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圈套

宴席散场的时候,宫灯已经燃了大半。偏殿外长廊上的彩绘斗拱被灯火映得明明暗暗,夜风穿廊而过,把殿内残存的酒气肉香一卷而空。

周野站在殿外台阶下,官服的领口被他扯松了,脸上还带着几分微醺的潮红。林秋站在他旁边,正伸手帮他把领口重新整好,身后长廊拐角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林秋先听到了。

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在偏院里听见这个脚步声就得赶紧站起来,手里的针线活得藏到身后,脸上得挂好恭敬的表情。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周野的领口整好了,拿手指头在乌纱帽的帽沿上轻轻弹了一下,说走吧。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身后那声音已经追上来了。

“秋哥儿。”嫡母在台阶上站定了,墨绿色的织锦褙子在宫灯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那头翡翠头面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比他在林府时戴的那套还多镶了两颗红宝石,大概是从嫁妆箱底里翻出来的。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大方得体,但眼里没有半分暖意还带着些算计。

嫡哥儿跟在他身侧,桃红衫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手里攥着两杯酒,杯口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方才在殿里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几句话。”嫡母从嫡哥儿手里接过其中一杯,往前走了两步,把酒杯递到林秋面前,

目光从林秋脸上扫到周野脸上,笑容扩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拉近关系的亲昵,“没想到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的夫郎了,这杯酒算是嫡母给你的贺酒。从前在林府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都在京城,也该常走动走动。”

林秋低头看了看那杯酒。

酒液在杯口微微晃荡,映着长廊上的宫灯,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接过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贴了一下。嫡母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在后宅里活了这么些年,每一步都走得精打细算。要么酒有问题,要么人有问题。

这杯酒他不想喝,但在这宫墙之内嫡母以长辈的身份端着贺酒,他不接就是失了礼数,传出去对周野这个刚上任的校尉不好。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只沾湿了嘴唇,连牙齿都没碰到,然后就把杯子搁在了旁边宫人端着的托盘上。

嫡母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角却弯了起来。

他转身把去接另一杯酒递给了周野,话还是说得很漂亮,什么少年英才,什么边关功高,什么往后在京城里多照应。

周野接过酒杯看了林秋一眼。

林秋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周野看到了。他把酒杯举到嘴边拿袖袍挡住,实际上酒液全倒进了袖口里。

赭红色的官袍吸了酒颜色暗了一片,但在暗淡宫灯下头谁也看不出来。

嫡母见他们夫夫二人都喝了,也没再多说什么,就笑着转身离开。

墨绿色的织锦褙子在长廊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嫡哥儿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林秋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从前的鄙夷和傲慢,倒多了几分势在必得,那桃红衫子在夜风里飘了一下,也消失在拐角处。

没过一会儿,周野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

他站在林秋旁边,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赭红色的官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子。

他身上烫得跟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似的,隔着官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林秋赶紧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受凉发热,他发热的时候脸上是潮红的,可此刻周野的脸色是潮红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出的气烫得能烤手,瞳孔微微放大,连看人的眼神都开始散了。

“不对劲。”周野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拿拳头在旁边柱子砸了一下。

柱子后头忽然冒出个侍卫,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的。那侍卫穿着禁军的软甲,腰间挎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周大人应该是晕酒了,陛下在偏殿后头安排了休息处,请周大人随卑职过去歇息。”

他说着就往周野身边靠了一步,伸手要去扶周野的胳膊。

林秋上前一步挡在周野身前,“我随他一起去。”

那侍卫抬起手臂拦住了他,动作利落而坚决,“这位公子请留步,陛下安排的休息处只供有功将士歇息,家眷不便入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客客气气的,但那只手臂横在林秋面前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跟过去就坏了好事。

林秋站在长廊上,夜风把他月白褂子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嫡母敬的酒,周野都没有喝,他之后身上烫成这样,柱子后头冒出个早就等着的侍卫,拦着不让他跟过去,这一切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圈套。

这是宫里的宴席,到处都是禁军和宫人,他不能硬闯,也不能大声喊人,周野刚被封了校尉,要是闹出什么事来会被御史台弹劾。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让周野被带走。

林秋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偏殿外头的官员们还在三三两两地互相道别,宫人们端着空盘子穿梭在人群中间,没有人注意到长廊这边发生的事。

然后他看见了许言辞。

许言辞正站在偏殿门口跟一个户部的同僚拱手道别,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跟林秋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当了这些年官,一眼就看出这边出了事,眉头皱了一下,跟同僚说了句失陪,就快步走了过来。

林秋把周野被带走还有嫡母的异常说了出来,许言辞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说了句跟我来。

他带着林秋绕过偏殿,从侧门出去穿过一个小花园,走到一排临时休息用的厢房前头。

厢房门口的侍卫正要把门关上,许言辞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说“本官奉旨前来查看有功将士的身体状况。”

那侍卫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快查,手在门框上僵了片刻,只能让道,许言辞已经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而周野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撑着床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他的官袍领口已经被他自己扯开了,露出底下汗淋淋的锁骨和胸口上那几道交叠的旧伤疤,脸从暗红憋成了酱紫色,沉重的呼吸暗示着他的意识已经并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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