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的废话何时这样多了？”这冷冰冰不带一丝热气的话，自然是从孔帆正口里出来的。
“主上，”宋之问摆脱卫禾，敛容上前道：“春风得意宫派人来拜会。”
孔帆正淡道：“这样迟。”
宋之问一笑，心领神会。服侍他换了另一件白缎袍子，行礼躬身退出去。
“原来，我这般容易截了车，不过是你们请君入瓮设下的套儿罢了。”卫禾背对着孔帆正小心赔笑说，拈起那件文彩白衣松脱脱披在身上，腕伸阔袖外，丝发披两肩。
“自己要进来的，又与人何干？”孔帆正闭目不再言语，冷了场，逐客的意思。
任卫禾巧舌如簧，对着个寒冰似的人也没了法可想，所幸的是身体暂无大碍了。拂帘出去，一个面目寻常的车夫不紧不慢地赶着车。
“宋先生。”卫禾抱膝坐下。
车夫面无表情，打着盹儿，偶尔挥舞一下鞭子。
“素闻宋先生医术冠绝天下，在此一遇，幸何如之。”卫禾环紧了双臂，坚定了声音，“敢请一助。”
“你不知，我亦号‘夺命’么？”宋之问抬起眼来，那一张白惨惨的面皮在几声嘿笑中分外碜人。
“无论如何！”
”我道你如何生死泰然，原也不过如此罢了。“宋之问懒洋洋地吐出一句，挥鞭抽了当中的玉螭一记。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城，在悦来客栈前停下。宋之问从榻下暗格取出一张小叶楠木轮椅置在地上，抱着孔帆正坐上去。
古往今来，永远都有那么一座悦来客栈停在那里，供江湖上疲惫的旅人暂驻脚步。油腻的门楣，淡褪了朱色的酒旗，行色匆匆的人们。而这个镇子上与它隔街相望的是一家唤作同福客栈的更多地标榜价廉物美更低一层次的落魄客栈。
宋之问依旧以一副平淡面目示人，推着轮椅进了客栈。那一团雪，若不是凭着乌木轮椅支撑，怕就要在晚霞里消融了。卫禾不用他招呼，也跟着进去。
空气里浮着一股酒菜油烟气。店小二一见有客，百般殷勤，招呼他们到靠窗的桌子前坐。宋之问包袱里取出一套银碗银筷银碟银匙，摆在孔帆正面前，又交给店小二一小包茶叶，吩咐他取井水烹茶。
“庐山云雾，出门在外也只好用些井水将就了。”宋之问向着孔帆正说。
卫禾素来脾胃不佳，只叫了碗绿豆粥吃。
第 7 章
客栈里闷气沉沉，嘈杂喧闹，一色黑压压的人挤在一堆，喁喁说着什么。
宋之问斟了杯茶递与孔帆正，自己只顾着夹着几粒米饭送到口中，菜也不用的。孔帆正更是只喝茶，碗碟专为摆设用。
“嘿！那则王府两百年积下的金银还会少得了？怕不是金山银山的了。”在一片混沌声音中，唯独这一声如一声惊雷，震得众人一懵。
说话的是一个粗布短衫镖师模样的中年男子，边说还拍大腿。
白瓷冰冷，那丝丝寒意简直要透入指骨，卫禾用瓷匙一遍遍地搅拌着粥，头始终不抬起。
“则王府抄家灭族几年来，到如今还剩得下什么，别是哪儿胡乱听来的，糊弄你大爷我！”另一个衣料稍好的彪形大汉不耐烦道。
“我怎的有甚闲心来胡攀？打听打听，这半个月来江湖中人多聚集到留都，却是为了哪般！”镖师怒了，和彪形大汉争得脸红脖子粗。
“庐山云雾，许久未尝了，分一杯与我如何？”卫禾递了一个柔波与孔帆正，嘴角只微微翘起，却有无限笑意由内而外。
孔帆正虽结着一层寒冰终年不化，却也大方。
卫禾抿了一口，低吟：“方山子，玉川子，君子之交淡如此。”一排浓密睫毛上结了冰凉，心下倒畅快许多，方才内心激荡生出的几缕寒气也被热茶压了下去。
宋之问却因隔了脸上那层白惨惨的面皮，表情也看不分明的。
