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颊上两团躁红越发得鲜艳欲滴了,幸得七白粉遮去大部分,只隐隐现出一抹嫣然,正是阳春三月里最令人目迷神醉的颜色。翦水双眸涵着一汪春水,轻漾开圈圈涟漪。

倚风含露,似轻颦微笑,盈盈脉脉。染素匀红,知费尽,多少东君心力。只道她得尽牡丹神韵妙意。当此好景,任是郎心似铁,这片刻间,也不由得心中一柔。

卫禾坐在他脚边,背靠着案几,胸前一片丰盈明晃。孔帆正审视着这一块上好皮子,手上略一凝滞之后,便是细勾慢晕。不须臾,便是一朵牡丹涵着乌云水气浮上卫禾左边胸脯。

“唯此‘天香’方能配得上这一朵‘国色’。”孔帆正广袖稍动,便揽起卫禾置于案几之上,覆身上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五百年荣光,一昔付诸土灰,俱吹散尽,谁还能记得一丝一毫?纵然天香国色,也能只落得无根漂泊。青山白水,故国何处!

炽烈欲焚的阳火渐渐平息下来,寒气也如潮退去,唯余下心中漩涡激流。苦痛汹汹涌来,卫禾再难自制,一口重重咬在身上人肩头。旧欢如梦!

第 17 章

一个身着海棠红洒金宫装、梳望仙九鬟髻腴丽妇人倚在酸枝罗汉椅里,手边小几上用水晶盆盛着颗颗小巧饱满的樱桃,柔葱蘸雪似的纤指不时拈起一颗,两侧各有一名双鬟宫女轻摇着宫扇小心伺候。

这一日再寻常不过,在闲暇时候妃子们聚在一起投壶玩耍。而其中最为尊贵的便是独自在旁休息的这位贵妃娘娘了。

铜壶已经摆到了八尺外,只有技艺较为高超的林修仪及其亲妹林婉仪还在试着投,她们出身武将世家,箭术不凡。其余的几个皆揉着手腕,各自归了坐,身边宫女递上汗巾、冰镇酸梅汤。

“说到投壶,贵妃娘娘才是高手,九尺外也是百投百中的。”较为年长的纪淑妃笑着向众妃子道。

刘贵妃微微一笑,道:“哪里,不过是我年轻时候比别的姐妹更贪玩一些罢了,如今年纪大了才想着静心养身。”

“贵妃娘娘正值青春年华,怎么就称老?如此一来,我等岂非老得走也走不动了!”纪淑妃捂嘴轻笑,一旁几个低等妃嫔纷纷称是。

显然马屁拍得刘贵妃很舒服,她吩咐宫女取来御赐的蜜瓜分与众人。

“其实,说到投壶,有人能轻松投到十一二尺外呢,我实在是自愧不如。”刘贵妃不经意间提起。

“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身着金地缂丝孔雀羽的龙袍,皇帝大步来到眼前,刘贵妃等起身行礼。

“都坐下吧,不要朕一来就拘束了。”皇帝拉着刘贵妃的手坐下,其他人也都依言落座。

”方才贵妃娘娘正说到有人投壶技艺极其高超,我们都不相信呢。“林婉仪入宫不久,凡事不甚经意。

“哦?绿蔷的投壶技艺在这宫里可是一绝啊,竟还有人将你比下去?可是从前在白水的事?”“绿蔷”便是那刘贵妃的闺名,皇帝朗笑着,抬手从小几上拣起一片蜜瓜吃。

“也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记不分明。”刘贵妃暗自皱了皱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陛下政务繁忙,我也一直忘了提,每年的避暑之行,不知今年作何安排?我也好去准备。”

皇帝一时间也没有主意,便让众妃嫔提些意见。最后纪淑妃说了句:“留都地处水乡,又在山间刚建了座水晶宫,当是佳选。”众人纷纷说好,刘贵妃也只是沉吟不语,并未反对,这才定下。

晚灯初上,皇帝方了了政务,在那御花园里漫步散心,不知不觉就到了刘贵妃所居的照欢殿。内侍金穗儿素来伶俐,尚不及皇帝反应,已是一声通报。早早候着的两个宫人忙卸下照欢殿前两盏红纱灯,一大群人出来簇拥着皇帝向宫室内走去。

进到里边,只见刘贵妃半倚在玉榻上,手里执着一卷书在琉璃灯下看,一副不知皇帝驾临的样子。皇帝方才因着金穗儿自作主张微微不喜,这会儿见了刘贵妃在昏黄的灯下醉人媚态,心中已是一漾,只瞪了金穗儿一眼。金穗儿低下头缩了缩身子。

