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毕业典礼要求
他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在东棠村那栋老宅的院子里，季林懿偶尔来小住避暑时，对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树后、或者院墙边偷看的小男孩枳泽颐，也是这样说话的。温和，耐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却又不失友善的关怀。那时候，小小的谢溯总是沉默地站在更远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漂亮得像瓷娃娃般的男孩，在季林懿的温和话语中，慢慢露出羞涩又开心的笑容。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笃笃”声。新鲜的鱼肉被锋利的刀刃片成均匀的薄片，码放在雪白的瓷盘里，纹理分明。谢溯做这些事向来利落干脆，仿佛带着一种韵律感。但今天，他的心思却有些飘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客厅方向，又迅速收回，专注于手中的刀。
那只打火机……银色，侧面有划痕。季林懿的习惯，恋旧，或者说，是对某些象征意义的东西有执念。怎么就那么巧，落在了枳泽颐家里？昨晚他们……在一起待了多久？除了拍卖会，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需要帮忙吗？”清亮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厨房门口响起，打断了谢溯的思绪。
谢溯抬眼，看到枳泽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倚在门框上，好奇地打量着料理台上摆放整齐的食材和他利落的动作。他的姿态放松而自然，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
“不用。”谢溯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开始调制蒸鱼需要的酱汁。生抽、蚝油、少许糖、一点胡椒粉，他的动作依旧熟练。
“你动作好熟练，”枳泽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了进来，站在料理台另一边，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目光落在谢溯那双骨节分明、操作着刀具和调料的手上，“季先生真有口福。我记得小时候在东棠村，你好像……不太会做饭？”他语气带着一点回忆的模糊和好奇。
谢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刀尖在砧板上留下一个稍深的印记。“总要学会的。”他的回答简短，带着一种不愿多谈过往的疏离，“靠自己。”
“学什么都快，你一直这样。”枳泽颐笑了笑，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顺手拿起旁边一根洗净的翠绿黄瓜，在手里把玩着，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谢溯套着T恤的上身，以及他露出的手腕上一点可疑的红痕，“我挺好奇的，”他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你是怎么和季先生住在一起的？我是说，这样的……相处模式。”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谢溯正在片姜丝的手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厨房里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和水槽滴水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动作，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他不常住这里。这处公寓离市区和机场都近，方便。这次是因为拍卖会和后续一些事情，他才多待了几天。”
他避重就轻，将较长期、稳定的关系，解释成了暂时的、因事务而起的收留。
谢溯利索地将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奇异果，精致地摆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淋上一点点蜂蜜，然后轻轻推向岛台靠近枳泽颐的一侧，示意他可以端出去吃。
枳泽颐垂眼看着那碗颜色鲜亮、诱人的水果，却没有动。他抬起眼，看向谢溯，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更私密的、故人重逢后才有的语气：“季先生上三楼书房了，说有个紧急的越洋电话要处理。”
谢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手上继续处理着腌鱼的步骤，将酱汁均匀地涂抹在鱼片两面。
厨房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刀刃与砧板接触的声音，碗碟轻碰的脆响。
“谢哥。”
枳泽颐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让谢溯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青年。枳泽颐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完美的、社交式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怀念？感慨？抑或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依赖？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回了很多年以前。东棠村燥热的午后，树影婆娑，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用软糯的声音喊着“谢溯哥哥”的小尾巴。