时候已晚，三人便歇在了此处。
洗澡水在半人高的木制澡盆里散出腾腾热气，卫禾脱尽了衣物，置身其中，满足喟叹，镇日汗腻腻的委实不好受。
一只大掌抚上她的肩，卫禾心下一惊，容色却不变，媚道：“好汉，怎的就这样心急，容奴家先沐浴去满身风尘。”
“你一踏进客栈，我便看出来了，虽然男装打扮，有男的如你般桃花面水蛇腰，一步三扭的么？”手在她肩上重重捏了一记，原来是先前凑在镖师身边的一个削瘦男子，脸色焦黄，眼窝凹陷，显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蒙好汉抬爱，奴家定好好服侍，不过，还是先容奴家起身。”伏低做小的本事卫禾也不是不会。闻言男子放开了手，等着美人出浴。
猛地白光一晃，电急火光间，卫禾已经披上袍子，而那男子惊觉身上半分都动弹不得。
“我虽不是甚贞节烈妇，却从来都行的你情我愿之事，如你这般冒失闯进来，倒叫我生了恼。”卫禾取了银篦梳拢了长发，装束起了，向那男子柔声道：“来的时候见这客栈不远处就是浣香楼，论妖娆奴家还是自愧不如的，而其中高手莫过有着数十年经验的鸨儿，奴家这便送你去那风流快活处。”
“夜深露重，却往何处去何处来？”宋之问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月光照在白惨的面上，浑似地府里上来缚魂的无常。
“原来宋先生等着我，早知如此，我便不去散步消遣了。”卫禾袅袅婷婷而来，目光皎皎如朗月。
“主上烦闷，叫我来寻你。”宋之问依旧一副满不在乎提不起劲的样子。
“宋先生，你何时竟变做了亡八？”卫禾笑。
“因着主上做了海龙王，某就只好充任丞相了。”宋之问不恼反笑。
孔帆正不但神色话语如坚冰，此刻便是身上也似足了刚从冰山上凿下的冰砖一块，失了一丝温度。
“主上外虽寒似冰雪，内实在是心火盛极。偏偏遇上你体质极寒的，实是侥幸。”宋之问分开帷帐，露出冰雪雕成的天神似的脸孔，闭着眼，神情中隐着一丝焦躁。
卫禾却不上前，冷着笑，道：“我又为何要如了你的愿？”
宋之问放下帷帐，也笑了：“你至多也只能支撑一两年，若是得了主上阳气，虽为饮鸩止渴，日子却还会好过一些。”
他顿了顿，又道：“你原先求助于我，为的莫不是此事？你的命不过能拖一天算一天罢了，还指望着什么！”
卫禾“咯咯”笑了，仿若春风破冰川，道：“能得宋先生相助，不胜感激，与其苦挨日子，不妨乘着有生之年自在快活些。”
宋之问情知她定不会坚辞，早备了乌黑汤药与她饮下。
第 8 章
“这汤药却是不用，行的不过是助情之效罢了——或者，你嫌我尚不够知情识趣？”卫禾任他如何说，也不肯服下药。
宋之问也不再勉强，铜钩勾住帷帐，掀开绸被——客栈的铺盖全用自带的换过了。枯瘦腿间那红紫物事青筋暴起越发狰狞。
卫禾缓缓解开腰带玉扣，新沐过，身子愈显粉嫩润泽。手停在最后一件亵衣处，回头向宋之问道：“莫非你上回赏了好戏，尚不知足？我倒知道那浣香楼是此处小镇上第一风流处，亲身上阵岂不比眼巴巴看着爽快？”
宋之问不以为忤，抱臂，听卫禾这般说，反倒越是要摆出一副看戏的样子来。
卫禾不再理会他，提步上床榻，在孔帆正的腰处分腿，对准那叫嚣的物事缓缓坐下。
那坚硬如铁进到身体里，一个激灵，卫禾咬了咬唇，纤腰款摆。一层香汗薄薄起了，覆在身子上，愈见晶莹。
卫禾回头，一眼就见宋之问倚在床柱上，端着杯茶，盯着孔帆正神色变化，一瞬不瞬。
“宋先生，劳烦你递个汗巾。”娇喘微微，更添了诱惑。
