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回府

林知星跌跌撞撞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的城墙垛子上漏下来,把花园里的假山和枯荷照出一层冷冰冰的轮廓。

他身上那件桃红衫子撕烂了半边,露出大半截沾着瘀痕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

头上的金簪只剩了一根,歪歪地插在散了大半的发髻上,脸上糊着泪痕和汗印子,胭脂化成了两道红痕从眼角淌到下巴,看着像是被某人折磨逃跑出来的。

他在花园里拦住了一个早起扫地的小侍从。

那小侍从也就十五六岁,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在扫落叶,被林知星从假山后头猛地窜出来吓得扫帚都掉了,竹竿磕在青砖地上哐当一声响。

林知星把那根仅剩的金簪从头上拔下来塞进小侍从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把你的外衣脱下来给我,再给我打盆水。”

小侍从眼睛里全是惊恐,大概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金贵的哥儿会从花园深处的厢房里衣衫不整地走出来,身上那些瘀痕是怎么来的,也不敢问。

他只是把那根金簪揣进怀里,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把外衣脱下,再去打水,端着水盆的手指一直在抖,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

林知星拿凉水泼在脸上胡乱搓了两把,又拿手指头蘸了水把发髻重新绾了绾。他把那件粗布褂子套在身上,褂子刚好合适,但领口空荡荡地露出锁骨上那块被掐红的印子。

他在水盆里照了照自己的脸,水面晃动间那张脸看着又狼狈又陌生,眼角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红,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血痂。他把水往脸上敷,清醒了一会儿,就赶快从小道离去。

回到府邸,守门的老仆正在门房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林知星这副模样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也不敢捡,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林知星从他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件粗布褂子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还有点一瘸一拐。

老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弯腰把蒲扇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扇面上的灰,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嫡母坐在正厅里等他。

他一夜没睡,墨绿色的织锦褙子还是宴席上那件,连坐姿都没变过,一只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盏里的茶水一口没少,他就这么端着它坐了一整夜,就像端着一副不肯放下的体面。

直到听见院子里那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又听见丫鬟低低的惊呼和门框被撞响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茶盏搁在桌上,说了句进来。

林知星站在正厅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件粗布褂子的下摆,把那块粗布攥出了好几道褶子。

他没敢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前头,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那个姓周的,他宁愿忍着也不碰我。后来连门都没让我进,在门口吼了我一声滚,凭什么那见人就可以?”

嫡母闭了一下眼睛,听着头疼,声音冷得像是腊月里的井水:“你父亲还在狱里,林家现在只剩下你了。我本以为这次能借他的势翻身,没想到你也是扶不起来的。”

林知星低下头去,嘴唇哆嗦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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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没敢把自己随便找了个人睡了的事情说出来,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好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嫡母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冰冷得没什么感情:

“这件事到此为止。大理寺那边你舅舅会去打点,那个侍卫是咱们的人,他不敢多说。林秋我会想办法处理掉,你自己收点心吧。你父亲在狱里还等着我把他捞出来,我没那么多闲工夫替你收拾烂摊子。”

林知星回到自己房间把门摔上,他站在屋子当中环顾了一圈,他一把抄起床头那只青花瓷瓶往地上摔,瓷瓶碎了一地,瓷片溅起来打在墙上又弹回来,里头插的那几枝枯了的桂花散在地上被他的鞋底碾成了碎末。

他把能砸的都砸完了,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间喘了好一会儿。

侍从在外头敲门,喊着:“少爷你怎么了?”

林知星冲着门吼了一声滚,

把侍从吓得缩在门外再也不敢出声……

等气性消减差不多了,他这才叫人打了两桶热水,把身上那件粗布褂子脱下来扔在角落里。那褂子是粗布的,上头还带着扫地小侍从身上的汗味,他一刻也不想多穿。

水汽氤氲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瘀痕。

他拿丝瓜络沾了水在身上使劲搓,搓得皮肤发红发烫,那些瘀痕还是纹丝不动地印在皮肤上。

他把丝瓜络往水桶里一摔,水花溅出来洒了一地,蹲在浴桶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呜咽声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凭什么。

林秋在驿站醒来的时候,只感觉浑身酸软。

他扶着后腰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锁骨上几片深深浅浅的红印子。

周野正端着一碗热粥蹲在床前,脸上的表情十分心虚。

把粥碗往前递了递说:“夫郎你醒了,先吃点东西。”

林秋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粥碗搁在床头,然后攥起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算轻也不算重。

周野没躲,挨了这拳像没事人一样,反而松了口气,伸手把林秋的拳头包在掌心里揉了揉,:“夫郎手疼不疼,要不要再打一拳。”

林秋把手抽回来端起床头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瘦肉粥,米粒都熬化了,肉丝切得细细的,咸淡刚好。

他喝了两口抬起眼来看周野,周野还蹲在床前眼巴巴地看着,等待后续。

“你下次再被人下药,记得自己跳河里去冷静冷静。”

周野点头如捣蒜,说了句“记住了夫郎。”又补了一句“那我要把冷水提前备好。”

林秋差点把勺子扔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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