难不死、逃出生天,已是不易,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那一日自碧水寒潭里挣扎出生天,日月乾坤从此昏晦不明。前途渺渺,何处是归?

卫禾蓦地浅笑,柔柔地投映在定王眼眸里,一种心酸难以承受。

“昨夜我在品箫坊丢个耳坠子,可是你拾得了?”那原是她用来伤他的,轻轻地就用“拾得”一词掩盖过了。

所幸定王也不在意,只是心痛她道:“那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卫禾嘴角挂起一丝嘲讽:“如今可比不得从前了,当我还是不识红尘滋味的小姑娘?”别开头去看满园锦绣,花红柳绿,亭台回廊,繁华间更映衬出此身飘零。

声音里不知不觉夹杂了一丝愁怨凄凉:“那耳坠子是我从王宫里带出来、仅剩的物件,还是让我有个念想罢。”

定王闻言大恸,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拥住,沉声道:“哪儿都不要去了,留在我身边罢,让我来护着你。”

卫禾无力抗拒,手里一松,银壶坠地,紫牙乌般颜色的汁液流泻一地。

“我何尝不想安定下来……”卫禾的声音渐渐低柔了下来,似乎要在眼前人的怀里安眠一生一世,忽地推开定王,声音拔高,“可是家国不再,我又有何面目苟且偷安?”

卫禾右手指尖蓝莹莹——方才乘着亲近,她摸走了定王藏在怀中的蓝宝星铛。她预料得不错,定王果然珍视她的东西,即便是件不祥的凶器,也要放在心口。

卫禾随风飘起,似一片红叶、一朵春花,渐渐不见了影迹。

定王一摸胸口空荡荡,心中溢满了苦涩。

藤架上几片叶稍动了动,定王亲弟——那个青衣公子哥儿从一色碧绿中撑起身来,望着那远去的身影,暗道一声:“这个女子我见过。”

又换上副嘻笑的脸皮,跳下架去,朝哥哥调笑:“我道大哥待女子绝情绝义,原来是太多情太痴情了,一片心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定王一听,额角青筋乱跳,沉下脸来道:“不是让你好好呆着不许胡闹么,胆子还见长啊,竟敢听壁脚来了。”

弟弟忙讨饶:“大哥,我可不是故意的——或者让我教大哥几招讨好女孩子的手段?”

定王忽然没了怒气,喃喃道:“你小时候见过她的,她最爱胡闹,你就一边喊着‘姐姐’,一边跟在她后头……”说这话的时候,连神情也变得极其温柔。

弟弟一拍脑袋,“哎呀”乱叫起来,气绝:“她就是上回席卷走我们钱财,把我们脱光光、衣物扔下湖心的那个舞姬!最可恶的是,她竟把我那件姜黄的袍服也给扔了,就是那件陛下赏赐我们兄弟各一件的袍子!”怒极,扬言下回再见她,也要把她扒光衣服,让她也出一回丑。

定王闻言,哈哈一笑,道:“她从前也是这般爱捉弄人的。”双瞳幽远深邃起来,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无尽追忆中。

第 25 章

紧攥着蓝宝星铛的手掌心沁出血痕,一遍一遍地默念,如此方是为他着想,何苦连累了他!待到足尖落地,卫禾晃着身子踉跄几步,几欲跌跤,勉强扶住身子,庆幸总算撑着回到了客栈。此时已是夜色柔媚。

一个黑影闪过,卫禾心不在意,偏不巧前行几步,又在廊上碰到了宋之问。只见他神色优容,凭栏看着院子里的花草景色。

卫禾强打起精神,上前问候,啧啧称怪道:“宋先生真有闲情逸致,怎么不见你主子?你不是总服侍左右的么?”显然是不忿上回陷害他不成,反倒遭他回敬之事。

宋之问笑容也如此宵月色般清淡风雅,他披着件玉色纱衣,内里是霜色的袍子,如同绿愁笼着桂华,自蟾宫中飘然降临。

“主上自有要务,岂是我一介仆佣敢干涉的?”

“宋先生为人风雅不过,在江湖上又有盛名,何以甘屈人下?”这倒真是卫禾一直以来都难以理解的,乘着这个机会随口问道。

宋之问指着那弯皓月,看着卫禾淡淡笑:“你道嫦娥住在那冷冰冰的地方高兴得很么?”