宋之问瞳中一暗，定了定，方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递上。
卫禾却不伸手去接，眸光含情瞥去，道：“还是要劳动宋先生为我拭汗，我身上软绵绵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啦。”
宋之问走到卫禾身边，拈着帕子轻轻拭去她额上细密的汗，凑在她耳边，笑道：“你动的什么心思，不消我说。”
卫禾一个起伏，喘得更厉害了些，勉强开口道：“我动的什么心思？宋先生不妨直说，我却还不知道呢。”
宋之问嘿笑不语，且向孔帆正看去，一闪神不提防之下教卫禾撕下了面具，那一丝笑始终不变。
“何苦总是戴着这面具，不觉得气闷么？更何况总惨着张脸在眼前晃荡，也碍眼。”卫禾将那面具把玩一阵，丢在一边。
宋之问去了面具，端的是丰姿卓绝。他隔着帕子抬起卫禾尖尖下巴，笑道：“你却又何苦！”
孔帆正悠悠醒转，见卫禾骑在身上，向宋之问皱眉道：“我说过，借着外力压下总不是正途。”
宋之问道：“主上不知方才凶险，要凭自身化解魔障，此刻却尚不是时候。到了中原一切不便，还请将就些。”
卫禾翻身倒在孔帆正身侧，确是累极。宋之问遵从孔帆正之命，用被子裹了，将卫禾负在肩上，送回房去。才展开被子，就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拉。卫禾滚过一圈，将宋之问拉倒身上。
“宋先生不知我情意，总还将我推向别个。”隔着一寸距离，卫禾的眼睛晶晶亮，话语再真诚不过，如愿看到宋之问在那猛然瞬间微微闪了神。她力气不济，等他回过神来，只得怏怏松了手。接下去纵然他如何冷嘲热讽，含刀带刺，卫禾只是笑看着不言语，直到打着呵欠，揉着惺忪睡眼，让他自觉无趣讪讪离开。
第 9 章
早饭卫禾喝了碗豆浆算是用过。孔帆正二人躲在房里，也不搭理人的，甚是无趣。
这日天气晴好，小镇过去十几里便是繁华留都。卫禾不知怎地生了执着念头，身无长物，包袱也不必收拾，直接花了几分银子让赶车人带自己去那繁华处。
一路的景致光影穿梭，牛车颠簸如往事起伏，卫禾坐在干草堆上，想着幼时曾经历过同样一段路程。只不过那时母亲坐在五匹马拉着的柚木马车里，前后都是长长的车队，自己初学了骑术，偏不肯安静呆在车里，驭了匹小白马前后淘气。
干草的阳光香味唤醒了她对开元宫中香的记忆，那种馥郁芬芳，f淡淡沾染在母亲衣裳上，便成了母亲的味道。
“姑娘，前面就是载荣巷了。”车夫停下了车，把卫禾唤回神识，唤声中带了些许不确定。放着无数销魂处不枉，却来这鬼怪横生处，连她都暗笑自己发了痴了。
满目的疮痍，青石小径两边逼仄欲坠的绿苔白墙，屋顶上还长着尖尖红笋。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霉的气味。卫禾摸索着前行，步子却愈行愈缓了。
短短的石路，竟耗去她盏茶的工夫才终于走尽了。不忍看那焦梁倒地，蛛网罗织。她扶住路旁斑驳的墙，早知便是如此，偏还要来亲眼见证，何苦何苦！
“你这小姑娘，莫不是生了病痛，怎的靠在了墙上？”买菜回来的大婶看到她，上前关怀。
卫禾苍白着脸摇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怕是心怯了罢！”从那乌黑坍塌处走出一个羽冠玄衣道人，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支拂尘。