“绿蔷这般用功,可是要做女状元?”宫女捧上茶果点心,皇帝拣了颗蜜渍梅子喂她。

刘贵妃受了梅子,扔下手中书卷,嗔道:“我原本不过是个丫头下人,怎好学着贵人识字看书?”翻转过身去,不理睬皇帝。

皇帝摸不着头脑,忽想起白天的事来,道:“是不是为了避暑之行没让你做主之事着了恼?你不喜欢,就改了别的去处,不过是小事。”

刘贵妃淡道:“去那水晶宫也就罢了,只是陛下以后再不许提白水,更不许提盈江。”

皇帝喜她雪肌柔肤远胜其余一众妃子,素来惯着她性子,虽不把她的话放心上,嘴里也是应承的:“我道是什么事,原也是你先提我才想到的,可不是连名字都没说,何苦生闲气?”说着就把那刘贵妃搂在怀里,温存不提。

“从前她是储君公主,我不过是她王宫里末等宫女,而今她一个浪荡货儿,我却已是贵妃高高在上,可不是天上地下调了个个儿?”忆起前尘往事,这么想着刘贵妃心下舒爽了,更打起了十分精神侍候皇帝。

到了六月末,皇帝携宫眷无数,坐了船沿着运河去向留都,一路上游玩赏景,繁华至极自不必细说。

第 18 章

一朵金莲,在绿云底下盈盈绽放,忽而雨打风吹,忽而静水丽日,片刻间足下变换了百余种,待到碧水长袖下掩露出粉面如芙蓉,已是一曲终了。

“果真是步步生莲。妙哉!”座上嘉宾拊掌大赞。只见他姜黄绸袍金冠玉带,赫然一个翩翩佳公子。

那一朵绿云飘落,白瓷般的肌肤因着方才那舞而仿佛搽了胭脂,微染了些许红。解罗衣含笑一福,走到乌玉琴后坐下,道:“得王爷一声赞可不容易。”手里不得闲,随意拨弄着琴弦,嘴角带笑,眼里带媚。

定王哈哈一笑,状似无意道:“皇帝陛下驾临此地,若是罗衣御前献艺,定能得幸。”

解罗衣扑哧一笑,眼里含着一丝冷嘲,不知道是笑定王还是笑自己:“从前端端正正摆到他面前,尚入不得他眼,更何况如今满面风尘呢?”

定王走到解罗衣面前,手捏起她的下颔,盯着她的脸,笑道:“未必,这一副落魄模样由不得不让人心生怜爱呢。”

解罗衣直视着定王如玉面孔,一双眸子里波光潋滟:“奴庸脂俗粉,又是最下贱不过的,就连王爷,不是也瞧我不起么?”那强颜欢笑里是丝丝的哀恸。

定王手上加重了力道,捏得她一阵生疼。因见她妩媚风流中隐隐流露出脆弱,更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便松开了手,轻轻拂开她额上刘海,说了几句甜蜜话儿。

解罗衣低头抚弄着琴弦,低低道:“前几日,有人认出了这把乌玉琴。”

定王的手滞了滞,前尘往事在眼前交错闪过,任是他无情无心,也不禁刹那惆怅。

“芳华……”

“永远不要再提起这个名字,”解罗衣声音越发的微不可闻,“那已是我唯余下的珍宝……”

这个名字已经随着繁华陷落的烟云一起消散无踪影。

待得贪欢的一晌过去,触目狼藉更衬出惨淡凄凉。

卫禾浑身酸软疲乏,恢复神识勉强能动时,已不见了孔帆正。硬木制成的案几硌得身上生疼,支起身来,意外地发现身旁那镇纸压着的一张蝉翼笺,一枝冰雪寒梅横在秀丽山河之上。

卫禾惨然一笑,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拾起袍子披上。

扶着墙撑着回到自己房间,却见宋之问早坐在了那里喝茶。

“我总以为宋先生虽冷却还能打动,原来不过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罢了。”适才纵情淋漓确有些渴了,卫禾上前敛了袖子倒茶,那一段玉腕温软细弱,仿佛不堪一折。

宋之问冷着眉,道:“我说过,总不要忘了我‘夺命’之号,你算计于我,如此一番磨难也是你自作自受。”

稍一停顿,宋之问放柔了声音:“况且你原也不信任我——解药早放在了那莲枣乌鸡粥里,你不喝也怨不得我。”

一句话制住了卫禾。这些年开口闭口便是真心情爱,可是连她都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心,还会不会爱,教她怎么能相信一个相识未几何的陌路男子?还记得上回被擒,她只不过是随意在街市上买块栗子糕,就中了迷魂药,如今又怎知眼前这男子是不是怀着更大的恶意?

甜美多汁的水蜜桃尚含着一颗坚硬的核儿,更何况是她!

