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解罗衣百无聊赖地丢下牙牌，罗袜凌波，换上笑语：“既是如此，不如来玩射覆？”
古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腹有诗书的毕竟是少数，就连宫中妃嫔，粗通文墨者也不过十之三四。皇帝生了好奇心，一心要见识这贱籍女子如何有才学，便应了。
解罗衣道：“请两位公子不吝赏些彩头。”
皇帝随身并未携带什么值钱物什，只好解下麒麟玉佩，定王摘下了黄玉指环，都交给了解罗衣。
不过说话的片刻间，旁边小厅内已经摆上了葡萄美酒、翠玉酒盏，三人分坐了。
“我是地主，且由我先出题，”解罗衣稍一思索，“吴姬。”用的是“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驼”之典。
“这个容易，”皇帝闲来毕竟读过几本诗词，信手拈来，“玉壶。”用的是“菡萏花迎金板舫，葡萄酒泻玉壶浆”之典。
你来我往间，解罗衣一直赢的定王，却又恰到好处地输与皇帝两三局，皇帝自然玩得兴致盎然。
卫禾默念着那一句“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忽然想起去过的品箫坊，那儿的头牌用的乌玉琴，正是外祖赠给侄孙女，也就是她的表姐芳华的那把。或许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
卫禾换了男装，扮作翩翩少年郎，直奔那品箫坊而去。
鸨儿忙拦住她，道：“真是不巧，罗衣今日有贵客，我家女儿们个个绝色，客人不妨再挑一个？”
卫禾心中急切，又不能露了行藏。
双燕原本在嫖客酒席间穿梭揽客，眼尖认出了卫禾，她素来嫉妒解罗衣，恨她最招客人，就迎上来，道：“罗衣身份尊贵，那是你说见就见的？上回还跟我抱怨说你给的缠头少呢——本来么，姑娘家也来这种地方，哪里舍得像今日京城来的客人一般大方。”几句尖酸话说得越发起劲了。
卫禾听在耳里的只有一句，“京城来的客人”？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在客栈听闻的皇帝携宫眷到此地避暑的事。解罗衣艳名在外，风流如他，怎会不来？
然而夜长梦多，卫禾摇着纸扇，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从这个赌桌逛到那个赌桌，偶尔试试手气也是输的多。嫖客一手揽着丽姝一手掷骰子、推牌九，全然没有注意到有卫禾这一号人。
卫禾借口如厕，去到品箫坊后院里，辨认出解罗衣所住的屋子，自窗潜身而入。
“陆公子，这是笑话我呢，”解罗衣掩嘴轻笑，“知道些诗词不过混饭吃罢了，我哪里会是什么大家小姐！”
定王不以为然道：“若不是，怎引得阅尽人间绝色的陆公子拜倒在你石榴裙下？单是气骨就与一般的不同——莫不是前些年私通外邦被株连的则王亲眷？”
“哎呀呀，这可了不得，若是真的，教当今皇帝陛下晓得了，还不得人头落地，陆公子，你说是不是？”饮了几杯葡萄酒，解罗衣白瓷般的脸上有了几分嫣红，更添了万种风情。说这句话的时候，斜睨着皇帝，一个秋波递过去。
面对这娇滴滴的美人，皇帝只得说：“皇帝怎舍得杀罗衣这样的美人儿。”
小厅隔壁的小间里焚着香，透过墙壁缝弥漫过来，如此设计，使置身其中之人既觉心旷神怡，又不觉烟气呛人，因此小厅连着外面处放下了竹帘，避免香气外泄。
卫禾潜进来，隐住身形，躲在竹帘外屏息凝神细听。
第 21 章
说话声渐渐低了下来，皇帝已然微醺，盯着解罗衣胸前半露出凝雪酥胸，神色迷醉。定王见此，自然知情识趣，于是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退下。
