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很少见你笑得如此,”他握着我的手,“不必为一个奴婢这么操心。”

果然,大院伟绝无可能把兰贞这个眼线从我身边撤走。

这一刻,我感到很不满,“睡吧!”他抵着着我纤细的锁骨,胡子扫在我的胸前,既令人窒息,又过于粘腻。

之后,他鼾声渐起,想要推开他,却是越推拥得越紧。懈了气,只得躺在他的怀抱里,缓缓睡去。

醒来的时候,他已不在我的身边,兰贞打来洗脸水,服侍我梳头,借着澄黄的铜镜,可以清楚的看到,兰贞为我梳妆。

“兰贞啊,”我眉目含笑,声音如回廊外草长莺飞,“呃,”兰贞微微住了手中的动作,凝神望着我。

“你今年也已有二十一岁了,”“是,”她不住的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回握她的手,我想要她离开。

“我昨夜跟大人说,给你找个好男人,”“不,夫人,”她慌了神,连忙摆手,“奴婢只愿服侍您,”“为什么?”我略敛了笑容,收回的笑容中,含有些许冷淡。

孩堤童真

“请夫人不要舍弃兰贞,”她竟然给我跪下来,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随时将尊严踏于脚下,“那么,容我好生想想,”我要让她煎熬,半吊着她。

盘发高耸,衣饰华丽,在兰贞的掺扶下,我与大院伟正要登上软轿,进宫谒见主上,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从外堂闯进来,“小闹回来,”

“少爷,您不能进到内堂,”身后紧跟着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妇人,“贝嬷嬷,这是怎么回事?”大院伟很是不满,

“大、大人,”小男孩怯怯的站在老妇人的身后,“奴婢已经跟小少爷说过不可以进到内堂,”大院伟扫过小男孩,“那你为什么不听贝嬷嬷的话。”

“孩儿、不,小的是来找小闹的,”“小闹?”大院伟竖起眉头,“小闹是少爷养的一只小狗,可以陪少爷玩。”贝嬷嬷连忙解释。

大院伟一拂袖子,“不去书房读书,整天就知道玩耍,”他的声音里充满责备,“小闹,”小男孩冲我身后一叫,连忙扑过来,将我撞了一个满怀。

兰贞及贝嬷嬷俱被唬到了,连忙上前扶着我,“夫人,”贝嬷嬷诚惶诚恐,“少年他不懂事,您不要生气,”

我俯身望着怀抱小狗的小男孩,这孩子倒也生得眉清目秀,抱着小狗,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来亦是受到惊吓,“以后,不要这么快,小心摔着,”伸出手,他扶着我的掌心站起,“是,夫人,”

然后将圆圆的脑袋埋在衣襟里,“走吧,大人。”面色沉静,适才的事情像是不曾发生过,大院伟冲贝嬷嬷使了个眼色,她连忙牵着小男孩一溜烟小跑,倒是这孩子不时回头望着我。

从这一刻开始,这孩子即对我感到好奇,心里又存着畏惧,还有,怨恨;当然,这是将来的事情。

穿过重门宫门,主上已开始学习骑射,我的儿子身着讲武之服,英姿勃勃弯起弓剑,冲着靶心,半眯着眼,“放,”直中红心,大妃搂着玉叶,在一旁直鼓掌。

“主上真是文武双全的孩子,”这是第一次大院伟在我跟前直赞昭儿,是因为他的庶子突然闯入,而安抚我吗?

但为君故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将来,一定是位英明的君主,”是,我的昭儿,一定可以成为像两代先王一样的明君。

“你希望主上成为明君?”大院伟突然转过脸,不可思议的望着我。

“是,明君圣主,一代英雄,”我疑惑的望着大院伟,“难道大人,不是这么希望的吗?”

“是什么时候,你也有英雄情节?”他的声音悠远,像芙蓉池上散开的水晕,“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我信口吟起曹操的《子矜》,“臣妾相信,主上一定会成为朝鲜数百年以来,继世宗大王之后那样的明君。”

目光灼灼,无比坚定,“我也坚信,”大院伟像是为我的气势所震慑,“那是我与你所生的儿子,”“这孩子,已不属于大人与我,”遥望着昭儿,“他属于这个国家,属于这座宫廷。”

之后,我走到大妃的身边向她请安,玉叶乖巧的坐在我的身边,心中暗暗纳罕,如此少小的年纪,已懂察言观色,也许这孩子可能只是希望与昭儿更近一步,就懂得讨我这个生母的欢心。

