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再次检查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死亡的感觉。不是身体的死亡,是心理的。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知道下面是无底深渊,但你没有退路,只能往下看的那种感觉。他趴在方向盘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轻的、压着的抖。他在忍,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手机响了。

是何夙。

陆也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亮着的屏幕上,“小宝儿”两个字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两个字,没接。响了好一会儿,停了。又响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接了。

“喂?”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小也,怎么了?”何夙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也?”何夙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陆也闭上眼。眼泪又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把刚才去医院的事说了。他一边说一边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他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手机快拿不住了,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何夙没说话。陆也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但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长得陆也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小也。”何夙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别哭。这不还没检查呢?赶紧来市里,我带你去大医院检查。”

“万一——”陆也说不下去了。

“没有万一。”何夙打断他,“我去接你。”

“不,不用。”陆也吸了一下鼻子,“我一会儿和我妈说一声,回家收拾一下就回去了。你放心,我没事。”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没事,真没事。我这么大的人了。回去说吧。”

陆也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他坐了一会儿,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的,鼻子红的,嘴唇干裂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发动了车子。

电话那头,何夙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间,一动不动。

他听见陆也哭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空了一块的、往下坠的感觉。他和陆也认识这么多年,从没听他哭过。陆也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哭的人,什么事都笑嘻嘻的,什么事都觉得有办法。可刚才电话里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陆也。

何夙站在办公桌旁边,脑子里比陆也还乱。他想开车去接陆也,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又停了。不能去。去了更是制造紧张气氛。而且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开车了,心神不宁,估计连红绿灯都没心思看。他转身坐回沙发,手伸向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面前散开。他吸了一口,没觉得有什么味道。又吸了一口,还是没味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看着烟头烧成灰,灰烬落下来,落在他裤子上。他没拍。他脑子里全是陆也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哑的,抖的,带着哭腔。他见过陆也很多样子——高兴的,生气的,撒娇的,耍赖的,认真的,倔强的。但他没见过陆也害怕的样子。今天是第一次。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办公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像是起了雾。小悠推门进来,被呛得咳了好几声,话还没说出口,就愣在门口。她看见何夙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冒着细细的青烟。他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办公室里的光线灰蒙蒙的。

“老板……”小悠叫了一声。

何夙抬头看了她一眼。小悠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明天所有的事全部取消。”何夙说,“我和陆也的直播预告说停播一天。”

“啊?嗯。”小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她进公司这么久,头一次见到何夙这个发愁的样子。江屹过来打趣,问她怎么了,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把人拉到休息室去了。两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

何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他没开灯。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陆也的名字,想再打过去,又忍住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他必须稳住,陆也已经慌了,他不能再慌。他要是也慌了,陆也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靠了。

这天晚上很晚,陆也才回到市里。

走的时候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却像变了一个人。他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很慢,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何夙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没说话。陆也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陆也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青黑,嘴唇干裂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何夙走过去,伸出手。陆也看着他,没动。何夙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去洗个澡,早点睡。陆也点了点头,进了浴室。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长了一倍不止。

何夙躺在床上,没睡。他听见浴室的门开了,陆也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很轻,很慢。陆也走进卧室,关了灯,躺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黑暗中,何夙感觉到陆也的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然后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怕一松手就没了。何夙没动,由他握着。他也握紧了,回握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躺着,手紧紧扣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也的呼吸才慢慢匀下来,但他没有睡着。何夙知道他没睡着。他也知道他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了医院。何夙开车,陆也坐副驾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音响没开,空调也没开,车窗关着,车厢里很安静。陆也看着窗外,田野往后掠去,远处的村庄灰瓦白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他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或者说,他不敢想。

到了医院,何夙挂了号。两个人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着叫号。陆也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出了几道褶子。何夙坐在他旁边,没看他,也没说话。他的后背绷得很直,眼睛盯着叫号屏幕上滚动的名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候诊区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的。陆也坐在那里,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块,自己不知道。

叫到陆也的名字了。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是个女的,五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她接过陆也手里的检查单,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他和何夙——两个大高个,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她笑了一下。

“别紧张。”她说,“我先看看。”

她问了陆也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有没有抽烟喝酒的习惯,以前有没有得过声带方面的病。陆也一一回答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好了些。医生让他躺下,拿着仪器检查。检查的时候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陆也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白色的方砖,其中一块边上裂了一条缝。他盯着那条缝,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何夙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

医生放下仪器,直起身。

“起来吧。”她说。

陆也坐起来,看着她。何夙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绷着,等着,像是在等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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