心跳，无法控制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加速。一种混杂着遥远怀念、物是人非的怅惘、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眼前这张已然脱胎换骨却依旧动人的脸庞的微妙悸动，悄然弥漫开来。他不得不承认，尽管隔了漫长的岁月和纷繁的际遇，心底某个角落，依旧保留着关于那个灰扑扑却眼睛闪亮的小男孩的印象。而此刻，这个印象正与眼前精致漂亮的青年重叠。
“好久不见。”
刚才在门口，在客厅，他们一直在聊近况，聊现在。直到此刻，在这相对私密的厨房空间里，这句迟来的、剥去了所有社交辞令的、最简单也最郑重的问候，才被正式说出口。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也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关于东棠村那个夏天的微妙联系。
谢溯看着枳泽颐清澈的眼眸，那里倒映着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也仿佛映着旧日的时光。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也轻轻回了一句：
“好久不见。”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透过玻璃，在光洁的料理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厨房里飘散着食材清新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尘埃气息。而客厅那头，书房的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也仿佛暂时隔绝了此刻正在厨房里无声流淌的、某种悄然变化的暗涌。
这顿早午饭，注定不会仅仅只是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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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在厨房里，那声迟来又郑重的“好久不见”之后，谢溯和枳泽颐之间的联系，便像春雨后悄然滋生的藤蔓，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最初是社交软件上几句简单的问候，关于A大周边的美食推荐，或者枳泽颐咨询一些国内生活重新适应的小问题。渐渐地，对话的频率增加了，内容也从琐事延伸到对过往东棠村时光的片段回忆，语气里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熟稔和怀念。偶尔，枳泽颐会发来一张天空的照片，或者说一句“今天路过我们以前常爬的那棵老槐树旧址了，现在那里是个小公园”，谢溯看着，指尖在屏幕停留片刻，然后回一个简短的字，或者一个表情。
季林懿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他时常在晚饭后，看到谢溯靠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嘴角有时会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浅淡的、与平时面对自己时那种热烈依恋不太一样的笑意。
那笑意更放松，更……平和。有时谢溯会主动提起：“小枳今天问起你了，说他改天想来谢谢你之前的招待。” 或者，“他先生好像回国处理点急事，这两天他一个人，我约了他周末去逛逛新开的那个艺术展，哥你要不要一起？”
季林懿通常只是点点头，说“你们年轻人去玩就好”，或者“替我谢谢他的问候”。他看着谢溯在提及枳泽颐时，眼神里那抹不易察觉的亮光，心里最初掠过的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感，很快便被更实际的考虑覆盖了。
父亲那边牵涉旧日关系的棘手事务正进入关键阶段，需要他投入大量精力和时间去斡旋周旋，常常是接连数日的早出晚归，甚至短暂出差。他确实分不出多少心神来照顾谢溯——这个精力旺盛、情感需求也同样旺盛的年轻恋人。他正暗自担心自己的忙碌会冷落了谢溯，怕那孩子又像之前那样，因不安而做出些过激行为。如今看到谢溯有了新的、看似合拍的交往对象，而且对方是知根知底、性情温和的枳泽颐，季林懿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有人陪着他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总好过他一个人闷在家里，或者胡思乱想。季林懿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默许甚至乐见这种联系的增多，只在谢溯偶尔因为和枳泽颐约饭而晚归时，淡淡提醒一句“别玩太晚”，或者在谢溯兴致勃勃分享两人又发现了什么有趣小店时，报以一个鼓励的微笑。
他像个宽容的家长，看着自家孩子找到了玩伴，心里那点因陪伴缺失而产生的愧疚，似乎也因此减轻了些。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悄无声息地滑过。梧桐叶绿了又黄，当校园里的银杏大道再次铺满金黄时，谢溯的毕业季已悄然临近。季林懿某天翻阅日历才恍然惊觉，他和谢溯相识，竟然快满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最初的收留庇护，到后来黏稠的亲昵依赖，再到那场激烈的冲突和随之而来的短暂分离与冷静期……最终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看似平静的轨道，只是这平静之下，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谢溯最近变得格外忙碌，除了准备最后的毕业设计和答辩，还要处理学生会主席职务的交接。他回家的时间更晚了，有时甚至就在学校附近和同学合租的临时住处过夜，说是方便。电话和消息也简短了许多，常常是“哥，今天要赶个材料，不回去了”，或者“和同学聚餐，晚点联系”。季林懿从不多问，只回“好，注意休息”。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结束工作，回到那套曾经承载了太多亲密与争执、如今却常常空荡荡的公寓时，会站在玄关，对着满室寂静和黑暗，微微出神。指尖按下开关，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却照不亮心头那一点点莫名的空落。
