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受教了

三日后,皇帝龙体大安,在太和殿设家宴,款待沈临熙师徒。

说是家宴,实则排场不小。皇后、太子、诸位皇子公主、宗亲勋贵济济一堂,觥筹交错,丝竹绕梁。

沈临熙换了身正式的月白锦袍,腰悬青鸾佩,发束白玉冠,落座时满殿烛火都似黯了三分。裴听澜着墨色劲装,侍立师尊身后,眉眼沉静,气度内敛,竟也引得无数目光流连。

“十一殿下,臣女敬您一杯。”

第一位上前的是安国公府的嫡女,云鬓花颜,眼波含情,双手捧着酒盏,指尖微颤。

沈临熙起身,接过酒盏,温声道:“多谢小姐,只是在下不胜酒力,以茶代酒可好?”

他饮的是茶,不是酒。

婉拒之意已明,那小姐怔了怔,眼眶微红,却还是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体面,福身退下。

第二位、第三位……

仿佛开了闸的春水,各家贵女的敬酒络绎不绝。有的含蓄,只红着脸说“久仰仙君风采”;有的大胆,直言“愿为仙君侍奉左右”;更有甚者,借着敬酒悄悄往沈临熙袖中塞香囊、玉佩、手绣的锦帕。

沈临熙应对得体,温柔而不逾矩,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不失礼数。

裴听澜站在他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垂在袖中的手却已攥得指节泛白。

那些香囊上的并蒂莲、玉佩上的鸳鸯纹、锦帕上的合欢花……

那是世俗男女定情之物。

她们凭什么?

她们根本不了解师尊。不知道师尊怕苦、怕疼、怕打雷,不知道师尊最喜欢梅花酥和桂花茶,不知道师尊练剑时会无意识咬下唇,不知道师尊睡着后会蜷成小小一团……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却敢这样直白地、理所当然地,觊觎他的人。

“澜儿?”

沈临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师尊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在想什么?”

“……无事。”裴听澜垂眸,声音平稳,“师尊还要应付许久,弟子去为师尊取些醒酒汤。”

他转身,步伐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将那些香囊、玉佩、锦帕,全部丢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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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中段,又一位少女上前。

这一位与前不同。她容貌只是清秀,但举止落落大方,没有那些故作羞涩的姿态。她手中捧着不是酒盏,而是一个锦盒。

“仙君,臣女陈氏,家父工部侍郎。”她盈盈一礼,“臣女自幼痴迷丹青,尤擅人物。今日得见仙君,惊为天人,斗胆为仙君绘了一幅小像,还望仙君不弃。”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卷轴。展开后,画中之人白衣如雪,御剑而立,眉目间是淡淡的疏离与慈悲。

沈临熙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他被画过无数次——事实上,这位陈小姐的画技只是尚可,与他见过的那些名家手笔相去甚远。

他怔住,是因为画上那双眼。

不是仰望,不是痴迷,而是试图理解。

“陈小姐画得很好。”他温声道,“只是这眼神……太孤独了些。在下并不孤独。”

陈小姐愣了愣,随即福身:“是臣女唐突了。仙君心有所属,自是不会有孤独之态。”

沈临熙失笑:“心有所属?在下并无……”

他顿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陈小姐却已收起画卷,坦然道:“仙君既无意,臣女不敢强求。只是能得见仙君真容,已是臣女此生幸事。”

她行礼退下,不卑不亢,干净利落。

沈临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倒是个通透的。”

裴听澜端着醒酒汤回来,恰好听见这一句。他脚步微顿,将汤盏轻轻放在师尊手边。

“师尊觉得她好?”

