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抢手捧花

陆也刚踏进公司,就觉得不对劲。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没人笑。小悠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低头走了。江屹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头都没抬。李洋的工位空着,桌上连杯水都没有。整个办公区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和他走之前那个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样子判若两个地方。

陆也站在门口。走了没几天,怎么跟换了人间似的。

江屹从工位后面探出头,冲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休息室的方向一抬。陆也推开门。人都在里面。江屹、小悠、颜烁,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凑热闹的同事,挤了一屋子。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不是,啥情况?”

“我还问你呢。”江屹第一个开口,“老板怎么了?”

小悠急了,说话跟倒豆子似的:“昨天我去他办公室,一推门,满屋子烟。他也不开灯,就坐在那儿抽烟,烟灰缸都堆满了。我进来他都没发现。我跟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那种——说不上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陆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何夙昨晚的样子——站在客厅里,没开灯,看见他回来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声音和平时一样,动作也和平时一样,太平了,太稳了。他当时以为何夙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才知道,那人把所有的慌乱全压在了底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嗓子不舒服,镇上医院怀疑是声带白斑,后来去市医院查了,就是普通发炎,什么事都没有。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小悠一巴掌拍在江屹胳膊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公司出什么事了。”江屹揉着胳膊,嘴里嘟囔着“我哪知道”。李洋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也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走廊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

陆也刚要出去,发现颜烁还坐在角落里。

他坐在那里,没走,也没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低着头。陆也等了一会儿,刚要开口,颜烁抬起头。

“陆也,你真幸福。”他说,“幸福得让我嫉妒。”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颜烁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难过。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小悠夸张的表情重得多。陆也没回答。颜烁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走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陆也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他确实幸福。他有一个把所有的慌乱全压在心底、只为了让他不害怕的人。有一个人在几百公里外听到他可能生病的消息,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晚的烟,在他面前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份幸福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觉得奢侈。

这事之后,江屹每次看见他们俩在一块儿就犯恶心。吃饭的时候坐一起,他端着盘子换了个桌;开会的时候挨着坐,他搬着椅子挪到对面。有一回陆也给他发消息,他直接回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给我发消息了,我每天打开手机就是你俩的狗粮,吃得我快吐了。陆也回了一个笑脸,江屹没再理他。

这天陆也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婚礼就在潍市,正赶上何夙何夙那天有事,去不了,陆也一个人开车过去。

婚礼在市郊的一个酒店,草坪上搭了白色帐篷,椅子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陆也到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天气很好,阳光不刺眼,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新娘从花廊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新郎站在花廊这头,手垂在身侧,攥着拳,松开,又攥紧。

陆也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何夙。想起何夙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何夙接过那束玫瑰时指尖被刺扎了一下却没缩手的样子,想起何夙坐在摩托车后面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的样子。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和何夙也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穿西装,打领带,有人撒花,有人鼓掌,有人在台下哭。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但他想了。

到了抢手捧花的环节,司仪喊了一嗓子,单身的上去。陆也以前从来不抢,但今天他站起来了。他个子高,一米九三往人群里一站,比别人都高出一截。手捧花抛过来的时候,他跳了一下,等花飞到最高点的时候,伸手,稳稳接住了。

旁边的人“嗷”了一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粉色的玫瑰,包在白色纸里,系着丝带,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何夙。打了四个字:送给你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何夙回了一个字:嗯。

陆也看着那个“嗯”,笑了。他把花举高了一点,对着阳光又拍了一张,存进手机里,没发。他知道何夙不会说什么感动的话,那个人连“我想你了”都不太会说,一个“嗯”就是他能给的全部。

婚礼结束后,陆也开车回公司。下午的阳光斜照着,他把车停好,手捧花拿在手里,往办公楼走。刚到楼下,就碰见江屹从里面出来。

江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束花上。“看你高兴的样子,大牙都支棱出来了。不知道的以为你结婚一样。”

陆也把手捧花摇了摇。“当然。给我家小宝儿。”

江屹做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拉着陆也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来。“别的不说,就说你那个破嗓子那档子事。何夙当天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平时他多嘻嘻哈哈,公司的事再大也不会让他那样。如果是我,我这辈子当牛做马都乐意。”

“你敢?”陆也斜了他一眼,“给他当牛做马的男男女女多了去了,他可瞧不上眼。”

“哎哎哎,不带这样的啊。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陆也笑了一下。江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

“你和小悠两个人处得咋样了?”

江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如你所见,没啥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和平时的江屹判若两人。“说到底,我年轻。小悠总是觉得我长不大。工作刚刚步入正轨,一没房子二没车子三没票子,拿什么谈爱情?他们不是你和何夙,一路风雨兼程。现实不是感情,感情也不是现实。”

陆也听着,没插嘴。他周围的朋友大多都是这样的,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只有他和何夙两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彼此。

“你也看到何夙是怎样熬过来的。”陆也拍了拍江屹的肩膀,“房子、车子、票子,都是慢慢会有的。不过,你们两个我看好,因为天生一对。”

“行了,别安慰了。”江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还得直播,赚大钱去。”

两个人往楼里走。江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哎,你怎么不拿手捧花?”

陆也摇了摇头。“这花我带回家才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拿出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夙还没回来。陆也把花插进花瓶里,换了水,放在餐桌上。他站在餐桌前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朝着门口的方向。然后他去厨房煮了两碗面,一碗扣在锅里温着,一碗自己吃了。

何夙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了餐桌上的花。他站了一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粉色的,在灯下泛着柔光。

陆也听到声音,从卧室出来,看着何夙低头看花的样子。何夙穿着白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柔和的侧脸,和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不一样。

“小宝儿。”陆也叫他。

何夙转过头。陆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我今天抢到手捧花了。”

“嗯。”

“送给你的。”

“看见了。”

陆也笑了一下。何夙没笑,但伸手在陆也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很轻。陆也没动,何夙转身去厨房,看见锅里温着的面,端出来,坐在餐桌前吃。陆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餐桌上只有何夙吃东西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在啃什么东西。那是他特有的声音,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来。

何夙吃完了,把碗放下。陆也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何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也的背影。陆也的肩很宽,腰很窄,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架子上,擦了手,转过身。

“走,睡觉。”

何夙没动。陆也走过去,伸手关了厨房的灯。黑暗里,何夙的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衣角。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一起往卧室走。

躺在床上,灯关了。何夙侧过身,面朝陆也的方向。陆也也侧过身,面朝他。

“小宝儿。”

“嗯。”

“我今天在婚礼上想,要是咱们也能办一场就好了。”

何夙没说话。

“不用很大,就请几个朋友。你穿白西装,我也穿白西装。然后我把花送给你。”

何夙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想过。”他说。

陆也愣了一下。

“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有大片的草地。有朋友,有亲人。不用很隆重,但他们都来了。只要你在,哪里都行。”

陆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睡了。”何夙说。

“嗯。”

两个人闭上眼。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陆也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何夙的手伸过来,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握得很轻,但很稳。陆也没动,由他握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和何夙的手指扣在一起。

厨房的餐桌上,那束粉色玫瑰安静地插在花瓶里。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在月光下还是亮的。

陆也相信,何夙也相信。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就像那个“嗯”,就像那只在黑暗里伸过来的手,就像餐桌上的那束花,就像何夙说的那句“只要你在,哪里都行”。

它们都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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