竹帘微动，卫禾一惊，已是避闪不及，慌张之下提了口气隐在蔷薇色鲛绡帐里。
定王拂帘子的时候已经有所察觉，碍于皇帝在此不好惊动，便只是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料想藏人之处只有那里。
定王摸着藏在腰带里的软剑，慢慢向帷帐后黑影隐绰处移去。幽蓝寒芒一闪，定王忽觉右手一麻，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蓝宝星铛已然扎透了手背，殷红的血渐渐溢出。
吃此暗亏，定王反倒没了怒气，定定地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而紊乱。蓝宝星铛——来的可是她？立了有盏茶工夫，终于黯然退去。
卫禾不情愿与他相见，见他离开，心下松了口气，抱起一旁的乌玉琴，端详一番，也还是没有头绪。
此时竹帘里传来衣衫窸窣，良辰美景，软玉温香。卫禾望了一眼，抱起乌玉琴潜离。
定王隐匿在院子里树影浓密处，呆呆地望着那扇窗，也不止血，任淬过毒的星铛扎在手背上，细密的冷汗、乌青的脸色，于此刻的他，是无知无觉。仿佛过了千年万年，才有盼望的那一个身影飞身出来。她足尖点过树枝桠，颤落一片香樟树叶子，恰好飘到他肩上。定王用左手拈起，放到鼻端轻嗅。
此际销魂，唯黯然而已！
卫禾苍白着脸色，抱着琴跌撞着回到房里，吞了枚丸药方觉适意些。
那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也是母亲最后一次归宁，幸福快乐就在于对灾祸的未曾预见。那个夏天，自己学武初有小成，意气风发，恨不得学那些游侠少年仗剑天涯、千金买酒，可惜母亲老拘束着要有进退仪度。自己烦不过，只好偷偷在王府花园的湖里划船采莲子作耍。午后太阳正晒，自己随手采了顶荷叶伞，遮在头顶。
“这是哪个丫头在此放肆？”岸上传来轻薄话，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而自己居然轻易就着了恼，反唇相讥，又说他私闯王府犯了大罪，唇枪舌剑，少年心性，丝毫不让的，也因此渐渐吵出了朦胧情意。
后来才知他的尊贵身份，他是皇帝，而她也是一国公主，满心满意的喜悦，日日的相会，让那个夏天格外清凉惬意。
定王那时还只是他的伴读，一个温柔少年，她常扮了男装，强要定王领她出府去见识红尘俗世。定王总是把温柔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从来不会逆了她的意，回过头来又是一力担下所有责罚。然而那时的她正沉浸在蜜糖里，怎会在意他的心思？还是后来的年月里回首往事，才悟出他的一片心思。
不过几年而已，就已经恍如隔世了。
转念又笑自己伤春悲秋，忸怩出一副小儿女的模样，徒生笑话了。便低头看向乌玉琴，双手细细在其表面来回轻抚，不放过一丝接缝凹痕。又一想，若是在寻常明显处，那解罗衣日夜相对，怎会不知？琢磨了一夜竟未瞧出任何端倪。
几日未见的叶凤溪这日闲来无事，又跳窗进来，拜访“小姐妹”。谁知他一进门就大叫：“啊，天哪，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卫禾初时还吓了一跳，急急揽镜，一看不过是一夜未睡，蓬着头，精神差些，至多皮肤有些油腻，赶紧教小二端了水来洗漱。
叶凤溪见她只是就着清水洗脸，也不涂些脂啊粉儿的，居然抚额长叹：“这样好的底子，竟不知保养！”
卫禾被他这么一搅和，心情开阔了些，笑道：“我偶尔也用些七白粉的。”
“七白粉怎么够？”叶凤溪掰着指头一一向她介绍，“八白散是最基本的洗脸用的，更好些的有红玉膏、乌鸡桃花膏、益母膏，少说也得用一样。”
卫禾从小习武艰苦，顾不上如寻常女子般花心思在容貌打扮上，到了后来落魄江湖，也懒得打理了，所幸天生丽质难自弃罢了。