“小姐几日不见,越发出落得水灵了,”抚过她羊脂玉似的脸庞冲大妃说道,“这些孩子就像春天里娇嫩的花朵,”大妃偏过头,略扶了扶盘发,“我们都老了,”

“大妃娘娘何必做这样的感叹,”我替她扶正略为倾斜的珠花,“娘娘正值盛年,正是光彩照人的时刻,”“呵呵呵呵,府大夫人越来越会说话了,”大妃终究是个女人,被人赞赏亦是愉悦的。

“臣妾过几日要随大院伟大人去一趟开城,”今日入宫一则是探望昭儿,一则是向大妃辞行,“如此甚好,你们夫妻,重修旧好,倒该是出去散散,”大妃的声音阴晴不定,半是含笑半是嘲讽。

“那么,主上更有劳娘娘操心了,”我微微欠身,“主上与我越来越亲厚,即使是亲生母子,也未必能像主上与我一般,”

这一刻,我有了忌妒之感,虽然主上与大妃和睦令是我所期盼的,但,主上终究是我的儿子。

孝子之心

主上在结束射剑之后,自是挥汗如雨,我与大妃同时拿出手帕,他犹豫的望着我二人,自是感到为难,原来爱,也是令人难以面对的。

想到这里,我抽回手帕,主上像是松了一口气,径直走向大妃,大妃亦像是完胜,一幅慈爱母亲的神情,给主上擦汗。

之后,大妃得意的看了我一眼,“府大夫人,主上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娘娘说的极是,”为了昭儿的将来,我再一次作出让步,克制自己的情怀。

这一幕,正为走来请安的金正勋看在眼底,看到我压抑着母性,他略抽动着嘴角,因碍着众人,他只得客气的坐在一旁。

“听说帝师即将离开都城,远赴大明,”一旁大院伟的声音冷不防的响起,“回大院伟大人的话,正是如此,”

“师傅,”主上走到金正勋的身边,扯着他的衣袖,“您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主上,”大妃虽然一阵娇嗔,其实眼底的喜悦遮掩不住。

“你的师傅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日子而已,”“是吗?慈殿娘娘,师傅要去多久呢?”主上对金正勋已产生了信任和依赖之情。

“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而已,”大妃说得轻巧,以化解主上心中的不舍之情,而这两、三年,令我感到,感到一阵难过。

那将是多么漫长的岁月,一瞬间,我有些失神。

“大院伟大人,帝师,我有些事情要与您二位商议,”大妃将大院伟与金正勋引向中宫殿,我则牵着主上的手,回到大造殿。

“母亲大人,”主上的声音有些委曲,“刚才没能拿您的手帕,您会不会感到失望?”我的昭儿,越来越懂得体会我的心。

“不会的,”慈爱的抚着他饱满的额头,“让你为难了,”“母亲大人,不管怎样,您在小儿心目中永远是我最亲最重要的人。”

他靠在我的怀抱里,无比依恋,这令我感到安心,我的昭儿,他亦懂得自己的处境,亦开始懂得如何在深宫里生存。

这于我,是最大的欣慰,“孩子,你做很好,你永远是为娘的骄傲。”

贵在品格

杨内官给主上呈上热巾,并奉上茶水,“杨内官,寡人想喝冰凉的茶水,这个太烫口了,”“使不得,主上刚出了汗,就喝冰凉的,恐受风寒,”杨内官慌忙摆手,

“可是真的很热,”昭儿松开衣襟,“杨内官,把茶水略凉一凉,”我命宫人去给昭儿准备干净的中衣与他替换。

只有我母子二人在的时刻,昭儿突然睁着一双滴溜的眼珠,定定望着我:“母亲大人,小儿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怎么了?”我听些诧异昭儿如此神情,“听宫人们说,”他小小声的揶瑜道,“您曾经是宫女子,”“宫人们说的是,为娘的曾经是昭敬王后身边的封书尚宫,也就是你祖母身边的侍婢。”

昭儿,是不是觉得我的出生低微,我亦在打量他,他握着我的手,低着头,“母亲大人,宫人们都说我的命好,能给慈殿娘娘当养子,”

“她们说的也不乏道理,”宫人们说的是实情,“昭儿是不是觉得为娘的出生不够尊贵,让你觉得抬不起头?”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孩子果然诚实,藏不住心事,“为娘的是高丽郑梦周的后人,是忠诚的后代,虽然不曾出生于权贵,亦是名门望族,传到为娘这一代,家道中落,不得已入宫为婢。”

我命他坐在我的身边,悉心的告诉他往事,“后来嫁给你的父亲大人,先后生下你哥哥孝文世子,还有主上你,”

