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立刻传涂慕轻觐见!”颛孙澈非猛然加重了语气,一旁的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看床上的帝王。

“皇上,涂大人正在养病,而且太后不允许涂家人……”

“住嘴!”颛孙澈非忍耐到了极限,暴怒,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到底这个天下是朕说了算还是太后说了算?柳宣,跟在朕身边多年,难道你不知道吗?!”

柳宣见皇上发火了,唯唯诺诺,不敢再多言,退出养心殿去。

颛孙澈非出神的望着幔帐,目光中渐渐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以及浅浅的庆幸,他庆幸着自己还能活下去,还能对那个人说出埋葬在心中已经许久的话。

一丝自嘲和苦笑浮现在苍白的唇上,颛孙澈非合上双眼。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那个人,偏偏怀着私心与执拗直到将彼此都伤害,才要坦白。但是,如今开口说了,是否还能挽回那个人的心。

短短几天好像沧桑几十年,那么那么多的事情与纠缠,那个人为了别人痛苦疯狂的样子还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是否,时光匆匆,万事万物,身不由己,他们已经彼此错过,一切都迟了……

眼睛有些酸涩,颛孙澈非又睁开眼睛,努力抑制着泪水流出来,在别人眼中他一向是英明刚强的帝王,怎可以让人看到他如此软弱的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外面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接着响起柳宣的声音:“皇上,涂大人到了。”

颛孙澈非转头望去,看到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青年依旧一袭月白色的锦袍,静静的站在那里,眼神复杂。

“草民参见皇上。”慕轻恭敬的下跪。

“你们都下去吧,朕要和涂慕轻单独的谈一谈。”颛孙澈非吩咐道。

有了前一次的教训,柳宣不再怠慢,挥手示意殿内的宫人一起出去候着,临走前,他怨毒的瞪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然后在踏出养心殿后,向天慈宫方向走去。

偌大的殿中只余下慕轻和颛孙澈非两个人,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在斟酌着词语,殿内安静的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慕,慕轻,”颛孙澈非唤道,感觉这两个字好像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舌尖上,让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口,“到榻边来,我有话对你说。”

“是。”慕轻应道,站起身走到床榻,注视着那张虽然毫无血色却仍英武丰神的脸庞。

自从三天前刺杀的事情发生后,他断断续续的在梦中见到这张脸,他总是感觉到似乎从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却被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任他努力都无法探寻到真相。

而他断定真相就握在颛孙澈非的手中,所以他非常想见他,找到答案。

“皇上,请告诉我真相,你究竟把我当作谁?”慕轻急切的问道。

“慕轻,你能留在我身边,不离开吗?”颛孙澈非问,目光中带着热切的期盼,手指紧紧地揪住床单。

“不,我会尽快帝都去寻找明熙。”慕轻冷漠的答道。

“我救了你一命,都无法挽留住你吗?”

“你拿救命之恩来……”

颛孙澈非摇摇头:“我尊重你的选择。那么,我现在把一直要和你说的事情告诉你……”

殿中又安静了很久,两人默默的注视着对方。

“慕轻,你都忘了吗?”颛孙澈非苦笑。

慕轻愣愣的看着他:“嗯?”

“所谓我把你当作某个人的替身的那个‘某个人’……”颛孙澈非凝视着慕轻墨色的眸子,不知是喜是悲,“就是你啊,慕轻!”

“什……什么?”慕轻无法相信,踉跄倒退一步。

颛孙澈非的目光又落在慕轻的右手上,带着疼惜的神色笑道:“还记得你右手上的伤疤是从哪里来的吗?”

慕轻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臂,抬起左手将衣袖撸上去,露出那一道浅浅的细长伤疤。

“你,你是……”慕轻震惊。

颛孙澈非挣扎着从床上支起上半身,幽幽的看着月白色衣衫的青年,吐出一句话:“慕轻,你曾经说过要嫁给我。”

慕轻愕然,脑海中尘封多年的那道记忆之门瞬间打开!