沙发上少了那个赖着看电视的身影，厨房里没有了烹饪时熟悉的烟火气，连空气都显得过分洁净和冷清。他会习惯性地看向次卧紧闭的房门——那间曾被他指定为谢溯“暂住”、后来却几乎成了谢溯固定房间的屋子。然后，一丝极其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念头会浮起：有点想他了。
不是那种炽烈的思念，更像是一种习惯被打破后的不适，和一点对热闹人气的隐约向往。
这天晚上，难得的，季林懿推掉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应酬，早早回了家。更难得的是，谢溯也在。他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堆论文资料和打印出来的照片，皱着眉，用彩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心虚似的，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散落的东西。
“别收了，就这样吧。”季林懿脱了外套挂好，松了松领带，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张掉落的照片。是谢溯穿着学士服、和几个同学在图书馆前的合影，年轻人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对未来的憧憬笑容。
“快毕业了。”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嗯。”谢溯应了一声，停下了收拾的动作，重新坐好，却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地毯的绒毛。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送风声。
过了一会儿，谢溯才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季林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林懿哥，毕业典礼……你会来吗？”
季林懿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处理学生会事务、甚至能在某些时刻显露出强硬手腕的年轻人，本质上还是个即将踏出象牙塔的学生。毕业典礼，对每个学子来说，都是极具仪式感的重要时刻。
他转头，目光扫过茶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夹，里面是父亲那摊子事衍生出的、亟待处理的各类方案和审批，还有公司几个重点项目进入关键节点的汇报材料。
一时间，他竟真的犯了难。时间像是被挤压到极致的海绵，每一分空隙都早有安排。答应容易，可若是临时有变，抽不出身，让谢溯空等一场……
谢溯何等敏锐，几乎立刻捕捉到了季林懿那一瞬间的迟疑和为难。他眼底那簇微弱的期待火苗迅速黯淡下去，嘴角却迅速扬起一个理解又懂事的弧度，甚至抢在季林懿组织好拒绝的语言之前，先开了口：“没关系的，林懿哥。其实去不去都一样，就是个形式。我知道你最近特别忙，”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记得抽空再陪我吃顿饭庆祝一下就好了。就我们俩，找个安静的地方。”
这过于乖巧体贴的姿态，反而让季林懿心里那点愧疚感陡然加重。他太清楚谢溯的性格了，真实的他或许会失落，会不满，甚至会直接表达出来，但绝不会如此“善解人意”地提前为他找好台阶。这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或者说，是对可能被拒绝的恐惧，让他提前收回了伸出的手。
季林懿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股疲惫感似乎更深了。他放下手里的照片，朝谢溯招了招手，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过来。”
谢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一亮，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季林懿身边，依言微弯下身子。季林懿抬起手，揉了揉他蓬松柔软的发顶。发丝蹭过掌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触感。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最近是比较赶巧，几件大事都撞在一起了，所以时间上确实有点紧张。”他顿了顿，指尖顺着发梢滑到谢溯的后颈，轻轻捏了捏，“毕业是大事，你该好好享受这个过程，和同学们多拍些照片，好好庆祝。等我忙完这阵，一定给你好好补一个庆祝，想去哪里，吃什么，都随你，好吗？”
他的承诺向来有效，语气也足够真诚。但谢溯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他在想什么？是想季林懿到底有多忙，还是想那句“等我忙完这阵”的期限有多模糊？或者，是想起了之前无数个类似的、最终被工作挤掉的约定？
季林懿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手掌下年轻身躯的微微紧绷。
好一会儿，谢溯才重新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漾开了一点甜甜的笑意。他忽然凑近，在季林懿的脸颊上迅速贴了贴，一触即分，像个得到安抚后心满意足的孩子。
“谢谢林懿哥。”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黏糊的甜意，“那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别熬太晚。”