最令卫禾吃惊的是，叶凤溪当场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装着面膏的小盒，作势要给她涂上，卫禾赶紧摇手婉拒。
第 22 章
“诶，你的耳环怎么少了一个？我记得是一个很别致的蓝宝星形坠子。”叶凤溪眼尖……注意到卫禾右耳垂上空空如也，怎不见了素日里一直戴的坠子？他原本还想借去找金匠照模子打一个的。
“昨日不小心丢的，也不知到了谁手里——或者陷在了泥里土里了罢。”卫禾面上淡淡的，心中实是如烈火油烹，暗恼不已，只怪当时怎就犯了糊涂，情急之下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随手一掷，又想，这紧要物什无论如何也得及早取回。
“叶公子今日来是否还是为了宋先生，向我讨教锦囊妙计？”卫禾心中焦急，却还忍不住逗逗叶凤溪。
这不提还好，一提可就炸了锅了。只见那叶凤溪跳将起来，指着卫禾骂道：“我再也不信你啦。上回给我药，害我清白之身惨遭玷污，后来又给我一碗什么粥，喝了浑身又冷又热，打着蒲扇还要寻出棉被，折腾得我整个儿没了人形。”
看着叶凤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惨痛经历，卫禾也扑哧笑起来，浑然忘了心中烦恼。
“所以说！我再也不信你的话啦。”叶凤溪掏出手绢抹泪，颤着声宣布。
卫禾强压住笑意，道：“那粥原本是宋先生端来的，我也不知他竟有害我之心，不过叶公子怎么这般没毅力，小小磨难就退缩回去？”
卫禾一本正经的样子倒真把叶凤溪给唬住了，他愣愣地站着听她细说：“宋先生平日里以孔帆正仆佣自居，处处以孔帆正为先，若想和宋先生交好，最好的途径就是和孔帆正攀交情——主人之友，他能与之为难么？”
叶凤溪本是抱着姑且一听的心态，听完这番话，又觉得卫禾所说竟是十分有理，油盐不进的宋公子，怕只有这一点空子可让他钻。于是一时忘记了泪痕未干，拽着手绢，急急要她讲下去。
“据我所知，那孔帆正最爱画些工笔花卉，想必也爱花花草草的，我猜叶公子平日里也爱斗花斗草取乐，正好可以以此为话题接近孔帆正。”
叶凤溪闻言眼前一亮，道自己最是精通花草，没继续闲扯几句话就迫不及待，匆匆告辞而去。
留下卫禾心中乱麻似的一团。
蓝宝星铛自然是要取回的——可是自己成了这副样子，平常只当是已经麻木，而对于少时曾经对自己怀过情愫的好友，如今叫她如何以此面目相见？
“何人竟将王爷弄成这模样？”解罗衣披着芙蓉色轻罗纱衣，支着颐，半眯着眼，慵慵懒懒的样子配上温言软语，叫人看了直酥到骨子里去。
定王的脸色依旧不甚好看，幸而卫禾涂在星铛上的并非致命剧毒，私底下让太医看过后，服了几丸解毒药，毒性就去了七七八八，只要好好调理，应无大碍。
定王不耐烦道：“我的事，你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解罗衣“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追问，面上淡淡道：“昨夜乌玉琴丢了。”
“丢了也好，你这些年来与此琴朝夕相对，不是也没看出有什么秘密么？或许叫人窃去，反倒会有转机呢。”她要这琴又做什么，难道这琴里还真有甚秘密不成？解罗衣一向视之如珍宝，原以为不过是她寄以思念之物罢了，暗藏秘密之说，他从来只当是玩笑话，并不当真。
解罗衣睫毛微微忽闪着，一双眸子里光影变幻，终于下定决心道：“好罢。只是你须派人留心着乌玉琴的下落，万一那窃贼真的有所行动，也不至于手忙脚乱难以应付。”
“省得了。”定王摆了摆手，又换了语气道，“伴君如伴虎，你如今也多担着些小心罢，否则——我自会脱了干系去。”
解罗衣伏上定王右肩，葱管似的素手轻轻拨弄着定王鬓角垂发，呵着兰桂馨香之气，笑道：“王爷真舍得弃了我这颗棋子？”