十年之前

三月,明庶风吹走了寒冬的冰雪,正是春归大地,阳光明媚,处处草长莺飞,一派欣欣向荣之时。涂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少爷推辞了好友约他去踏青的邀请,一个人懒散的待在自家的园子里,百无聊赖的躺在亭子里打着盹。

其实他今天特别想和杨羡、成笙他们一道去外面玩的,总闷在家里死命的念书还不念成呆子?难得谦之不在后面紧紧的盯着他,像个管家的小老头似的,可是一大早爹丢下一句“哪儿也不准去,乖乖待在家里,否则我揍你”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噗”,想想就生气,慕轻吐掉了含在嘴里的草,想要换个姿势,却忘了椅子很窄,于是他“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正好屁股着地,火辣辣的疼。

今天怎么诸事都不顺呢?

慕轻忿忿的想,揉着生疼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看来他今天得出门找王半仙算上一卦,是不是有什么大凶大难的,要是真有那可得想办法化解。

遇上那么多倒霉事,万一落个残疾或是命赴黄泉,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年纪轻轻的,他还没吃好喝好玩好呢!

正想着什么时候偷偷溜出去找算命的,慕轻一抬头看到爹领着一个年轻妇人向这边走来。妇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模样,一身普通百姓粗布麻衣的打扮,但难掩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矮个子少年,年岁和他差不多大,小脸枯黄,身材瘦弱,但一双漆黑的眸子贼亮,看样子是从没吃没喝的地方来的难民。

“慕轻,你过来。”爹向他招招手。

慕轻小声说了一句“你唤狗呢”,不情愿的拖着步子走到三人面前。

“这就是犬子慕轻”涂远卿指着慕轻说道,然后又对自家儿子说,“慕轻,快向吕夫人问好。”

“吕夫人,您好。”慕轻懒懒的打招呼,接着他注意到那个瘦小的少年一直躲在妇人身手盯着他看,顿时感觉浑身像被扎进了刺似的不舒服。

吕夫人笑了笑,并未多话。

“慕轻,今天不让你出府呢,是想让你帮忙照顾这位……”涂远卿看眼吕夫人。

“你可以喊他小非。”吕夫人说着,将身后的少年拉到前面来,“麻烦慕轻多为照顾他了。”

慕轻指着自己,迟疑的问道:“您是想让我照顾他?!”

开什么玩笑,他自己还是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就去照顾别人?要是拿阿猫阿狗来,估计到晚上就能被他折腾死,人嘛……

慕轻翻了翻眼睛——大概半死不活吧。

“是,请涂大人和慕轻照顾小非三天好吗?我也是迫不得已,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想你们年纪相同,应该会相处的很好吧。”吕夫人笑着说。

慕轻瞟眼父亲,看到父亲也回瞪他一眼,只好答应了:“好的,好的。我一定把这位……小非照顾的白白胖胖!”

吕夫人笑得眉开眼花:“那么就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吕夫人把小非推到慕轻跟前,说道:“过三天我会回来接你,好好的待在涂家知道了吗?”说完,她和涂远卿一道离开。

慕轻看着父亲的背影,噘起嘴巴。

爹不会是想续弦了吧?

然后,他回头看着小非,那家伙眼里闪着不友好的光,但嘴上行动上没有表现出来,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慕轻暗自叹气,向小非招招手,说:“来到亭子里坐一坐吧,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小非扭捏了片刻,才踟躇着走进亭子里坐下,慕轻本来想坐在他身边,可小非向旁边挪了挪,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慕轻撇撇嘴,叫丫鬟端来几碟糕点和蜜饯,小非见到糕点眼睛更亮了,馋巴巴的盯着,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吃吧。”慕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小非仍没有动手,警惕的看着他,“不吃,我可都吃光了。”说着,他拿起一块豆沙糕香喷喷的吃起来,还故意咂着嘴巴。

小非看着慕轻把豆沙糕吞下肚子,这才拿起一块狼吞虎咽起来。

慕轻看看他,摇头,问道:“你爹娘是做什么?”

小非的动作停下来,抬眼看看慕轻又垂下,小声说道:“我不知道。”

摆明了人家不愿意告诉,慕轻觉得是自讨没趣,自顾自的继续喝水吃糕点,摇头晃脑的哼着不知道什么调的小曲子,全当那冷漠的家伙不存在。

两人就这么互相不说话,沉默的坐着。小非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望着吐露出翠绿嫩芽的发呆,毫不在意本该照顾自己的人却在忙着吃糕点,把他丢在一边。

可是时间一长,慕轻首先是坐不住了,他抬眼望着白云飘飘的湛蓝天空,心里想着杨羡和成笙在郊外一定玩的很欢乐,他却要坐在看了千百遍早就腻烦了的花园中面对一个不吭声的家伙。

慕轻想了想,开口道:“我们做点什么事情吧?枯坐着太虚度光阴了。”

小非起初想要拒绝,但看着笑意吟吟的慕轻,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你想玩什么?”慕轻问,“不如玩投壶怎么样?”