卫禾劝走了大婶，稍拂额前刘海，挂上笑意，道：“道长又来这荒芜处做什么？”那薄薄一层窗户纸，不须她来捅破。
道貌岸然的脸上暗生了丝狰狞，道士加重了语气：“则王余孽，今日贫道便要锄奸惩恶，匡扶正义。”
说着拂尘便朝卫禾招呼来。卫禾一拂过耳垂，一道精光如流星一瞬划过。风猎猎作响，衬得天地间不同寻常的安静。
道士仿若被施了定身咒，惨着张脸，一动不动。
卫禾走到近前，从他额上取下一枚蓝宝星形耳坠，浅笑：“正好外祖墓前少了名翁仲，道长虽不肖，总还能镇着些牛鬼蛇神。”
幼时记忆已是依稀仿佛了，卫禾循着模糊记忆，沿着大门一路进去。尘路陌陌，淡褪了朱红。
母亲是外祖的独女，也是独宠，因此……
墙土里隐隐透着芝桂芬芳，卫禾吸了口气忍住喷嚏，推门进去，拂去严尘，菱花铜镜尚未消逝光华。沉香木的妆奁，紫檀的雕床，原本的华美所在，而今只余下了空荡荡。
卫禾捧起铜镜，沿着壁画一路轻叩去，画中一个仕女坐在春凳上，凑在铜镜前，赏着如画面目，尽态极妍，眼波里那一汪春水轻轻漾来，教人心神迷醉。卫禾把手中铜镜安到画中铜镜位置，旋转了一周，原本毫无缝隙的一面画墙轰然裂开一道门……
傍晚时红霞漫天，混混沌沌，满目的血色。留都的街市果然热闹，小贩叫闹，行人熙攘，卫禾昏昏走在青石路上，脑袋里一根针扎得生疼。
“新鲜栗子糕！三个铜板一块，五个铜板两块，两块下肚顶顿晚饭!姑娘来块栗子糕尝尝吧。”小贩的叫卖声回荡在耳边，卫禾驻足，看了一眼蒸笼里热烘烘黄澄澄的糕点，想起一天只喝了碗豆浆，便掏出五个铜板。小贩迅速用油纸包了两块递与她，隔着油纸，热度自指尖传递而上，心下适意了些，一口咬了下去，甜蜜的滋味，身上却晃晃站立不住。
“妖孽，看你如何逃得？”小贩立马变了神色，从蒸笼下抽出一把大刀，朝卫禾身上砍去。
“主上，”宋之问摆脱卫禾，敛容上前道：“春风得意宫派人来拜会。”
孔帆正淡道：“这样迟。”
宋之问一笑，心领神会。服侍他换了另一件白缎袍子，行礼躬身退出去。
“原来，我这般容易截了车，不过是你们请君入瓮设下的套儿罢了。”卫禾背对着孔帆正小心赔笑说，拈起那件文彩白衣松脱脱披在身上，腕伸阔袖外，丝发披两肩。
“自己要进来的，又与人何干？”孔帆正闭目不再言语，冷了场，逐客的意思。
任卫禾巧舌如簧，对着个寒冰似的人也没了法可想，所幸的是身体暂无大碍了。拂帘出去，一个面目寻常的车夫不紧不慢地赶着车。
“宋先生。”卫禾抱膝坐下。
车夫面无表情，打着盹儿，偶尔挥舞一下鞭子。
“素闻宋先生医术冠绝天下，在此一遇，幸何如之。”卫禾环紧了双臂，坚定了声音，“敢请一助。”
“你不知，我亦号‘夺命’么？”宋之问抬起眼来，那一张白惨惨的面皮在几声嘿笑中分外碜人。
“无论如何！”
”我道你如何生死泰然，原也不过如此罢了。“宋之问懒洋洋地吐出一句，挥鞭抽了当中的玉螭一记。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城，在悦来客栈前停下。宋之问从榻下暗格取出一张小叶楠木轮椅置在地上，抱着孔帆正坐上去。
古往今来，永远都有那么一座悦来客栈停在那里，供江湖上疲惫的旅人暂驻脚步。油腻的门楣，淡褪了朱色的酒旗，行色匆匆的人们。而这个镇子上与它隔街相望的是一家唤作同福客栈的更多地标榜价廉物美更低一层次的落魄客栈。
宋之问依旧以一副平淡面目示人，推着轮椅进了客栈。那一团雪，若不是凭着乌木轮椅支撑，怕就要在晚霞里消融了。卫禾不用他招呼，也跟着进去。