“母亲大人,小儿知错了,”他伏在我的膝上,“不管母亲大人是否像慈殿娘娘那般显贵,母亲大人都是最疼小儿的母亲。”

“其实,为娘的想要告诉你的是,”我抬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一个人的尊贵,不在于出生,而在于品格。”

“母亲大人的意思是?”昭儿眨巴着一双眼,“比如像为娘的先祖郑梦周那样,令人敬重,明白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那么明白,”昭儿似懂非懂,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很想要弄明白这个问题。

渐懂人事

“母亲大人,师傅曾跟小儿讲过郑梦周大人的忠烈,”昭儿目光闪过一道光芒,“像他那样忠诚、有节气,就是在于品格对吗?”

眉目含笑,我的儿子,果然天生聪颖,“母亲大人及小儿,是郑梦周的后人,身为这样圣人的后代,又有什么理由怕给人耻笑呢?”

“主上,”怀抱着他,上天真是待我不薄,虽然带走了我的第一个孩子,却将这么聪明的孩子赐给了我,

“母亲大人,小儿觉得小儿的师傅也是那样的,”“是吗?此话怎讲?”我很想要知道昭儿心目中,金正勋的形容。

“师傅他很博学,他不像其他几位师傅,即使对打水的奴婢,亦很客气,”昭儿的眼睛,已能渐渐看清人与事,“所以,你舍不得师傅离开?”

昭儿,为娘的亦舍不得你师傅离去,“正是如此,母亲大人,您能不能跟慈殿娘娘求求情,让师傅留下来。”

“主上,为娘的不能干预政事,”我深感无奈,“大妃娘娘代为主政,既然作了决定,就无可更改,”

“将来小儿亲政之后,是不是就能像慈殿娘娘那样?”昭儿看似很孩子气的一句话,倒是叫我有些意外,“什么是像慈殿娘娘那样?”

“就是主宰一个人命运,操纵这个国家的大权,”他像大人一般跟我说权利与政治,“这个,是谁跟你说的?”很想知道,是谁跟昭儿说这些。

“是父亲大人跟小儿说的,”见我一阵沉默,昭儿有些疑惑的望着我,“母亲大人,难道父亲大人,他说的不对吗?”

“呃,”我不知该作何解释,影响昭儿的人与事太多、太多,他所处的这个位置,亦不可能全是圣贤,大院伟虽然有些偏颇,他说的俱是实情。

“你父亲大人说得是一个事实,”我只能如此向昭儿解释道,“对了,主上喜欢你的父亲大人吗?”

我亦很想知道,在昭儿心目中,大院伟的位置与份量。“父亲大人他,”昭儿撅着嘴,“他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

难以割舍

昭儿的话令我陷入沉思,正想要细问,宫人在外通报,说帝师求见,昭儿自是喜欢,忙让宫人请帝师入内。

“小臣是来向主上及府大夫辞行的,”金正勋的声音微颤,听得出他亦有些不舍,“师傅,”主上红了眼圈,扑到金正勋的怀里。

金正勋俯下身,抱起主上,“总还有相见的一天,”“师傅,您不要走好不好?”主上的声音越来越低,“主上,”

这个情景,我亦十分难过,“师傅终归是要回来的,”“恩,”主上眼眶里的泪珠已在打颤,“主上,为师陪你去放纸垣好不好。”

绿柳扶风,草长莺飞的御花园,一张龙形的纸鸢摇摇摆摆飘荡在天际,“主上,往回收一圈线,”金正勋再教主上如何将纸放得更高;

昭儿学了一会儿,已懂得收放之故,一圈线渐渐减少,纸鸢,越飞越高,他乐得像是忘记了周,金正勋走到我的身边,因在宫廷,保持着一个剑步的距离,“大妃娘娘命我三日之后,就离开都城,”

“不曾想,竟然这样着急,”螓首低头,很上伤感,“是啊,越发催得急促,”他的眉目之间亦感无奈,“之前的情景,我都看到了,”

“大妃娘娘只是疼爱主上,并无坏心,”他在开解我,“我也知道,”微微摁着左胸,“你放心,”此刻,像有千言万语,却一时哽咽在心间。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但是,我感到不舍,亦感到难过。

好一阵沉默之后,金正勋终于张口,“晚上,去教堂可好?”他微微扬起眉头,清扬的眉目间,满是期盼。

“不见不散,”我是那么盼望与他单独相聚。

我与金正勋就要各奔东西,各自沿着生命的轨迹就这样走下去,也许,他与朴氏还能相守相伴,而我只能孤寂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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