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风驰电掣

第二天,陆也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高铁上他还在翻会议笔记,下车直接奔公司,行李箱扔在旁边,人已经站在何夙办公室门口了。何夙让他坐下慢慢说,他没坐,站着把总部会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政策调整、新活动规划、平台下半年的方向,一条一条过,笔记本翻了好几页,讲了快两个小时。何夙没有打断,听着他说,忽然觉得这一次陆也真的不一样了。换做以前肯定只会说“还行”“没什么”,现在能把每个环节讲清楚,能说出自己的理解,能在不懂的地方画问号回来问。中间还插了几句会场外跟其他工会同行交流的情况,谁谁做什么方向,谁谁有意向合作,谁谁唱歌也不错。

讲完了工作,陆也蹲下来,看了看何夙的脚。肿消了,走路也不瘸了,但他还是伸手按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了。”

“药吃了吗?”

“吃了。”

陆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说了句:“这还差不多,听老公的话。”

本来计划要拍摩托车的大片,小悠那边连拍摄方案都列好了,什么角度、什么光线、什么背景,写得像模像样。可何夙的脚还没好利索,陆也不肯让他折腾,说等好了再说。何夙说我又不是主要人物,脚疼不疼跟拍不拍没关系。陆也说有关系,你在旁边站着我也分心。何夙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这天陆也硬是按着何夙在家休息。何夙说公司一堆事,陆也说天塌了也不差这一天。两个人没开车,就在小区附近溜达。何夙在这个地方住了好几年,每天进出小区,居然不知道拐过那条巷子还有个小花园。不大,几棵老槐树,一排长椅,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树叶。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听着蝉叫。

陆也忽然问了一句:“你说那个大爷我怎么遇不到了呢?遇到会不会尴尬?”

何夙侧头看他:“怎么,你还嫌不够丢人?”

陆也想了想那天的场景,自己光着膀子站在门口,被一个穿着背心的大爷教育“年轻人要节制”,大爷还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他自己先笑了,何夙也跟着笑。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笑了一阵,夏日的风热乎乎的,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味。

何夙忽然想起好些年前的那个夏天。培训教室里闷得安静,阳光斜斜切过窗沿,落满后排桌角。陆也趴在最后一排睡得沉,单薄脊背浸在暖光里,懒懒散散,还是少年模样。

那时候他没想过,当年那个贪睡的学生,会长成如今这般稳妥的人。会替他扛下奔波劳碌,出差跑腿事事周全;会强硬按着他歇下,不许他硬撑;会蹲下身,耐心翻看他的脚踝,轻声问还疼不疼。

光阴悄无声息就趟过了许多年。

小花园里风轻轻的,往来皆是相伴的老人,两两搀扶,走得慢,也走得安稳。何夙望着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心头软得发沉。

他悄悄想着,往后岁岁年年,他和陆也,也能这样慢慢老去。十指相扣,彼此搀扶,把寻常日子过得温温软软。

那样安稳的余生,该有多好。

这天,陆也要回老家,这次没开车,是骑着他的战车。

何夙查了天气预报,说可能有小雨,让陆也去办公室楼下超市买个雨披备着。陆也应了一声好,转头就走了。

头盔一戴,面罩一拉,整个人像变了个人。

高速上,引擎低吼着撕开风幕。陆也压低车身,黄色摩托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流动的光。两侧的景物被极速揉成模糊的色块,风声灌满耳廓,把所有沉闷琐碎全都碾碎在后。这辆车他梦想了很久,从何夙偷偷下订单到车行送到停车场,从办牌照到现在终于骑着它跑长途,这一刻真的来了。

风狠狠砸在胸口,却砸不灭骨子里翻涌的野劲。油门拧到底的瞬间,整个人跟着车身一起发烫。不用收敛,不用拘谨,此刻只有转速、风声、前路坦荡。眼里只剩延伸的车道,心跳跟着引擎轰鸣共振。骨子里藏着的叛逆彻底炸开,放肆、张扬、滚烫。他仰头迎着疾风,喉间压不住畅快的低吼。

一路驰骋到家,陆也的心好久没有平静。他在家门口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油箱,才进了门。

晚上直播,陆也跟其他工会的主播连麦。对方聊了几句,忽然说,你敢不敢连何夙。陆也说有什么不敢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干嘛?”何夙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喂?是我,小也。”陆也提醒了一句,感觉对方像是睡着了被吵醒的,“你回家了?”

“嗯。”何夙哼唧了一声,带着鼻音,尾音往下坠,像是随时要挂掉电话的样子。

“我刚想睡觉,有事?”

“没有。”陆也听着那个声音,眉头皱了一下,“你是不是喝酒了?喝多少了?”

“没喝多。”何夙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点,带着点不知所以的笑,“今天晚上有个饭局,喝了点白的。嘿嘿。”那个“嘿嘿”干巴巴的,像是自己都觉得不该笑,但又没控制住。

陆也握着手机没说话。何夙又说了一句什么,含混得听不清,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你早点睡。”陆也说完挂了电话。

连麦的主播听出来了,陆也的语气不对,赶紧打趣了一句:“饭局嘛,都这样,睡一觉就好了。”陆也回应了几句,继续直播,可心思全被何夙给占满了,胸口堵得发闷。

直播完,陆也半天没动弹。

他不是生气,是担心。何夙的痛风刚好,酒是绝对不能碰的,那群人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可他自己不知道吗。他要是在,怎么可能让何夙喝。那些劝酒的、倒酒的、碰杯的,他一个一个挡回去,用不着何夙沾一滴。

他在老家只待了三天。本来计划待一周,第三天一大早就骑车往回赶。高速上风还是那么大,引擎还是那么响,但他没心思感受了。头盔面罩上溅了几滴小雨点,何夙说的那个雨披他到底没买,好在雨没下起来。

到市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陆也不用想,这个点何夙肯定在公司,他直接去了公司。推门进去,何夙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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