定王搂住解罗衣的腰，使她不得不直视着他的眼，冷道：“暂时我是不愿弃了你的，可若是你有何小把戏想瞒了我搬上台面来，就怪不得我无情了。”
解罗衣垂下眼皮，表示驯服，方才不过是她玩笑话，定王竟这般反应，心里不由得一寒。
定王不过小坐清谈片刻，解罗衣也是加倍小心服侍，不留痕迹地讨他欢心。定王始终面色淡淡，神思不属。
“小姐，那定王装腔作势的模样叫人看了就生厌，若还在从前，怎敢在小姐面前妆大？”一个双鬟翠袖豆青长裙使女端着一碗冰糖雪耳木瓜汤进来。十五六岁样子，容貌白净清秀，唤作朱香，自小跟在解罗衣身边，不似丫鬟，倒似个姐妹，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
解罗衣坐到梳妆台前，昨夜劳累，一大早的又要应付定王，心神俱疲，玉手银匙，微微搅动着心池静水，懒得说话。
朱香握着半透明的牛角梳子，轻轻梳理解罗衣长及腰际的乌发，不平道：“小姐何苦一味地伏低做小？单是老王爷藏下的已足够小姐使用，何必依附定王，平白地找些气来受！”
银匙叩在碗上，一声清脆。“此处人多混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当你明白。”解罗衣压低了声音责她，见她跪倒在地，心里又是一软，“罢了，饿一天长长记性。”
第 23 章
宜人湖风徐徐拂来，撩拨得紫晶帘子叮咚作响不绝于耳，郁郁沉香稍冲淡些，恰适人意。
皇帝亲手折了一支紫萼玉簪花斜斜别在刘贵妃鬓上，笑道：“都说人比花娇，果真不假。”
众妃子不依，纷邀簪花之宠。皇帝也不恼，看殿里繁花似锦，便依位份分别给她们戴了麝香百合、唐菖蒲、茉莉等等，不一而足。
金穗儿悄悄走到近前，垂手而立，禀报：“陛下，定王候旨。”
皇帝浑似未闻，见一盆姚黄明艳艳的，在众花映衬下分外富丽华贵，疑道：“这时节竟还有牡丹，花匠是谁，赏！”心喜它开得正好，折了一支簪在金冠上，方阔步向外殿去。
古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腹有诗书的毕竟是少数，就连宫中妃嫔，粗通文墨者也不过十之三四。皇帝生了好奇心，一心要见识这贱籍女子如何有才学，便应了。
解罗衣道：“请两位公子不吝赏些彩头。”
皇帝随身并未携带什么值钱物什，只好解下麒麟玉佩，定王摘下了黄玉指环，都交给了解罗衣。
不过说话的片刻间，旁边小厅内已经摆上了葡萄美酒、翠玉酒盏，三人分坐了。
“我是地主，且由我先出题，”解罗衣稍一思索，“吴姬。”用的是“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驼”之典。
“这个容易，”皇帝闲来毕竟读过几本诗词，信手拈来，“玉壶。”用的是“菡萏花迎金板舫，葡萄酒泻玉壶浆”之典。
你来我往间，解罗衣一直赢的定王，却又恰到好处地输与皇帝两三局，皇帝自然玩得兴致盎然。
卫禾默念着那一句“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忽然想起去过的品箫坊，那儿的头牌用的乌玉琴，正是外祖赠给侄孙女，也就是她的表姐芳华的那把。或许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
卫禾换了男装，扮作翩翩少年郎，直奔那品箫坊而去。
鸨儿忙拦住她，道：“真是不巧，罗衣今日有贵客，我家女儿们个个绝色，客人不妨再挑一个？”
卫禾心中急切，又不能露了行藏。
双燕原本在嫖客酒席间穿梭揽客，眼尖认出了卫禾，她素来嫉妒解罗衣，恨她最招客人，就迎上来，道：“罗衣身份尊贵，那是你说见就见的？上回还跟我抱怨说你给的缠头少呢——本来么，姑娘家也来这种地方，哪里舍得像今日京城来的客人一般大方。”几句尖酸话说得越发起劲了。