空气里浮着一股酒菜油烟气。店小二一见有客，百般殷勤，招呼他们到靠窗的桌子前坐。宋之问包袱里取出一套银碗银筷银碟银匙，摆在孔帆正面前，又交给店小二一小包茶叶，吩咐他取井水烹茶。
“庐山云雾，出门在外也只好用些井水将就了。”宋之问向着孔帆正说。
卫禾素来脾胃不佳，只叫了碗绿豆粥吃。
第 7 章
客栈里闷气沉沉，嘈杂喧闹，一色黑压压的人挤在一堆，喁喁说着什么。
宋之问斟了杯茶递与孔帆正，自己只顾着夹着几粒米饭送到口中，菜也不用的。孔帆正更是只喝茶，碗碟专为摆设用。
“嘿！那则王府两百年积下的金银还会少得了？怕不是金山银山的了。”在一片混沌声音中，唯独这一声如一声惊雷，震得众人一懵。
说话的是一个粗布短衫镖师模样的中年男子，边说还拍大腿。
白瓷冰冷，那丝丝寒意简直要透入指骨，卫禾用瓷匙一遍遍地搅拌着粥，头始终不抬起。
“则王府抄家灭族几年来，到如今还剩得下什么，别是哪儿胡乱听来的，糊弄你大爷我！”另一个衣料稍好的彪形大汉不耐烦道。
“我怎的有甚闲心来胡攀？打听打听，这半个月来江湖中人多聚集到留都，却是为了哪般！”镖师怒了，和彪形大汉争得脸红脖子粗。
“庐山云雾，许久未尝了，分一杯与我如何？”卫禾递了一个柔波与孔帆正，嘴角只微微翘起，却有无限笑意由内而外。
孔帆正虽结着一层寒冰终年不化，却也大方。
卫禾抿了一口，低吟：“方山子，玉川子，君子之交淡如此。”一排浓密睫毛上结了冰凉，心下倒畅快许多，方才内心激荡生出的几缕寒气也被热茶压了下去。
宋之问却因隔了脸上那层白惨惨的面皮，表情也看不分明的。
时候已晚，三人便歇在了此处。
洗澡水在半人高的木制澡盆里散出腾腾热气，卫禾脱尽了衣物，置身其中，满足喟叹，镇日汗腻腻的委实不好受。
一只大掌抚上她的肩，卫禾心下一惊，容色却不变，媚道：“好汉，怎的就这样心急，容奴家先沐浴去满身风尘。”
“你一踏进客栈，我便看出来了，虽然男装打扮，有男的如你般桃花面水蛇腰，一步三扭的么？”手在她肩上重重捏了一记，原来是先前凑在镖师身边的一个削瘦男子，脸色焦黄，眼窝凹陷，显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蒙好汉抬爱，奴家定好好服侍，不过，还是先容奴家起身。”伏低做小的本事卫禾也不是不会。闻言男子放开了手，等着美人出浴。
猛地白光一晃，电急火光间，卫禾已经披上袍子，而那男子惊觉身上半分都动弹不得。
“我虽不是甚贞节烈妇，却从来都行的你情我愿之事，如你这般冒失闯进来，倒叫我生了恼。”卫禾取了银篦梳拢了长发，装束起了，向那男子柔声道：“来的时候见这客栈不远处就是浣香楼，论妖娆奴家还是自愧不如的，而其中高手莫过有着数十年经验的鸨儿，奴家这便送你去那风流快活处。”
“夜深露重，却往何处去何处来？”宋之问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月光照在白惨的面上，浑似地府里上来缚魂的无常。
“原来宋先生等着我，早知如此，我便不去散步消遣了。”卫禾袅袅婷婷而来，目光皎皎如朗月。
“主上烦闷，叫我来寻你。”宋之问依旧一副满不在乎提不起劲的样子。
“宋先生，你何时竟变做了亡八？”卫禾笑。
“因着主上做了海龙王，某就只好充任丞相了。”宋之问不恼反笑。
孔帆正不但神色话语如坚冰，此刻便是身上也似足了刚从冰山上凿下的冰砖一块，失了一丝温度。
“主上外虽寒似冰雪，内实在是心火盛极。偏偏遇上你体质极寒的，实是侥幸。”宋之问分开帷帐，露出冰雪雕成的天神似的脸孔，闭着眼，神情中隐着一丝焦躁。