“好。”

慕轻心里有些小得意,他玩投壶那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和他玩过的无一不败在手下。正好借着玩投壶压一压小非的那股劲儿,顺便套套近乎。

要在一起待三天呢,总不能一直冷眼对冷脸吧?

那他还不疯了?

家丁拿来了壶和几只箭,两个人分了分,然后站在距离壶十步远的地方,开始投掷。

慕轻拿起箭,稍稍的瞄了一下,然后轻轻的扔出去,正中壶中,接连五箭,他都命中了。他不禁得意洋洋的看着身边瘦弱的小非,心里想着自己一定赢定了。

小非没看他,将手中的五支箭握在一起,投了出去。

在慕轻惊讶的目光中,五支箭齐齐的投入了壶中,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你,你……”慕轻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非笑了笑,拍拍手。

慕轻斜眼看着他,噘起嘴巴——这家伙笑起来的样子还不错,没那么丑了……鬼使神差的,慕轻伸手去捏小非的脸颊,试图想让他一直保持一个笑容。

小非没料到慕轻会来捏他的脸,没躲闪过,被慕轻捏得龇牙咧嘴,好像在做鬼脸一般。

“你笑起来真的很俊啊,”慕轻注视着那张脸,若有所思,“所以你以后别整天板张脸,否则会越来越丑的!来,像我这样笑——”他松开手,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在明媚的阳光下奕奕生辉。

小非看着面前活泼好动又爱耍宝的少年,不禁也笑了。

“对嘛,就要这样笑!来,我们继续玩投壶,我就不相信赢不了你!”慕轻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玩闹了一整天,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好像认识了许多年的好兄弟一般。晚上吃过饭后,小非突然表示要和慕轻一起睡。

“喂,我睡觉的时候会踢人的哦。”慕轻吓唬道。

“我不怕!”小非倔强的说,“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睡。”

慕轻望向涂远卿,既然是贵客,爹不会怠慢委屈了人家,一定会劝说小非住到另外安排的客房里去。

但是涂远卿竟然表示同意:“好啊,既然……小非想,那么你们就一起睡吧。慕轻啊,晚上睡觉老实些,可不要欺负了客人。”

慕轻失望极了,无精打采的带着小非回到自己的房中。

“你现在可要想好了,要是被我踢伤了,不关我的事。”慕轻做着最后的挣扎。

“没关系,你不可能把我踢下去的。”小非笑道。

见他自信满满,慕轻唉叹一声,爬上床去。

第二天天亮,事实证明慕轻确实没有能耐把小非给踢到床下去,相反两个人蜷缩着抱成一团,脸贴着脸,嘴巴几乎快要亲在一起了。

慕轻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差点要哭了——哪里和别人亲密成这样过!就算是贺谦之也从没这样抱在一起睡过。

吃完早饭,慕轻更想哭了,因为桑曼蓉没事做又跑来涂府玩,她见家里多了一个和表哥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执意要玩过家家。

两男一女,本该是桑曼蓉扮做娘,慕轻和小非其中一个做爹,另一个当儿子,可是桑曼蓉偏偏要做女儿,慕轻哭笑不得,看看做为客人的小非。

总不能让客人脑袋上披条妇人用的披帛,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吧?给爹看到还不狠狠揍他一顿?

“我觉得慕轻表哥适合扮女孩子呢,”桑曼蓉拍着手,欢快的说,“其实慕轻表哥长得就像个女孩子一样漂亮,不对,是比女孩子还漂亮。”

慕轻脸皮红了红,没说话,看到小非微微笑着。

这家伙自从让他笑之后,就一直没正经的不停笑,也不知道笑什么玩意!慕轻含着一股怨气恶狠狠的想着。

桑曼蓉拉了拉慕轻的衣服,说:“我觉得啊,应该从爹娘成亲开始玩起!”

“什么?!”慕轻一惊,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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