卫禾听在耳里的只有一句，“京城来的客人”？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在客栈听闻的皇帝携宫眷到此地避暑的事。解罗衣艳名在外，风流如他，怎会不来？
然而夜长梦多，卫禾摇着纸扇，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从这个赌桌逛到那个赌桌，偶尔试试手气也是输的多。嫖客一手揽着丽姝一手掷骰子、推牌九，全然没有注意到有卫禾这一号人。
卫禾借口如厕，去到品箫坊后院里，辨认出解罗衣所住的屋子，自窗潜身而入。
“陆公子，这是笑话我呢，”解罗衣掩嘴轻笑，“知道些诗词不过混饭吃罢了，我哪里会是什么大家小姐！”
定王不以为然道：“若不是，怎引得阅尽人间绝色的陆公子拜倒在你石榴裙下？单是气骨就与一般的不同——莫不是前些年私通外邦被株连的则王亲眷？”
“哎呀呀，这可了不得，若是真的，教当今皇帝陛下晓得了，还不得人头落地，陆公子，你说是不是？”饮了几杯葡萄酒，解罗衣白瓷般的脸上有了几分嫣红，更添了万种风情。说这句话的时候，斜睨着皇帝，一个秋波递过去。
面对这娇滴滴的美人，皇帝只得说：“皇帝怎舍得杀罗衣这样的美人儿。”
小厅隔壁的小间里焚着香，透过墙壁缝弥漫过来，如此设计，使置身其中之人既觉心旷神怡，又不觉烟气呛人，因此小厅连着外面处放下了竹帘，避免香气外泄。
卫禾潜进来，隐住身形，躲在竹帘外屏息凝神细听。
第 21 章
说话声渐渐低了下来，皇帝已然微醺，盯着解罗衣胸前半露出凝雪酥胸，神色迷醉。定王见此，自然知情识趣，于是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退下。
竹帘微动，卫禾一惊，已是避闪不及，慌张之下提了口气隐在蔷薇色鲛绡帐里。
定王拂帘子的时候已经有所察觉，碍于皇帝在此不好惊动，便只是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料想藏人之处只有那里。
定王摸着藏在腰带里的软剑，慢慢向帷帐后黑影隐绰处移去。幽蓝寒芒一闪，定王忽觉右手一麻，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蓝宝星铛已然扎透了手背，殷红的血渐渐溢出。
吃此暗亏，定王反倒没了怒气，定定地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而紊乱。蓝宝星铛——来的可是她？立了有盏茶工夫，终于黯然退去。
卫禾不情愿与他相见，见他离开，心下松了口气，抱起一旁的乌玉琴，端详一番，也还是没有头绪。
此时竹帘里传来衣衫窸窣，良辰美景，软玉温香。卫禾望了一眼，抱起乌玉琴潜离。
定王隐匿在院子里树影浓密处，呆呆地望着那扇窗，也不止血，任淬过毒的星铛扎在手背上，细密的冷汗、乌青的脸色，于此刻的他，是无知无觉。仿佛过了千年万年，才有盼望的那一个身影飞身出来。她足尖点过树枝桠，颤落一片香樟树叶子，恰好飘到他肩上。定王用左手拈起，放到鼻端轻嗅。
此际销魂，唯黯然而已！
卫禾苍白着脸色，抱着琴跌撞着回到房里，吞了枚丸药方觉适意些。
那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也是母亲最后一次归宁，幸福快乐就在于对灾祸的未曾预见。那个夏天，自己学武初有小成，意气风发，恨不得学那些游侠少年仗剑天涯、千金买酒，可惜母亲老拘束着要有进退仪度。自己烦不过，只好偷偷在王府花园的湖里划船采莲子作耍。午后太阳正晒，自己随手采了顶荷叶伞，遮在头顶。
“这是哪个丫头在此放肆？”岸上传来轻薄话，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而自己居然轻易就着了恼，反唇相讥，又说他私闯王府犯了大罪，唇枪舌剑，少年心性，丝毫不让的，也因此渐渐吵出了朦胧情意。