卫禾却不上前，冷着笑，道：“我又为何要如了你的愿？”
宋之问放下帷帐，也笑了：“你至多也只能支撑一两年，若是得了主上阳气，虽为饮鸩止渴，日子却还会好过一些。”
他顿了顿，又道：“你原先求助于我，为的莫不是此事？你的命不过能拖一天算一天罢了，还指望着什么！”
卫禾“咯咯”笑了，仿若春风破冰川，道：“能得宋先生相助，不胜感激，与其苦挨日子，不妨乘着有生之年自在快活些。”
宋之问情知她定不会坚辞，早备了乌黑汤药与她饮下。
第 8 章
“这汤药却是不用，行的不过是助情之效罢了——或者，你嫌我尚不够知情识趣？”卫禾任他如何说，也不肯服下药。
宋之问也不再勉强，铜钩勾住帷帐，掀开绸被——客栈的铺盖全用自带的换过了。枯瘦腿间那红紫物事青筋暴起越发狰狞。
卫禾缓缓解开腰带玉扣，新沐过，身子愈显粉嫩润泽。手停在最后一件亵衣处，回头向宋之问道：“莫非你上回赏了好戏，尚不知足？我倒知道那浣香楼是此处小镇上第一风流处，亲身上阵岂不比眼巴巴看着爽快？”
宋之问不以为忤，抱臂，听卫禾这般说，反倒越是要摆出一副看戏的样子来。
卫禾不再理会他，提步上床榻，在孔帆正的腰处分腿，对准那叫嚣的物事缓缓坐下。
那坚硬如铁进到身体里，一个激灵，卫禾咬了咬唇，纤腰款摆。一层香汗薄薄起了，覆在身子上，愈见晶莹。
卫禾回头，一眼就见宋之问倚在床柱上，端着杯茶，盯着孔帆正神色变化，一瞬不瞬。
“宋先生，劳烦你递个汗巾。”娇喘微微，更添了诱惑。
宋之问瞳中一暗，定了定，方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递上。
卫禾却不伸手去接，眸光含情瞥去，道：“还是要劳动宋先生为我拭汗，我身上软绵绵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啦。”
宋之问走到卫禾身边，拈着帕子轻轻拭去她额上细密的汗，凑在她耳边，笑道：“你动的什么心思，不消我说。”
卫禾一个起伏，喘得更厉害了些，勉强开口道：“我动的什么心思？宋先生不妨直说，我却还不知道呢。”
宋之问嘿笑不语，且向孔帆正看去，一闪神不提防之下教卫禾撕下了面具，那一丝笑始终不变。
“何苦总是戴着这面具，不觉得气闷么？更何况总惨着张脸在眼前晃荡，也碍眼。”卫禾将那面具把玩一阵，丢在一边。
宋之问去了面具，端的是丰姿卓绝。他隔着帕子抬起卫禾尖尖下巴，笑道：“你却又何苦！”
孔帆正悠悠醒转，见卫禾骑在身上，向宋之问皱眉道：“我说过，借着外力压下总不是正途。”
宋之问道：“主上不知方才凶险，要凭自身化解魔障，此刻却尚不是时候。到了中原一切不便，还请将就些。”
卫禾翻身倒在孔帆正身侧，确是累极。宋之问遵从孔帆正之命，用被子裹了，将卫禾负在肩上，送回房去。才展开被子，就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拉。卫禾滚过一圈，将宋之问拉倒身上。
“宋先生不知我情意，总还将我推向别个。”隔着一寸距离，卫禾的眼睛晶晶亮，话语再真诚不过，如愿看到宋之问在那猛然瞬间微微闪了神。她力气不济，等他回过神来，只得怏怏松了手。接下去纵然他如何冷嘲热讽，含刀带刺，卫禾只是笑看着不言语，直到打着呵欠，揉着惺忪睡眼，让他自觉无趣讪讪离开。
第 9 章
早饭卫禾喝了碗豆浆算是用过。孔帆正二人躲在房里，也不搭理人的，甚是无趣。
