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卫禾想哭又想笑,再去摸耳坠子,连指头都脱了力,懒懒提不起劲。

她眯了眼,笑得昏沉沉:“我束手就擒便是了,这般粗鲁却是何必?”

周围小贩推倒了货摊,提了大刀长剑,齐齐拥上来。卫禾笑看着自己被一根捆仙绳束缚住,意识渐渐涣散了。

第 10 章

再醒来时候却是身处阴湿牢房了,她便躺在发霉的稻草铺就的石床上,手脚都锁了精钢链子,沉甸甸的,关节处一阵一阵发疼。从一方小小铁窗望出去,月已中天。

两个黄胖女道士开了锁,如狼似虎上来架起卫禾,长长的甬道点着几盏油灯照明,拐了几个弯去,便到了一处亮堂厅堂。

高座上一个白衣人戴着个钟馗面具,在烛光闪烁间分外可怖。

黄胖女道士推搡着卫禾跪倒,白衣人下了座,走到跟前,定定看了她少顷。“是你。”一丝声音若有若无,单单飘进了她耳里。

卫禾委顿在地,也没了精神费心去思量,反生了厌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更何况,她暗生了丝冷笑,这一时半刻的,只怕他们还舍不得放她去死。

白衣人斥退周围一干人等,携了卫禾去到另一间密室。

卫禾用指甲刺向掌心,几个血印子让她压制了浑身无一处不在的疼痛,媚笑道:“好人儿,求你给我除去链锁罢?这皮子都磨破了的。”

白衣人叹了口气,取下面具,道:“水中精灵,你却不记得我了?”

卫禾横着眼波,跃坐到案几上,右肩从松脱脱的袍子里露了出来,光洁圆润。

“水中精怪离开了水便失了生气,更毋论还有这尘世的羁绊。”她抬了抬手,腕上粗黑的链子叮铛作响。

“我叫桓流光,”他掏出钥匙替她取下锁链,墨瞳如漆深邃,“你要记得这个名字。”

卫禾抚上桓流光的侧脸,罔顾腕上果真红肿一片,口里“桓大侠,桓善人”唤个不停。

桓流光捉住她的手,盯着那皮肉模糊处,沉声道:“你当真不疼么?”

卫禾还是嘻笑着脸,双腿前后晃荡。

桓流光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盒乌药膏来,指腹沾了些,极温柔地抹在她腕上伤处,清清凉凉一片,叫人精神为之一振,疼痛也减轻了。

乘着桓流光俯身下去为她的脚踝涂抹药膏之时,卫禾玉指纤纤,点上他薄薄的耳廓,刹那间白玉上一点红蔓延开。桓流光默不作声,头也不曾抬起,任着卫禾指甲轻挠慢刮。卫禾轻笑,道:“端着副伪道学架子,不嫌累么?”

桓流光一把捉住她的腕,慢慢抬起头来,反笑道:“我却不该忘了你我相遇情境的。”

稍一发力,将卫禾直拉入怀,放倒地上,俯视着,道:“纵然遁入魔道,如此也是情愿。”

呵花贴鬓粘寒发,凝酥光透猩猩血。

卫禾眯眼呵欠,卧在桓流光怀里,慵懒缱绻。

桓流光轻吻过卫禾手腕伤处,暗责不该没了分寸,皮肉伤处又沁出了淡红血丝。

“道尊,若是叫外边人见了你我交颈卧在一处,当作何感想?”卫禾忽的变了语调,生了丝丝寒气。

心下一沉,桓流光将她推开到地上,直起身来,冷厉道:“你早知了我的身份,却还在这里与我假惺惺!”

卫禾再呵了口气,反侧过身去,淡道:“原也不知的——若非这白衣钟馗的名头实在是太过响亮。”

桓流光怒极反笑,连道几声“好”,须臾即甩袖而去。

回到阴湿牢房,还真不好受呢。卫禾望了望明月,自嘲着假充了一回清雅文士。

一早黄胖女道送来稀饭,虽嫌粗糙却还干净,卫禾迫着自己用了些,方停下筷箸,瞥见铁栏外呆立着一个人影。

“道尊私下前来,也不怕门下弟子见着了,分辩不清?”卫禾捋过垂发,仿佛置身华厦,还有那绣衣美婢众星捧月,伺候着她起身,而懒起更添了风情。得了他的至阳精气,当真浑身舒泰。

“你,非得含着根刺才觉快意么!”那光线暗淡处一声叹息。

“道尊万人之上,何必纡贵虚与?”卫禾心中苦楚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细流来,那一根刺越发尖利了。