后来才知他的尊贵身份，他是皇帝，而她也是一国公主，满心满意的喜悦，日日的相会，让那个夏天格外清凉惬意。
定王那时还只是他的伴读，一个温柔少年，她常扮了男装，强要定王领她出府去见识红尘俗世。定王总是把温柔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从来不会逆了她的意，回过头来又是一力担下所有责罚。然而那时的她正沉浸在蜜糖里，怎会在意他的心思？还是后来的年月里回首往事，才悟出他的一片心思。
不过几年而已，就已经恍如隔世了。
转念又笑自己伤春悲秋，忸怩出一副小儿女的模样，徒生笑话了。便低头看向乌玉琴，双手细细在其表面来回轻抚，不放过一丝接缝凹痕。又一想，若是在寻常明显处，那解罗衣日夜相对，怎会不知？琢磨了一夜竟未瞧出任何端倪。
几日未见的叶凤溪这日闲来无事，又跳窗进来，拜访“小姐妹”。谁知他一进门就大叫：“啊，天哪，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卫禾初时还吓了一跳，急急揽镜，一看不过是一夜未睡，蓬着头，精神差些，至多皮肤有些油腻，赶紧教小二端了水来洗漱。
叶凤溪见她只是就着清水洗脸，也不涂些脂啊粉儿的，居然抚额长叹：“这样好的底子，竟不知保养！”
卫禾被他这么一搅和，心情开阔了些，笑道：“我偶尔也用些七白粉的。”
“七白粉怎么够？”叶凤溪掰着指头一一向她介绍，“八白散是最基本的洗脸用的，更好些的有红玉膏、乌鸡桃花膏、益母膏，少说也得用一样。”
卫禾从小习武艰苦，顾不上如寻常女子般花心思在容貌打扮上，到了后来落魄江湖，也懒得打理了，所幸天生丽质难自弃罢了。
最令卫禾吃惊的是，叶凤溪当场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装着面膏的小盒，作势要给她涂上，卫禾赶紧摇手婉拒。
第 22 章
“诶，你的耳环怎么少了一个？我记得是一个很别致的蓝宝星形坠子。”叶凤溪眼尖……注意到卫禾右耳垂上空空如也，怎不见了素日里一直戴的坠子？他原本还想借去找金匠照模子打一个的。
“昨日不小心丢的，也不知到了谁手里——或者陷在了泥里土里了罢。”卫禾面上淡淡的，心中实是如烈火油烹，暗恼不已，只怪当时怎就犯了糊涂，情急之下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随手一掷，又想，这紧要物什无论如何也得及早取回。
“叶公子今日来是否还是为了宋先生，向我讨教锦囊妙计？”卫禾心中焦急，却还忍不住逗逗叶凤溪。
这不提还好，一提可就炸了锅了。只见那叶凤溪跳将起来，指着卫禾骂道：“我再也不信你啦。上回给我药，害我清白之身惨遭玷污，后来又给我一碗什么粥，喝了浑身又冷又热，打着蒲扇还要寻出棉被，折腾得我整个儿没了人形。”
看着叶凤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惨痛经历，卫禾也扑哧笑起来，浑然忘了心中烦恼。
“所以说！我再也不信你的话啦。”叶凤溪掏出手绢抹泪，颤着声宣布。
卫禾强压住笑意，道：“那粥原本是宋先生端来的，我也不知他竟有害我之心，不过叶公子怎么这般没毅力，小小磨难就退缩回去？”
卫禾一本正经的样子倒真把叶凤溪给唬住了，他愣愣地站着听她细说：“宋先生平日里以孔帆正仆佣自居，处处以孔帆正为先，若想和宋先生交好，最好的途径就是和孔帆正攀交情——主人之友，他能与之为难么？”
叶凤溪本是抱着姑且一听的心态，听完这番话，又觉得卫禾所说竟是十分有理，油盐不进的宋公子，怕只有这一点空子可让他钻。于是一时忘记了泪痕未干，拽着手绢，急急要她讲下去。