“好。”季林懿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次卧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似乎少了点往常的雀跃。
门轻轻关上。季林懿独自坐在客厅里，揉了揉眉心。茶几上谢溯的毕业照还在那里，笑容灿烂。他拿起照片又看了看，然后轻轻放下，起身走向书房。还有几份文件，今晚必须看完。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笃笃”声。新鲜的鱼肉被锋利的刀刃片成均匀的薄片，码放在雪白的瓷盘里，纹理分明。谢溯做这些事向来利落干脆，仿佛带着一种韵律感。但今天，他的心思却有些飘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客厅方向，又迅速收回，专注于手中的刀。
那只打火机……银色，侧面有划痕。季林懿的习惯，恋旧，或者说，是对某些象征意义的东西有执念。怎么就那么巧，落在了枳泽颐家里？昨晚他们……在一起待了多久？除了拍卖会，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需要帮忙吗？”清亮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厨房门口响起，打断了谢溯的思绪。
谢溯抬眼，看到枳泽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倚在门框上，好奇地打量着料理台上摆放整齐的食材和他利落的动作。他的姿态放松而自然，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
“不用。”谢溯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开始调制蒸鱼需要的酱汁。生抽、蚝油、少许糖、一点胡椒粉，他的动作依旧熟练。
“你动作好熟练，”枳泽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了进来，站在料理台另一边，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目光落在谢溯那双骨节分明、操作着刀具和调料的手上，“季先生真有口福。我记得小时候在东棠村，你好像……不太会做饭？”他语气带着一点回忆的模糊和好奇。
谢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刀尖在砧板上留下一个稍深的印记。“总要学会的。”他的回答简短，带着一种不愿多谈过往的疏离，“靠自己。”
“学什么都快，你一直这样。”枳泽颐笑了笑，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顺手拿起旁边一根洗净的翠绿黄瓜，在手里把玩着，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谢溯套着T恤的上身，以及他露出的手腕上一点可疑的红痕，“我挺好奇的，”他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你是怎么和季先生住在一起的？我是说，这样的……相处模式。”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谢溯正在片姜丝的手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厨房里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和水槽滴水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动作，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他不常住这里。这处公寓离市区和机场都近，方便。这次是因为拍卖会和后续一些事情，他才多待了几天。”
他避重就轻，将较长期、稳定的关系，解释成了暂时的、因事务而起的收留。
谢溯利索地将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奇异果，精致地摆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淋上一点点蜂蜜，然后轻轻推向岛台靠近枳泽颐的一侧，示意他可以端出去吃。
枳泽颐垂眼看着那碗颜色鲜亮、诱人的水果，却没有动。他抬起眼，看向谢溯，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更私密的、故人重逢后才有的语气：“季先生上三楼书房了，说有个紧急的越洋电话要处理。”
谢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手上继续处理着腌鱼的步骤，将酱汁均匀地涂抹在鱼片两面。
厨房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刀刃与砧板接触的声音，碗碟轻碰的脆响。
“谢哥。”
枳泽颐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让谢溯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青年。枳泽颐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完美的、社交式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怀念？感慨？抑或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依赖？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回了很多年以前。东棠村燥热的午后，树影婆娑，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用软糯的声音喊着“谢溯哥哥”的小尾巴。
