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很难过

郁离闻声,身形微动,闪至三楼廊间一处视野开阔的雕花栏杆旁,垂眸下望。

只见楼下大堂灯火通明,气氛却凝滞紧绷,方才的笙歌管弦早已断绝。

中央地带一片狼藉,几张梨花木桌椅四散翻倒,精美的瓷盘酒盏化作满地碎片,汁水横流,浸透了织锦地毯。

一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正仰头倒在碎片之中,面色赤红,随后“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落溅在脸上。

“大哥!”

旁边有一精悍汉子目眦欲裂,惊呼一声,慌忙扑上前搀扶。

而与他们相对的角落,一张完好的八仙桌旁,有一人头戴宽檐青箬笠,身着灰布衣衫,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手正端着一只白玉酒杯,凑到笠沿下,浅啜了一口。

怡红楼那位风韵犹存的老鸨,此刻正满脸惨白,抖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陪在那灰衣人身侧,不住地躬身作揖,嘴唇开合,软声说着求饶的话。

同时大堂四周的珠帘后、楼梯旁,影影绰绰竟或坐或立着不下二三十人,大多沉默,只冷眼旁观着中央的冲突,彼此间偶尔有短暂的目光接触,也迅速移开。

郁离见状,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真是……蹩脚到令人发噱的戏码。

恰在此时,不知是人群中哪个角落,有人捏着嗓子,突兀地低呼了一声:

“他出来了!”

刹那间,楼下那数十道原本或明或暗的目光,皆齐刷刷地向上抬起,朝他望来。

这些人里既有脸色蜡黄的病夫,故作镇定的富商,亦有抱着胳膊的冷面刀客……却无一分是来寻欢作乐的恩客。

郁离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骤然写满欲望与算计的脸,嘴角一勾,嗤笑出声,随即转身,步履迅疾地朝春华阁房间走去。

那些人眼神飘忽闪烁,气息驳杂不一,且大多隐隐带着血腥煞气。

楼下那场冲突,恐怕只是某些有心人故意制造的混乱,为了逼他现身罢了。

神仙血……

这三字掠过脑海,他眸色骤然转深。

未曾料到,数百年光阴荏苒,这蒙尘染血的名字,竟还有如此魔力,能让这些江湖蝇营狗苟之辈,如逐臭之蝇般蜂拥而至。

想到此处,郁离胸中先涌起一阵冰冷的嘲讽,可随即,那些暗室中的画面闪过脑海,嘲讽顷刻被更为汹涌的恨意吞没。

体内沉寂的寒毒,被这骤起的恨意引动,隐隐沸腾,经脉深处顿时传出针扎蚁噬般的痛楚。

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凛冽刺骨的寒意与暴戾凶煞的杀意交织,令周围空气都为之一冷。

然而,当他抬手触到房门时,所有外溢的气息又在瞬息间敛尽无踪,复归一片沉寂。

推门而入,便见少年正扶着床架,勉强站起,见他进来,立即抬头,眼里盛满了惊惶与忧虑,声音虚弱道:

“师父,外面……出什么事了?我听见好大的动静……清微他们呢?”

“没事,别担心,” 郁离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语气轻松,“不过是楼下有两个不长眼的莽夫喝多,起了争执,打烂了些杯盘。”

他顿了顿,“至于谢家主仆二人……方才在门外,他们道家中还有要事,不便与我们同行。让我们到了金陵,直接去乌衣巷谢家寻访便是。”

说罢,他目光垂落,正对上少年仰起的脸,等待着一个如往常般带着依赖的追问,或是一句轻轻的“嗯”。

然而,怀中少年只是身体一僵,一双眸子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这长久的对望,在沉默中延宕。

锦书不信他。

这个认知浮出郁离心口,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恨意、暴戾、焦躁……最后都混合成了一股尖锐无比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

揽在萧锦书腰侧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少年轻轻抽了口气,搭在他胸膛的手指蜷起,低呼了一声“师父”。

郁离才倏然惊醒,垂眸沉默了片刻,随即将少年扶到床榻边坐下,双手握住他单薄的肩膀,俯身,望进那双沉默的眼睛里,努力压住眼中涌上的湿热,声音紧绷:

“锦书……不信师父的话?难道锦书觉得是师父从中作祟,不许他们同行吗?”

但少年闻言,只是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长睫微颤,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郁离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反复揉捏、碾磨,痛得他想要找个无人的角落蜷缩起来。

曾几何时,这少年会睁着这样一双清澈信赖的眼,将他说的每个字都奉若圭臬。

而如今,不过一日光景,他们之间竟连半分信任,也荡然无存了。

那股酸楚再也压制不住,直冲眼底。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在少年身前蹲跪下去,单膝点地,虚虚地握住少年放在膝上的手。

而后仰起脸,望着少年低垂的眼帘,声音微颤,却一字一句,决绝道:

“我郁离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谎,便叫我此生遭五雷轰顶之劫,身碎魂销,不得轮回。死后魂魄堕入无间地狱,受地火焚烧之苦,业风剔骨,筋骨寸断,灵智永泯……”

“够了!”

一声带着破碎哭腔的、急切的低喝骤然打断了他。

只见少年猛地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转而用掌心死死捂住他的唇,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仰起的脸上,滚烫而灼人。

看着少年眼中汹涌的泪水与惊痛,郁离只觉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挣脱,顺着脸颊滑落。

时间仿佛凝滞,直至少年松开原本捂住他唇的手,转而用掌心捧住他的脸,当温热的指腹拂过皮肤,轻柔地抹去那点湿痕时,他才骤然惊醒。

无边的羞耻与自我唾弃瞬间将他淹没。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在锦书面前,露出了这般软弱不堪、摇尾乞怜、涕泪交流的丑态!

他竟用这般卑微的姿态,去求一个少年或许残存的怜悯与信任!

郁离顿时瞳孔微缩,迅速挥开少年的手,霍然起身,别开脸,嗓音沙哑道:

“你……你先休息。师父穿好衣裳,便带你离开这里。”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停留,逃也似的蓦然转身,快步走向屏风之后。

背对光亮,隐入阴影的刹那,他又猛地仰起头,快速地眨动着眼睛,将眼中汹涌的湿意与酸涩,逼回眼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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