这日天气晴好，小镇过去十几里便是繁华留都。卫禾不知怎地生了执着念头，身无长物，包袱也不必收拾，直接花了几分银子让赶车人带自己去那繁华处。
一路的景致光影穿梭，牛车颠簸如往事起伏，卫禾坐在干草堆上，想着幼时曾经历过同样一段路程。只不过那时母亲坐在五匹马拉着的柚木马车里，前后都是长长的车队，自己初学了骑术，偏不肯安静呆在车里，驭了匹小白马前后淘气。
干草的阳光香味唤醒了她对开元宫中香的记忆，那种馥郁芬芳，f淡淡沾染在母亲衣裳上，便成了母亲的味道。
“姑娘，前面就是载荣巷了。”车夫停下了车，把卫禾唤回神识，唤声中带了些许不确定。放着无数销魂处不枉，却来这鬼怪横生处，连她都暗笑自己发了痴了。
满目的疮痍，青石小径两边逼仄欲坠的绿苔白墙，屋顶上还长着尖尖红笋。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霉的气味。卫禾摸索着前行，步子却愈行愈缓了。
短短的石路，竟耗去她盏茶的工夫才终于走尽了。不忍看那焦梁倒地，蛛网罗织。她扶住路旁斑驳的墙，早知便是如此，偏还要来亲眼见证，何苦何苦！
“你这小姑娘，莫不是生了病痛，怎的靠在了墙上？”买菜回来的大婶看到她，上前关怀。
卫禾苍白着脸摇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怕是心怯了罢！”从那乌黑坍塌处走出一个羽冠玄衣道人，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支拂尘。
卫禾劝走了大婶，稍拂额前刘海，挂上笑意，道：“道长又来这荒芜处做什么？”那薄薄一层窗户纸，不须她来捅破。
道貌岸然的脸上暗生了丝狰狞，道士加重了语气：“则王余孽，今日贫道便要锄奸惩恶，匡扶正义。”
说着拂尘便朝卫禾招呼来。卫禾一拂过耳垂，一道精光如流星一瞬划过。风猎猎作响，衬得天地间不同寻常的安静。
道士仿若被施了定身咒，惨着张脸，一动不动。
卫禾走到近前，从他额上取下一枚蓝宝星形耳坠，浅笑：“正好外祖墓前少了名翁仲，道长虽不肖，总还能镇着些牛鬼蛇神。”
幼时记忆已是依稀仿佛了，卫禾循着模糊记忆，沿着大门一路进去。尘路陌陌，淡褪了朱红。
母亲是外祖的独女，也是独宠，因此……
墙土里隐隐透着芝桂芬芳，卫禾吸了口气忍住喷嚏，推门进去，拂去严尘，菱花铜镜尚未消逝光华。沉香木的妆奁，紫檀的雕床，原本的华美所在，而今只余下了空荡荡。
卫禾捧起铜镜，沿着壁画一路轻叩去，画中一个仕女坐在春凳上，凑在铜镜前，赏着如画面目，尽态极妍，眼波里那一汪春水轻轻漾来，教人心神迷醉。卫禾把手中铜镜安到画中铜镜位置，旋转了一周，原本毫无缝隙的一面画墙轰然裂开一道门……
傍晚时红霞漫天，混混沌沌，满目的血色。留都的街市果然热闹，小贩叫闹，行人熙攘，卫禾昏昏走在青石路上，脑袋里一根针扎得生疼。
“新鲜栗子糕！三个铜板一块，五个铜板两块，两块下肚顶顿晚饭!姑娘来块栗子糕尝尝吧。”小贩的叫卖声回荡在耳边，卫禾驻足，看了一眼蒸笼里热烘烘黄澄澄的糕点，想起一天只喝了碗豆浆，便掏出五个铜板。小贩迅速用油纸包了两块递与她，隔着油纸，热度自指尖传递而上，心下适意了些，一口咬了下去，甜蜜的滋味，身上却晃晃站立不住。
“妖孽，看你如何逃得？”小贩立马变了神色，从蒸笼下抽出一把大刀，朝卫禾身上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