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小子,怎么好像会让人觉得很伟大的样子,柴梓蓉有些不忿。

“那孩子,现在还在那下面吗?”抬眼看向灯光照射下的继芳堂,柴梓蓉已经停止了颤抖,“想想也真的是很可怜。”

“是哦,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把这些老家伙派到这里,镇压了她十几年。”瞿净航拍拍身边龙柏的树干,“要不是地气变了,十八棵老树死了一半,她还没办法跑出来呢。”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升天?”柴梓蓉仰头看他。

“很简单,把她挖出来,做场法事,阿弥陀佛一番就搞定啦。”瞿净航说得比吃饭喝水还轻松,“只不过在搞定前我得每天跑来陪她玩,不然就要吓到普通人了。”

“那今天这是……”柴梓蓉脸色一沉。

“啊哈哈,那个,稍微,多喝了两杯……”瞿净航抓抓头,抬头望天。

“梓蓉!”

远远地,薛嘉匆匆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你朋友来了,那我就不送你回去啦,再见。”瞿净航朝她挤挤眼,转身走开。

“太没绅士风度了吧。”柴梓蓉小声嘀咕。

“我是怕你爱上我。”瞿净航边走边背对着她潇洒地摆摆手。

“小混蛋……”嘴上这样说着,两片红云还是不自觉飞上了柴梓蓉的脸颊。

“梓蓉你在作什么啊,害我等了你好久,结果还要我跑过来!”薛嘉满脸不爽地跑到她跟前,插着腰质问。

“没什么啦,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柴梓蓉有些心虚地不敢看死党,“去吃点什么吧,我饿死了。”

“学姐——”背后传来瞿净航的声音,柴梓蓉转身,看见他站在继芳堂门前的阴影中,显得有些虚无,“以后也要常来这里看这些花儿哦,记得它们是从寂寞的心上开出来的。”

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粉色花朵仿佛也因为这句话而轻轻摇摆起来。

瞿净航,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通往图书馆后门的小径上,通常是不会有什么人经过的。除了——

“小离。”

裴离充耳不闻,抱着专业书依旧走他的路。

“小离,我在这里啦。”

一道人影随着话音从道旁的樟树上跳到裴离面前,二话不说勾住他肩膀嘴对嘴响亮地啵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走后门,等你很久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敢对裴离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瞿净航。

下一秒,一本厚重的砖头书被扔到瞿净航头上顶着。

“笨蛋,注意点影响。”

瞿净航嬉皮笑脸地接住从头上滑下来的书,顺便把裴离手里厚厚的一摞统统抱过来,脸上写着“体贴”两个大字:“你还有几门?我上午把最后一科解决了。”

“明天下午最后一门。”两人并肩往前走。

“那你要在图书馆待到晚上吗?我陪你。”

“……我听说灵堂提前动工,你又滥用职权了吗?”

“我一向是很有工作效率的人嘛,免得夜长梦多。”

“自恋。”

“……”

片刻后,两人方才经过的某处灌木丛一阵晃动,冒出一双厚重的玻璃瓶底眼镜。仿佛有熊熊火焰从镜片后面喷射出来。

某个好不容易恋爱觉醒的女性,如今正处于自觉被欺骗感情的怒不可遏中。

“瞿净航,原来你就是这种人——!”

你有没有自己胡编乱造的故事居然成为事实的经历呢?

你有没有试过从别的角度来看待让自己害怕的事物呢?

你,寂寞吗?

——女儿花·完——

夜奇谈 之 同心锁

两心同锁,不离不弃。

说好了,到死也在一起。

六月末,按惯例来说还不到九华山的旅游旺季,但也有不少旅游爱好者瞅准空档趁着旅游大军到来前先来这夏季的佛国胜境饱览一番。山道上虽没有如织的游人,不过三两旅者,或同伴或情侣,倒也随处可见。日近黄昏,正是人们下山或寻找宿处的时刻。

“真是的,这么晚还上山已经不方便了,你怎么还把旅游指南给弄丢了!”俞敏气呼呼地指责男友。

“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嘛,我们先在山上住一晚,明天玩正好。”史建成懊恼地解释着,“对不起,算我不对。找人同路吧,到了住宿的地方应该会有旅游地图供应,再买一份好了。”

“什么叫算你不对啊,说得那么委屈!”俞敏气不打一处来,“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人会上山啊,别人要过夜的早安顿下来了!”