“不是说她好。”沈临熙端起汤盏抿了一口,“是说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得不到时该如何放下。这份清醒,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裴听澜:“澜儿,你将来若遇上倾心之人,也要记住:喜欢是欢喜事,莫让它变成执念。”

裴听澜垂眸,声音平静。

“弟子谨记。”

他没有说,有些执念,早已生根。

拔不掉,也不想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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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时已是亥时。

皇帝精神不济,早早由内侍扶回寝宫。太子沈怀瑾亲自送沈临熙师徒回漱玉斋,一路殷勤备至。

“十一弟,父皇这些日子精神好多了,多亏了你。”沈怀瑾笑道,“明日若得闲,我带你去城西的翠云峰看看。那里有座道观,观中老道精通棋艺,十一弟既是仙门中人,定与他谈得来。”

沈临熙无可无不可地应着。他对这位太子兄长无甚恶感,但也谈不上亲近。二十余年不曾相见的兄弟,哪有那么多话说。

沈怀瑾却浑然不觉他的冷淡,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接下来几日的行程:后日去城东的万佛寺赏银杏,大后日去南郊的芙蓉园品菊,再往后还有秋狝、灯会、庙会……

“兄长不必如此费心。”沈临熙终于开口,“我此番逗留京中,不过是想松散几日。随意逛逛即可,无需大张旗鼓。”

沈怀瑾怔了怔,随即苦笑:“是了,你自小在山中清修,怕是嫌我们凡人俗气。”

“不是俗气。”沈临熙摇头,“只是不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兄长的好意,我明白。只是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住这些规矩排场。兄长若真有心,便给我指几家地道的小吃铺子,再告诉我去哪里能买到好茶叶,便足矣。”

沈怀瑾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复杂的神色。

“十一弟,”他轻声道,“你倒是一点没变。”

沈临熙挑眉:“兄长幼时见过我?”

“见过。”沈怀瑾笑了笑,“你满周岁时,父皇在御花园设宴。那时你刚会走,跌跌撞撞地在花丛中追蝴蝶。我远远看着,心想这个弟弟真好看,可惜……”

他没说完。

可惜,第二天青莲剑尊便来了。

可惜,那个追蝴蝶的孩子,从此离开了这座皇城。

沈临熙沉默片刻,淡淡道:“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二十年前。”沈怀瑾叹息,“那时我还怨过父皇,为何要将你送走。如今想来,不走才是可惜。你若留在宫中,不过多一个争储的皇子,哪能有今日的仙君气象?”

他看向沈临熙,目光真诚:“十一弟,我不如你。我自幼被立为太子,读书习政,战战兢兢,活成了父皇期望的模样,却从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

“你不必与我比。”沈临熙说,“你是太子,日后是大昭的帝王。这个身份,便是你与生俱来的道。”

沈怀瑾怔住。

良久,他释然一笑:“受教了。”

他拱手,郑重一礼。

裴听澜站在沈临熙身后,看着这对兄弟。

一个即将登临人间至尊之位,一个早已超脱世俗之外。

血脉相连,却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而师尊,此刻正背着手,仰头看月亮,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了多么通透的话。

这就是他的师尊。

会撒娇,会贪吃,会……

也会在不经意间,点醒迷途之人。

裴听澜垂下眼帘。

想藏起这个人。

又想向全天下炫耀,他是他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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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怀瑾果然派人送来了手绘的“帝京美食舆图”。

沈临熙展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家老字号的方位、招牌、最佳品尝时节,甚至还有太子亲笔批注——“刘记炙鸭,皮脆肉嫩,宜趁热食”、“张婆婆糖芋苗,甜而不腻,申时出摊,去晚了买不到”、“李相公糟鹅,每日只售三十只,需提前一日预订”……

“澜儿!”沈临熙捏着舆图,满眼放光,“我们今天去吃什么?”

裴听澜看着师尊雀跃的模样,唇角扬起。

“从最近的开始。”他指向图上第一家,“刘记炙鸭,离皇宫只隔两条街。”

“好!”沈临熙将舆图小心折起,塞进袖中,又取出几枚灵石揣好——临行前裴听澜特意给他换了些凡人通用的银两,他还没习惯。

走出漱玉斋时,朝阳初升,金辉洒满宫道。

沈临熙走在前头,步伐轻快,衣袂被晨风扬起。

裴听澜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月白身影,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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