心跳，无法控制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加速。一种混杂着遥远怀念、物是人非的怅惘、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眼前这张已然脱胎换骨却依旧动人的脸庞的微妙悸动，悄然弥漫开来。他不得不承认，尽管隔了漫长的岁月和纷繁的际遇，心底某个角落，依旧保留着关于那个灰扑扑却眼睛闪亮的小男孩的印象。而此刻，这个印象正与眼前精致漂亮的青年重叠。
“好久不见。”
刚才在门口，在客厅，他们一直在聊近况，聊现在。直到此刻，在这相对私密的厨房空间里，这句迟来的、剥去了所有社交辞令的、最简单也最郑重的问候，才被正式说出口。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也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关于东棠村那个夏天的微妙联系。
谢溯看着枳泽颐清澈的眼眸，那里倒映着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也仿佛映着旧日的时光。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也轻轻回了一句：
“好久不见。”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透过玻璃，在光洁的料理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厨房里飘散着食材清新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尘埃气息。而客厅那头，书房的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也仿佛暂时隔绝了此刻正在厨房里无声流淌的、某种悄然变化的暗涌。
这顿早午饭，注定不会仅仅只是一顿饭。
---
自从那天在厨房里，那声迟来又郑重的“好久不见”之后，谢溯和枳泽颐之间的联系，便像春雨后悄然滋生的藤蔓，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最初是社交软件上几句简单的问候，关于A大周边的美食推荐，或者枳泽颐咨询一些国内生活重新适应的小问题。渐渐地，对话的频率增加了，内容也从琐事延伸到对过往东棠村时光的片段回忆，语气里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熟稔和怀念。偶尔，枳泽颐会发来一张天空的照片，或者说一句“今天路过我们以前常爬的那棵老槐树旧址了，现在那里是个小公园”，谢溯看着，指尖在屏幕停留片刻，然后回一个简短的字，或者一个表情。
季林懿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他时常在晚饭后，看到谢溯靠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嘴角有时会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浅淡的、与平时面对自己时那种热烈依恋不太一样的笑意。
那笑意更放松，更……平和。有时谢溯会主动提起：“小枳今天问起你了，说他改天想来谢谢你之前的招待。” 或者，“他先生好像回国处理点急事，这两天他一个人，我约了他周末去逛逛新开的那个艺术展，哥你要不要一起？”
季林懿通常只是点点头，说“你们年轻人去玩就好”，或者“替我谢谢他的问候”。他看着谢溯在提及枳泽颐时，眼神里那抹不易察觉的亮光，心里最初掠过的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感，很快便被更实际的考虑覆盖了。
父亲那边牵涉旧日关系的棘手事务正进入关键阶段，需要他投入大量精力和时间去斡旋周旋，常常是接连数日的早出晚归，甚至短暂出差。他确实分不出多少心神来照顾谢溯——这个精力旺盛、情感需求也同样旺盛的年轻恋人。他正暗自担心自己的忙碌会冷落了谢溯，怕那孩子又像之前那样，因不安而做出些过激行为。如今看到谢溯有了新的、看似合拍的交往对象，而且对方是知根知底、性情温和的枳泽颐，季林懿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有人陪着他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总好过他一个人闷在家里，或者胡思乱想。季林懿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默许甚至乐见这种联系的增多，只在谢溯偶尔因为和枳泽颐约饭而晚归时，淡淡提醒一句“别玩太晚”，或者在谢溯兴致勃勃分享两人又发现了什么有趣小店时，报以一个鼓励的微笑。
他像个宽容的家长，看着自家孩子找到了玩伴，心里那点因陪伴缺失而产生的愧疚，似乎也因此减轻了些。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悄无声息地滑过。梧桐叶绿了又黄，当校园里的银杏大道再次铺满金黄时，谢溯的毕业季已悄然临近。季林懿某天翻阅日历才恍然惊觉，他和谢溯相识，竟然快满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最初的收留庇护，到后来黏稠的亲昵依赖，再到那场激烈的冲突和随之而来的短暂分离与冷静期……最终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看似平静的轨道，只是这平静之下，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谢溯最近变得格外忙碌，除了准备最后的毕业设计和答辩，还要处理学生会主席职务的交接。他回家的时间更晚了，有时甚至就在学校附近和同学合租的临时住处过夜，说是方便。电话和消息也简短了许多，常常是“哥，今天要赶个材料，不回去了”，或者“和同学聚餐，晚点联系”。季林懿从不多问，只回“好，注意休息”。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结束工作，回到那套曾经承载了太多亲密与争执、如今却常常空荡荡的公寓时，会站在玄关，对着满室寂静和黑暗，微微出神。指尖按下开关，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却照不亮心头那一点点莫名的空落。