她定了定心神,笑道:“宋先生赠我以粥,我欢喜还来不及——奈何叶公子爱慕于先生,竟生生地夺了去。”茶杯停在唇边,眼里心里圈圈涟漪已然无波无痕。

宋之问,轻哼了声,不置可否,只是阻止她喝茶,淡道:“茶性苦而寒,乃阴中之阴,你身子寒弱,还是戒了茶才好。”

“纵然如此,于我又有几分益处?”卫禾一仰脖,饮尽了这杯苦茶。

第 19 章

世人大多不知,悦来客栈时那个粗衣镖师道破、江湖上人人垂涎的则王府无数金银,早已化作了眼前这座美轮美奂的水晶宫。

进得宫里,一路曲折水廊,连接着大小宫室殿宇,整座宫殿仿佛从水底浮起,以玉为梁,以铜为柱,铜柱中空,湖水就在铜柱间循环流动,又有无数冰盆摆在各个角落,若非湖上莲叶郁碧,直教人误以为此时不过阳春三月。又有瑞脑金兽处处熏香以驱蚊虫,如此这般,就是东海龙王也住得。

而却暑殿又是其中最为华美精致的所在。皇帝临着敞轩,赏着湖上低等嫔妃划舟采莲的如画风景。

“还记得朕年少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夏天,在则王府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还不过十三四岁,就是在湖上采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皇帝陷入了回忆中,声音低沉而温柔。

侍立一旁的定王也是望着窗外,一副痴痴模样,不由自主地一句话就脱口而出:“既是如此,陛下当年为何非得灭她家国呢?”

皇帝听了,呼出长长一口气,怅然道:“奈何卧榻之侧,容不得他人酣睡。世间之事总是如此,由不得人随心所欲,即便九五之尊,又能如何?”

金穗儿端着银盘,奉上冰品来。

皇帝接过金色琉璃碗,指着另一个绿的琉璃碗道:“这冰酪在外边轻易吃不到,你也尝尝。”

只见碗里宛若盛着一朵白莲,而莲心则是殷红的一颗熟樱桃。定王谢了恩,转开话题:“据说西域圣教教主到了中原,不知意欲何为。”

皇帝先吃了那一颗樱桃,吐出籽来,漫不经心道:“这事自有人料理,至于你,特遣你来此也不是要让你插手别的什么。”

定王唯唯称是,更赔了小心,道:“在追剿则王余孽之时,臣结识了此地名妓解罗衣——以色艺双绝著称,又是交游广阔,也许知道些线索,陛下是否要亲自审问一番?”

皇帝舀了勺冰酪,放到嘴里细细品味,慢慢浮起一丝笑,放缓了语气道:“也好,前些日子镇日在船上呆着,实在是烦闷了些。”

正说话间,一个豆蔻少女捧着莲蓬闯进来,才听得金穗儿唤了声“见过林婉仪”,身影就到了眼前。

“陛下,正是我刚采莲子,请你尝尝!”林婉仪素腕上套了一个翠玉镯子,手中莲蓬也是一般颜色,还在滴着水,碧绿可爱,而她的脸因为划舟而红润光洁,娇俏迷人。

皇帝有些不耐烦,怪她不该胡乱闯进来,金穗儿哈着腰赔笑接过莲蓬。

“这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一个,一心想着陛下看到会高兴,才急着送来,陛下不领情就算了。”林婉仪嘟起嘴着了恼,闷闷不乐地扯着帕子走出去。

“陛下是烦心则王余孽之事,不巧娘娘您撞了上去。”金穗儿最是伶俐不过。

林婉仪想了想,道:“则王不是犯了勾结外邦的大罪,早就灭了满门么?”

金穗儿小心应答,只说是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兴风作浪。

林婉仪想到自己武功了得,此地镇守的将军又是爹爹旧部,自己替陛下分忧岂非很应该?笑容一下子绽开,饶过了手中帕子,暗自打定主意。

卫禾沐浴过,披着湿发,摸着手中白玉环,环内侧暗刻着一句诗“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不由自主地吟起接下去的“邦国当如何”之句,鼻中酸楚,手里也加重了力道,直欲捏碎手中玉环。

终于平静下来,手向耳垂摸去——右耳是淬过毒的蓝宝星铛,而左耳佩戴的则是上回取自则王府密室的红宝月铛。取下耳坠,分别揿在玉环上微微凹陷之处,稍一使力,玉环竟分作了内外两个环!只见两环之间同样刻了一句白乐天的诗“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

外祖啊,您到底是何心思?卫禾紧握着环,思绪飞转,终究没有丝毫头绪。

第 20 章

皇帝扮作寻常公子模样,由那定王领着,亲访品箫坊解罗衣。

定王早已安排妥当,一进门,两人便由龟奴直接领上楼,进到解罗衣房间。鲛帐金莲,珠帘古琴,无一不透着雅。而解罗衣正倚卧在榻上玩着牙牌,也不起来相迎。

定王首先开口:“这位是陆公子,因听我赞罗衣你才貌双全,便起意来见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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