史建成也有些不愉快了:“你发什么脾气啊,是你硬要出来玩,我才陪你的诶,要是让公司里面知道……”

“知道就知道,反正我离婚协议都打好了,送到律师那里就可以,还是你怕丢饭碗啊,没种。”俞敏蛮横地打断他。

“你……”史建成气得憋不出话来,在心里安抚自己不要跟俞敏一般计较,难得两个人出来玩一次,总不能闹到不欢而散吧。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先暂且抛在一边。

“我道歉还不行嘛,出来玩了就开心点吧,小敏。”史建成放软口气。

“那你快点想办法啊。”俞敏也稍稍缓和了脸色。

正苦恼着,史建成忽然远远看见从下面上来了两个人。有救了!

“嗨,请等一下。”等人走近了,史建成才看清那是两个十八九岁的男孩,长得清秀俊朗,个子高高的,比较矮的那个也比他高出半个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卑感让他小小不舒服了一下——其中长头发的那个背了一只巨大的登山包,看起来他们更像是到山上野营的。

“什么事?”开口的那个男孩有着严肃的表情。

史建成被他的气势稍稍惊了一下,尴尬地笑着说:“啊,请问你们是要上山投宿吗?可不可以带上我们?我们迷路了。”

“对不起,我们不……”

“哦?你们要住宿啊?稍微远一点的寺院可以吗,虽然偏僻但是比较便宜哦。”他的同伴出声打断,相反倒是一副很热情的样子。

“没关系,只要方便看日出就好。”

“那里看日出还算不错吧。”男孩摸摸下巴,看看同伴,后者板着脸点点头。

史建成松了口气,伸手把俞敏揽到身前,“那麻烦你们了。我叫史建成,这是俞敏。”

俞敏轻轻挣扎了一下,和史建成稍微拉开点距离,然后向两个少年点点头。显然她还在闹别扭。

“我叫瞿净航,他是裴离。我们走吧,不快一点天黑之前到不了哦。”瞿净航招呼着,跟裴离两个当先往山上走去。

“建成,他们信得过吗?会不会是骗子,把我们带到没人的地方然后……”俞敏拉拉史建成的衣摆,示意他走慢点。

“不至于吧,怎么看他们都是学生的样子,找便宜的宿处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史建成倒是不以为然。

“也是。不过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俞敏还是不甚放心。

“别胡思乱想,就算遇到什么事,有我保护你。”史建成拍拍胸脯。

俞敏抿起嘴微微一笑,往史建成身边靠紧了些。方才不愉快的气氛一扫而空。

“我怎么不知道禅院也开始搞三产了?”走在前头的裴离挑挑眉,低声问瞿净航。

“嘿嘿,我只是顺便弄点零花钱嘛。”瞿净航抓抓头,小声回答。

“五五。”

“哇,你是剥削阶级吗?三七分吧,我再请你吃饭。”

“我四你六,最后底线。不然我去跟净慧打小报告。”

“……成交。”

跟在后面的史建成要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内容应该会吐血吧……

在山上近百座古刹中,藏林禅院大概是规模最小,香火最少,位置最偏僻的一处了。座落于天台峰北坡半山腰的凹罅内,海拔超过1000米,翠竹环抱,云雾缭绕,如果不是有心人,绝对不容易找到这里,倒也是个适合清修的静雅之地。

等史建成和俞敏跟着两个少年到达禅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半黑了。抬头是漫天的星子,低头可以看见最后的日光泛成七色彩霞残留在西方地平线上,美不胜收。

“哇,好美!建成,帮我拍照。”俞敏兴奋地找了块突出的岩石站上去,史建成拉开数码相机的镜头,按下快门。

“石头上有青苔,小心滑下去。”裴离语气淡然地回头丢过来一句。

俞敏愣了一下,抓着史建成的手从岩石上跳下来,小声嘀咕:“什么态度嘛……”

“咦?奇怪……”史建成惊讶地出声。

“怎么了?”俞敏凑过去。

“相机好像出了点问题。”史建成关了相机电源,“可能快没电了。待会儿我再仔细看看。”

前头瞿净航已经跨进了禅院的山门,深吸口气,丹田发力,开喊:

“师兄们,我和小离来看你们啦——啦——啦——啦——”

寂静的深山四下响起一片回音,树叶都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打两桶水洗干净手脸,马上吃晚饭。”

“两位客人带到客房安顿,不许你偷拿小费。”

“要先给地藏菩萨上香。”

“进屋记得脱鞋。”

说话声一个接一个自从后院响起。跟进来的史建成和俞敏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瞿净航。

“呃……地方小了点,服务生态度差了点,两位别介意。”瞿净航笑嘻嘻地做了个请势,“欢迎光临藏林禅院。”

禅院前半进是藏王殿,左右两厢分别是读经阁与钟楼,后半进是僧舍和食堂,厨房厕所什么的。总之,是螺丝壳一样的小地方。不过房间十分干净整洁,点着檀香,感觉很舒适。史建成和俞敏被分在相邻的两间房间,就在瞿净航他们房间的边上,似乎这里并没有专门开辟招待所的样子。