沙发上少了那个赖着看电视的身影，厨房里没有了烹饪时熟悉的烟火气，连空气都显得过分洁净和冷清。他会习惯性地看向次卧紧闭的房门——那间曾被他指定为谢溯“暂住”、后来却几乎成了谢溯固定房间的屋子。然后，一丝极其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念头会浮起：有点想他了。
不是那种炽烈的思念，更像是一种习惯被打破后的不适，和一点对热闹人气的隐约向往。
这天晚上，难得的，季林懿推掉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应酬，早早回了家。更难得的是，谢溯也在。他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堆论文资料和打印出来的照片，皱着眉，用彩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心虚似的，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散落的东西。
“别收了，就这样吧。”季林懿脱了外套挂好，松了松领带，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张掉落的照片。是谢溯穿着学士服、和几个同学在图书馆前的合影，年轻人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对未来的憧憬笑容。
“快毕业了。”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嗯。”谢溯应了一声，停下了收拾的动作，重新坐好，却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地毯的绒毛。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送风声。
过了一会儿，谢溯才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季林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林懿哥，毕业典礼……你会来吗？”
季林懿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处理学生会事务、甚至能在某些时刻显露出强硬手腕的年轻人，本质上还是个即将踏出象牙塔的学生。毕业典礼，对每个学子来说，都是极具仪式感的重要时刻。
他转头，目光扫过茶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夹，里面是父亲那摊子事衍生出的、亟待处理的各类方案和审批，还有公司几个重点项目进入关键节点的汇报材料。
一时间，他竟真的犯了难。时间像是被挤压到极致的海绵，每一分空隙都早有安排。答应容易，可若是临时有变，抽不出身，让谢溯空等一场……
谢溯何等敏锐，几乎立刻捕捉到了季林懿那一瞬间的迟疑和为难。他眼底那簇微弱的期待火苗迅速黯淡下去，嘴角却迅速扬起一个理解又懂事的弧度，甚至抢在季林懿组织好拒绝的语言之前，先开了口：“没关系的，林懿哥。其实去不去都一样，就是个形式。我知道你最近特别忙，”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记得抽空再陪我吃顿饭庆祝一下就好了。就我们俩，找个安静的地方。”
这过于乖巧体贴的姿态，反而让季林懿心里那点愧疚感陡然加重。他太清楚谢溯的性格了，真实的他或许会失落，会不满，甚至会直接表达出来，但绝不会如此“善解人意”地提前为他找好台阶。这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或者说，是对可能被拒绝的恐惧，让他提前收回了伸出的手。
季林懿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股疲惫感似乎更深了。他放下手里的照片，朝谢溯招了招手，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过来。”
谢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一亮，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季林懿身边，依言微弯下身子。季林懿抬起手，揉了揉他蓬松柔软的发顶。发丝蹭过掌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触感。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最近是比较赶巧，几件大事都撞在一起了，所以时间上确实有点紧张。”他顿了顿，指尖顺着发梢滑到谢溯的后颈，轻轻捏了捏，“毕业是大事，你该好好享受这个过程，和同学们多拍些照片，好好庆祝。等我忙完这阵，一定给你好好补一个庆祝，想去哪里，吃什么，都随你，好吗？”
他的承诺向来有效，语气也足够真诚。但谢溯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他在想什么？是想季林懿到底有多忙，还是想那句“等我忙完这阵”的期限有多模糊？或者，是想起了之前无数个类似的、最终被工作挤掉的约定？
季林懿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手掌下年轻身躯的微微紧绷。
好一会儿，谢溯才重新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漾开了一点甜甜的笑意。他忽然凑近，在季林懿的脸颊上迅速贴了贴，一触即分，像个得到安抚后心满意足的孩子。
“谢谢林懿哥。”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黏糊的甜意，“那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别熬太晚。”
“好。”季林懿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次卧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似乎少了点往常的雀跃。
门轻轻关上。季林懿独自坐在客厅里，揉了揉眉心。茶几上谢溯的毕业照还在那里，笑容灿烂。他拿起照片又看了看，然后轻轻放下，起身走向书房。还有几份文件，今晚必须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