嫦娥应悔偷灵药么?卫禾沉默了下来,失去了兴致与他为难。

这一晚的宋之问敛去了锋芒,柔软闲静,恬淡的笑容话语教人一起沉醉在这溶溶的月色里。

“中原皇帝在位于我圣教也没什么不好的,”冷似经年不化的寒冰,一眼看去,目光如三九寒天的冰封雪藏,简直要把人也冻住,“且要听你说说我参与的理由了。”

解罗衣妩媚一笑,身子暖香一团向他怀里靠去,那冰雪似的人,连纯白繁文暗绣的衣袍上似乎都结了层严霜,莫非真是一点热度也无?孔帆正一个指头都懒得动,任解罗衣千娇百媚,极尽挑逗之能事。

解罗衣一手轻轻拨弄着孔帆正衣袍覆盖下那物事,一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吐着温润之气:“教主率着圣教屈居那偏远蛮荒之处,怎会不慕中原衣冠?况且广布教义,让天下之人共沐神恩,岂非大功德?中原而今在位的皇帝不过酒色无能之辈,以教主大智慧,足以轻取之。”

孔帆正毫不为她所动,冷声道:“有理,可是你凭什么与我合作,屈身勾栏院里,怕是连自己都做不了主罢!”

解罗衣料得他轻易不会相信,一笑,松开手起身,进到帘幕深处取出一厚本册子。

“这是追随我的人的名单。若教主诚心合作,我也可以放心交予你这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那册子已有些残旧,自然不会是新近伪造的。

孔帆正看了一眼,道:“虽有些倚恃,尚不足以与我谈条件,或者你另有牺牲献上。”

解罗衣解下松松搭着的罗衣,一具胴体宛如美玉般无瑕,只听她柔媚入骨的声音撩拨着人的心弦:“这具肉体算是太牢还是少牢?”

孔帆正放肆了眼神,评估着每一寸肌肤,阖上眼无所谓道:“如果只是这样,还比不得教中粗使仆妇。”

解罗衣也不恼,拔下头上金钗解下腰间系着的玉牌,轻叩着开口唱:“身作琵琶,调全宫羽,佳人自然用意……”

边唱着边依着词“宝檀槽在雪胸前,倚香脐、横枕琼臂”做出种种冶态,待唱得“纤指转弦韵细”时,玉手撩拨过孔帆正身上各处刺激□的穴位。到最后一句“愿伊只恁拨梁州,且多时、得在怀里”时,已是每吐一句,就用檀口咬开孔帆正一处衣带,香颊蹭过他肩胛、胸口、腹脐。娇喘微微,香汗津津,再加上一双妙目端的勾人,便是罗汉、菩萨也要动心了。

偏偏孔帆正心也似冰冻成,烈日炙烤也化不开。他只是任着她动作,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似乎被她挑逗的不过是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既然是“品箫坊”,闻名的自然是嘴上功夫,唇齿之间分胜负,身为花魁娘子的解罗衣自负“琴箫”双绝,更是其中翘楚。

她抿唇揭开孔帆正衣袍,见那红紫物事伏卧在腿间,稍吐舌尖,似品味美味糕点般,细舔慢尝,一道餐前小点心,也如同盛大宴席一样隆重。间或移开唇,把玉牌贴近来——那玉牌是用雪山顶上挖出的寒玉籽料琢磨成,寒气沁人,这么靠在炽热处,刺激格外强烈。

解罗衣并不着急,以她经验,急的从来都不会是自己。

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辰,在她使出浑身解数之后,连自己都暗暗称怪,这孔帆正莫非真是无情无欲,不为外物所惑?

孔帆正一副面孔毫无喜恶表情,那语调声音里更是不含一丝一毫温度,明明是淡淡的一句话,由他说来,仿佛是冰锥般尖利,深深地扎在人心口上,叫人也顿觉冰寒刺骨:“哦,这就是你所谓的奉献?我虽不喜,或者能让教中诸人尝尝中原滋味。”

解罗衣强忍下羞辱,反报以一笑道:“如此,便是教主同意合作了?”

第 26 章

“或许等哪一天我高兴了,就给你治病。”在这陶陶共醉的一刻,宋之问望月的眼眸转而注视卫禾,嘴角含着的清风舒云般的笑容,却叫人莫名地感到脊背发冷。

卫禾心知他喜怒不定,不急着讨好,只含糊答应了声,继续对着沉沉夜空发呆。孤星在何处?忽然间她找不到了,甚至连微弱的星芒都见不到了,那一颗星子,是不是在这朗朗月色下躲在夜幕角落里黯然神伤?

“或许那时候我又不稀罕了。”忽然卫禾情绪落到了谷底,赌气似的甩出这硬梆梆的一句,转身回房去。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宋之问无意识地开口吟出这一句,倒把自己惊住了,究竟何时开始平白地生出这许多不曾有过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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