史建成脱了鞋走进屋。地板是木质的,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踏上去也没于古旧的嘎吱声。床榻是竹制的,式样很古老,同样古老的还有桌上的油灯,居然还是用菜油点草芯的那种。史建成饶有兴致地拿起桌上的火柴,试着把油灯点亮,然而划了好几根火柴,油灯都没有听话地亮起来。

“你那样是点不起来的啦。”瞿净航端着一盆水走进来,“洗脸吧,我带你去吃饭。”然后放下手里的木盆,拿过火柴划亮,一手挡风轻而易举燃着了灯芯。

“这里没有通电吗?”史建成问。

“庙小,没钱拉电线。”

史建成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转移话题:“你在这里工作吗?我还以为你们是学生。”

“我们是学生啦,不过放假了经常来这里玩罢了。”瞿净航朝他挤挤眼,“你跟那位大姐是新婚夫妻么?”

史建成一愣,注意到瞿净航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连忙有些慌张地用毛巾盖住手,淅沥呼噜地抹脸:“不是啦,我们只是男女朋友。”

“婚外情吗?”瞿净航倒骑在椅子上,单手托腮,用一副纯真无邪的样子吐出这三个字。

“你开玩笑吧!”史建成脸色骤变。

“你会跟你老婆离婚吗?”瞿净航依然笑眯眯。

史建成愣了半晌,最后僵硬地苦笑一下说:“是她先说喜欢我的,再加上她先生是我的老板……我也没想好……”

“你这样不坚定,是会出事情的哦。”瞿净航站起来拍拍他的肩,然后端起木盆都到门口,“走吧,吃饭去。”

史建成发了一会儿呆,才缓缓跟了出去。

说是食堂,不过就是厨房边上的隔间,摆上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按照瞿净航的说法,这里一年到头也不可能有超过八个人聚在一起吃饭,所以这么简陋也是应该的。

晚饭的时候,史建成终于见到了这座禅院里当家的和尚,法号叫做净慧,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慈眉善目,标准出家人模样。同桌的还有三个比较年轻和尚,净智净觉净慈,眉宇间倒是透着三分古怪。

饭桌上聒噪的都是瞿净航的声音,那个叫裴离的少年一声不响吃得很快,俞敏因为吃不惯没什么味道的斋菜,所以一见裴离离席马上也跟了出去。史建成因为先前跟瞿净航聊的一席话,精神显得有些恍惚,也很快吃完回客房去了。

闲杂人等一走,饭桌上的气氛立刻转换。

“三师兄和四师兄还没有找到师父的下落么?”瞿净航满嘴米饭,嘟嘟囔囔地问。

“有消息了。说是在北方。”净慧悠然回答。

“这老头真的是除妖而不是追美眉去了么?”

瞿净航刚说完就挨了净智狠狠一筷子:“臭小子胡言乱语,大不敬!”

“倒是你这次怎么带了两个奇怪的人来?”净觉慢条斯理挑了跟云丝放到嘴里咀嚼,“你暗中收了多少好处?”

“不管怎么样,你带来的你负责到底,别想我们帮你擦屁股。”净慈表情嫌恶地摆摆手,“怎么一身臭汗,等下记得洗澡。”

“喂,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爱护小师弟啊!”瞿净航不满地抗议。

“你?需要吗?”四人四种语气,却异口同声。

这时候如果裴离在场,一定会追加四个字:物以类聚。

祭完五脏庙,瞿净航拉着裴离去禅院后头的山溪痛痛快快洗了个舒筋活血的野外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史建成一脸为难地站在房门口,左右张望无所适从地样子。

见到瞿净航和裴离,立即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一路小跑到他们面前。

“小瞿,这里有没有灯光亮一点的地方?我的照相机出了点问题,想要仔细检查一下。我刚才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帮忙,好在看到你们了。”

“到我房间去吧,我有应急灯。”裴离淡淡开口。

“哇,小离你就知道做好人哦,那个还不是我帮你背上来的!”瞿净航装腔作势地怪叫。

“罗嗦,再烦我就把灯扔到山下你再去给我捡回来。”裴离一脸“我说到做到”的认真表情成功让瞿净航捂住自己的嘴。

史建成满头滴汗,拿着相机跟到裴离房间,瞿净航也死皮赖脸地蹭了进去。

“俞大姐呢?”一进门,瞿净航就像没骨头似的摊在裴离床上。

“她今天累了,已经睡下了。”史建成在应急灯下把相机电池板拆出来,换上一块新的。

闪光灯一亮,他对着裴离拍了一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