桓流光沉默了声音,更上了前,钥匙叩着铁笼,清脆玲玲。他取下精钢锁,一声也无便走了出去。

这虽是卫禾不曾料到,但逆着自己心意假作谦冲,她一向还是瞧不起的。于是当下便推了门,去往那海阔天空处。

第 11 章

身上仅剩的几分银子购置了件鹅黄短襦,配着霜色长裙,换下了着了几日又沾了牢里霉气的衣裳,当时心情就为之一振。留都不少好玩的,乘着这一时半会儿没人烦扰着,不妨逛逛。

夏日气闷,偏巧有凉风习习自湖上而来,不觉间就沿着湖岸一路走过。游船画舫,歌女笙箫,正是逍遥好辰光。

卫禾目力极佳,放眼就望到湖心最美的一艘画舫上,一朵粉橙色妖艳的莲花亭亭开放。纤腰款摆处,是弱不胜风的娇羞;玉带萦空时,是水光潋滟雨天一色,或暂驻,或轻旋,缓歌曼舞,不尽的繁华。

卫禾凝住了神思,心羡神驰,看到妙处,不由得飞身起来,盈盈立在柳树顶上,遥相呼应,共舞一曲折柳。

直至脱力方才止住,飘落到地上,扶着柳树抚胸微喘,久不曾这般畅快了。

“敢问姑娘是哪家歌舞坊的?”

却偏有那不识趣的,来搅了她的清净。卫禾稍整鬓发,浮起一朵笑花,媚道:“奴家一向在乡下地方呆着,头一遭见了这繁华处,心喜之下,难免失礼,毋要见怪才是。”说着盈盈一福身。

来人听得这一番话,料想她不会有什么身价凭借,言语间生了轻视意。“我家主人在那画舫上宴客,请姑娘前去献舞凑趣。”

卫禾便随他借着一叶小舟去到那湖心画舫。

上首一个姜黄绸袍金冠玉带的佳公子,倚红偎翠,更由着侍立一旁的美貌使女奉金樽喂酒,却仍不稍减清贵之气。末席陪坐一栗衣男子,目中精光湛湛,太阳穴处微微鼓起,端着杯酒作饮宴状。至于其他列席的,都不过是些纨绔子弟,涎着酒色,不值一看。

卫禾始拜倒行礼,即有那纨绔子弟不耐烦叫嚷,卫禾陪着笑,媚眼却横向那清贵公子,眼波两厢间不期而遇。

“还真是个妙人儿,”贵公子收回目光向两旁笑说,又正了神色道,“就拣支最拿手的跳来。”

卫禾领命,却命乐师停了动作,足尖点地,疾步飞旋,在不足一尺的立锥之地,舞出一曲胡旋。梨花承暴雨,海燕斗飓风,更是那飞蛾扑向熊熊烈火的义无反顾。而就在这最激昂处,戛然而止,更有扼腕喟叹的说不尽回味余韵。

卫禾上前,巧笑道:“奴家缺衣少食,望公子稍怜些许,与我些缠头,不胜涕零。”口里如此说,却不停了脚步,看那些公子哥儿都已痴迷沉醉,不省人事,便自那贵公子起,一一为他们宽衣解带,那红红绿绿的一团抱在怀里也嫌累得慌,抬手便抛下了湖去。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她早已鸿飞冥冥,不胜快哉。

如此一来,手头便宽裕了些,女儿家所好于她也相同,珠翠胭脂,裙裳环佩,乘着这十分快意,大肆添置了一番。

最后唯独缺了香料——她素来因着喷嚏连天不敢进香料铺子,而偏偏又喜那寿阳公主梅花香若有若无香远益清,每回都在香料铺子前踌躇半晌。

“乖宝宝,要不要吃麦芽糖?”卫禾拉着附近玩耍的一个孩童,指着旁边糖果摊子,要他帮她去把香料买来。

“妈妈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童子倒是警觉。

卫禾笑得甜蜜蜜,哄骗道:“就去那个店里一下下,就有糖吃了喔。”

童子咬着拇指,流着口水,迟疑。

“姑娘,这便在眼前,怎的不亲自去?挑选也方便些。”就在卫禾耐着性子和童子沟通之时,一个红衣秀美男子出现在眼前。

卫禾放开童子,站立起来,与那男子平视,轻笑道:“奴家鼻子素有疾患,且麻烦公子则个?”

“也好,我正要去添些韩魏公浓梅香,可与你捎带。”红衣男子举手投足妖妖娆娆,身上更是一股子浓郁冷香,卫禾这才注意到,毫不客气地打了大大一个喷嚏。

用帕子遮在鼻端,卫禾致了歉意,又道了想要的香料。那男子一听,却摇手道:“不若试试汉建宁宫中香?这倒于鼻疾颇有些益处的。”

既然手头宽裕,卫禾也就不为了几分银子思前想后的,豪气道:“那就两样都称一两比较着用。”

红衣男子没让卫禾等着,转眼就出了来,递来两瓷瓶。卫禾分别嗅了,这人推荐的香确实不错,便不吝了夸赞。红衣男子神色间极为自得,兴冲冲地又将如何选用胭脂如何妆扮之类的不厌其烦地一一讲解给她听。

卫禾笑吟吟,侧耳倾听,末了道:“这些个事儿,我却不如你懂得。”

红衣男子大喜,兴致愈浓,直领着卫禾上了一家茶楼,更准备将这些年的心得倾囊相授。

第 12 章

“将那花截肚,木密金毛面各上一碟子来,茶么,洞庭君山即可。”红衣男子显然于饮食一途也颇有心得,随口吩咐店小二。又回头对卫禾道:“这家茶馆我常来的,厨子手艺颇为不俗。”

卫禾正点着头,余光瞥见一架轮椅,定睛看去,可不是孔帆正、宋之问么!