“据我所知，那孔帆正最爱画些工笔花卉，想必也爱花花草草的，我猜叶公子平日里也爱斗花斗草取乐，正好可以以此为话题接近孔帆正。”
叶凤溪闻言眼前一亮，道自己最是精通花草，没继续闲扯几句话就迫不及待，匆匆告辞而去。
留下卫禾心中乱麻似的一团。
蓝宝星铛自然是要取回的——可是自己成了这副样子，平常只当是已经麻木，而对于少时曾经对自己怀过情愫的好友，如今叫她如何以此面目相见？
“何人竟将王爷弄成这模样？”解罗衣披着芙蓉色轻罗纱衣，支着颐，半眯着眼，慵慵懒懒的样子配上温言软语，叫人看了直酥到骨子里去。
定王的脸色依旧不甚好看，幸而卫禾涂在星铛上的并非致命剧毒，私底下让太医看过后，服了几丸解毒药，毒性就去了七七八八，只要好好调理，应无大碍。
定王不耐烦道：“我的事，你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解罗衣“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追问，面上淡淡道：“昨夜乌玉琴丢了。”
“丢了也好，你这些年来与此琴朝夕相对，不是也没看出有什么秘密么？或许叫人窃去，反倒会有转机呢。”她要这琴又做什么，难道这琴里还真有甚秘密不成？解罗衣一向视之如珍宝，原以为不过是她寄以思念之物罢了，暗藏秘密之说，他从来只当是玩笑话，并不当真。
解罗衣睫毛微微忽闪着，一双眸子里光影变幻，终于下定决心道：“好罢。只是你须派人留心着乌玉琴的下落，万一那窃贼真的有所行动，也不至于手忙脚乱难以应付。”
“省得了。”定王摆了摆手，又换了语气道，“伴君如伴虎，你如今也多担着些小心罢，否则——我自会脱了干系去。”
解罗衣伏上定王右肩，葱管似的素手轻轻拨弄着定王鬓角垂发，呵着兰桂馨香之气，笑道：“王爷真舍得弃了我这颗棋子？”
定王搂住解罗衣的腰，使她不得不直视着他的眼，冷道：“暂时我是不愿弃了你的，可若是你有何小把戏想瞒了我搬上台面来，就怪不得我无情了。”
解罗衣垂下眼皮，表示驯服，方才不过是她玩笑话，定王竟这般反应，心里不由得一寒。
定王不过小坐清谈片刻，解罗衣也是加倍小心服侍，不留痕迹地讨他欢心。定王始终面色淡淡，神思不属。
“小姐，那定王装腔作势的模样叫人看了就生厌，若还在从前，怎敢在小姐面前妆大？”一个双鬟翠袖豆青长裙使女端着一碗冰糖雪耳木瓜汤进来。十五六岁样子，容貌白净清秀，唤作朱香，自小跟在解罗衣身边，不似丫鬟，倒似个姐妹，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
解罗衣坐到梳妆台前，昨夜劳累，一大早的又要应付定王，心神俱疲，玉手银匙，微微搅动着心池静水，懒得说话。
朱香握着半透明的牛角梳子，轻轻梳理解罗衣长及腰际的乌发，不平道：“小姐何苦一味地伏低做小？单是老王爷藏下的已足够小姐使用，何必依附定王，平白地找些气来受！”
银匙叩在碗上，一声清脆。“此处人多混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当你明白。”解罗衣压低了声音责她，见她跪倒在地，心里又是一软，“罢了，饿一天长长记性。”
第 23 章
宜人湖风徐徐拂来，撩拨得紫晶帘子叮咚作响不绝于耳，郁郁沉香稍冲淡些，恰适人意。
皇帝亲手折了一支紫萼玉簪花斜斜别在刘贵妃鬓上，笑道：“都说人比花娇，果真不假。”
众妃子不依，纷邀簪花之宠。皇帝也不恼，看殿里繁花似锦，便依位份分别给她们戴了麝香百合、唐菖蒲、茉莉等等，不一而足。
金穗儿悄悄走到近前，垂手而立，禀报：“陛下，定王候旨。”
皇帝浑似未闻，见一盆姚黄明艳艳的，在众花映衬下分外富丽华贵，疑道：“这时节竟还有牡丹，花匠是谁，赏！”心喜它开得正好，折了一支簪在金冠上，方阔步向外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