红衣男子自称叶凤溪,目下客居本城。正要问卫禾姓名,卫禾指着不远处道:“真赶了巧了,前几日走散的友人,今日竟会在这里碰见,”便邀叶凤溪同去招呼。

孔帆正依旧冰雪掏成的人物,寒意周身萦绕不绝,只顾喝茶,也不搭理人。

宋之问那张白惨惨的面具不知是否被卫禾损毁,也没戴着,面如冠玉,淡笑了一回道:“遍寻你不着,累得主上镇日烦闷。”

卫禾心领神会更不消说,笑花绽放得愈加大而美:“过会儿定要好好叙叙这些时候的牵记。”

叶凤溪换了个人似的,凑近了宋之问,腻着声,问这问那。宋之问烦了,问他到底想做甚。叶凤溪低着头含着羞,轻道:“我想和宋公子做朋友。”其声微若蚊蚋,几不可闻,偏偏这几位内力极佳,将这一句听得一清二楚。

卫禾差点没“噗嗤”笑出声来,眼神勾住宋之问,口里却道:“叶公子你不知,这位宋公子冷情冷性的,只怕不能领会你一片好心。”

叶凤溪揉弄着衣摆,依稀间自言自语道:“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呢。”

好不容易劝走一心想跟着的叶凤溪,既然手头宽裕,一行三人便同去了一家以气派豪华著称的龙门客栈。

卫禾嫌这一日动来动去汗渍渍的,说要沐浴。才回了房,被宋之问尾随了进来反手拘住,压到朱漆木门上。

“你一向都逍遥得很,只是若再来一次不告而别,情境恐怕就不会太妙了。”宋之问那一丝不变的笑意里透着冷,让人心底一阵发凉。

宋之问这番动作,卫禾虽惊了一刹那,却依旧不变了态度,伸出素手拂了拂额上碎发,笑道:“我乖乖的,还不成么?你这样子倒叫我好生害怕。”

宋之问放开手臂,推开房门欲走,却被卫禾牵扯住一段衣袖。卫禾柔声道:“这般良辰美景,宋先生怎忍心将它辜负了?”

宋之问缓缓转过头来,勾起卫禾的下巴,眯眼看了少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若不是主上微恙,容得你放肆么!”指上多用了一分力,捏得卫禾皮肤愈发苍白,失了本就无多的血色。

卫禾挤出一丝干笑:“宋先生当真狠心,一片真心碾碎了踏过,也不看一眼的。”

宋之问那一丝冷中更带了嘲讽,盯着卫禾的眼,一瞬不瞬道:“你是明白人——那些个不识趣的最最叫人厌烦不过。”猛地甩开卫禾,摔门而去。

卫禾晃了一下才站稳,揉了揉下巴,果真有些捏痛了呢。又“嗤嗤”笑了一阵,转到屏风后,洗澡水早就备好了,试了试,这半晌的功夫,正好让滚烫的浴汤稍凉了些,恰适人意。

解下束发的白玉环,这一头乌发油腻腻的,又在稻草上沾染到霉味,隐约总在鼻端萦绕,着实讨厌,正该洗一洗了。

客栈虽称豪华,物用到底还嫌简陋,猪苓之类的自然没有,只好用着皂角凑合。

夜来新沐浴,肌发舒且柔。

“姑娘?”屋顶透过瓦缝传来一声低唤,卫禾皱眉起身披上衣裳,虽知来人是哪个,赤条条的时候被撞到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果然不多时一个红影从窗口翻身进来,除了叶凤溪却还有谁?

卫禾坐到梳妆台前,用篦子梳头,娇笑道:“你这不是打退堂鼓了么,怎又起了兴,来瞧我盥洗?”

第 13 章

叶凤溪顾盼踌躇了会儿,终于忸怩道:“宋公子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教我好一阵难过,食不知味,寝难成眠,幸而想到姑娘是宋公子的朋友,才下定决心来向姑娘讨教讨教。”

卫禾妩媚一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让你与宋先生肌肤相亲,却不知你是否君子了。”

叶凤溪大喜过望,顾不得妖娆风姿,急道:“谁稀罕做什么君子?你快说与我听!”

卫禾翻出香囊,从中倒出一枚红色药丸,托在掌心,偏头看向叶凤溪道:“此药名为鹊桥,捏碎了最是助情,服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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