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难忘生日（下）
第二天何夙醒来，晨光已经铺满了整面墙。
手机在枕边震，是母亲李惠敏。
“儿子，生日快乐。”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的，隔了层薄雾似的，“记得吃碗面，卧个蛋。”
何夙还闭着眼，喉咙里应了一声。这声出去，他才觉出喉咙发干——昨晚睡得太沉，连梦都没做。
“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擀。”
“忙完这阵。”何夙睁开眼，盯着墙面上那道从墙角爬到天花板的细裂纹，“带学生呢。”
李惠敏又絮叨几句，挂了。接着是何沐的消息跳进来：“妈说你没回家？分手的事我知道了，别硬撑。”
何夙没回，把手机扣在枕边。
二十二岁的早晨，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的滴漏。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敲着时间。从前宋浸月会记着这些日子，会提前一周琢磨怎么过。现在没了，倒也不觉得缺——人适应空缺的能力，有时候强得自己都意外。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凉意顺着脚底爬上来。他摸过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让烟草味在唇齿间慢慢洇开。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堆叠的艺考安排。年后两所重点大学的专业课，他得把这三个孩子平平安安送进考场。尤其是陆也——那小子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绷得紧。何夙见过他练声到一半突然哑住的样子，站在钢琴边，眼神空空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住了喉咙。
正想着，手机又震。
陆也。
“夙哥醒没？”
何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回了个“嗯”。
不到三分钟，敲门声就响了。不紧不慢三下，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陆也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先往里扫了一圈，看见何夙坐在床边，这才把门推全。他身后跟着江屹和秦笙然，三个人挤在门口，手里托着个蛋糕盒子。
六寸的，淡青色奶油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祝我超级帅的夙哥生日快乐！”
字挤得快要溢出来，却结结实实撞进何夙眼里。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明白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夙哥，傻了吧？”陆也第一个走进来，把蛋糕小心翼翼搁在书桌上，转身看着何夙笑。那笑容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气，“没想到是我们吧？”
江屹跟进来，脸上憋着笑：“何老师，生日快乐。”
秦笙然站在最后，小声补了句：“陆也非说要给你惊喜。”
何夙确实愣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空着，像被人反复淘洗过。二十二岁这个数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们来，更没想到他们会记得。
“你们……”何夙张了张嘴，话没说完，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陆也身上。
肯定是陆也的主意。
只有他会这样，莽撞又细心地凿开别人的安静。
“夙哥，乐傻了吧？”陆也凑近了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何夙有点不敢接，“这可不像你。”
何夙看着眼前的陆也——平时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认真起来比谁都倔，心里却比谁都软。这种软不是刻意的体贴，而是一种本能，像小动物下意识蹭蹭同伴的皮毛。
“被你传染的。”何夙终于扯了扯嘴角。这个笑容有些生疏，像很久没活动过的关节，“怎么知道的？”
“跟你混这么久了，这都不知道不成傻子了。”陆也答得理所当然，从兜里摸出两根数字蜡烛，“2”和“2”。他把蜡烛插在蛋糕中央，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江屹插嘴：“陆也昨天就憋不住了，非说要给你个大的。”
秦笙然小声说：“他说你喜欢水果的，特地挑的草莓。”
何夙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角。他是喜欢带水果的甜食，可这细节，连自己都淡忘了。人有时候会把自己活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连喜好都变得无关紧要。现在被人这样记得，反倒有些不自在。
蜡烛插好了，陆也擦火柴点燃。火柴头在砂纸上划过，“嗤”的一声，火苗窜起来。他用手护着，凑近蜡烛。
两簇小火苗在蛋糕上跳，映着四个人的脸。陆也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平时藏不住的棱角都被暖光融化了。
“许愿许愿！”江屹催着。
何夙看着那光，忽然有些恍惚。二十二岁，头一回当班主任，带的第一批学生。他看着他们为梦想拼命的样子，指尖在琴键上一次次跃起又落下，自己却好像困在了原地，一步没往前走过。时间推着他来到这个年纪，他却不知道脚该往哪儿踩。
他合上眼。
三秒。
睁开，吹灭了蜡烛。
“夙哥许的啥愿？”陆也问。他问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蜡烛冒出的那缕青烟，好像能从烟的形状里猜出答案。
“说出来就不灵了。”何夙拿起刀分蛋糕。刀切进奶油里，软绵绵的，没什么阻力。
第一块递给陆也，陆也推回来让他先吃，然后才轮到他们三个。这个顺序让何夙心里又动了一下——陆也总是这样，用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把别人推到前面去。
蛋糕不算精致，但味道实在。奶油不腻，草莓新鲜，蛋糕胚松软。
四个人挤在窄小的宿舍里，一口一口吃着，话不多，但也不冷场。
江屹说过完年就是最想去的大学专业试了，秦笙然吐槽这些日子考得人快散架，陆也则闷头吃蛋糕，偶尔抬眼看看何夙。那眼神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不仔细觉察不到。
“夙哥，你会一直当老师吗？”陆也忽然问。他嘴里还含着蛋糕，说话有些含糊。
何夙停了一下。
“也许吧。”
“没想过干点别的？”
“暂时还不知道。”
其实想过，想过很多次。尤其是和宋浸月分开后，未来像被水泡过的纸，模糊成一团。但他不能说，尤其是不能对他们说。老师得有个老师的样子。
陆也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掏出手机：“来，寿星，看镜头。”
何夙下意识偏头，陆也不让：“别躲啊，一年就一回。”
江屹和秦笙然也凑过来，三个人围着何夙。何夙没办法，只得配合着提了提嘴角。那个笑容有点僵硬，他自己能感觉到。
“夙哥笑起来多好看。”陆也一边调角度一边说，“快，眼睛特别亮。”
“少来。”何夙低声道。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尤其是关于外貌的。
“真心的。”陆也按下快门，看了看屏幕，忽然抬手，在何夙肩膀上很轻地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何夙还没来得及反应，陆也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就是好看。”
手机在枕边震，是母亲李惠敏。
“儿子，生日快乐。”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的，隔了层薄雾似的，“记得吃碗面，卧个蛋。”
何夙还闭着眼，喉咙里应了一声。这声出去，他才觉出喉咙发干——昨晚睡得太沉，连梦都没做。
“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擀。”
“忙完这阵。”何夙睁开眼，盯着墙面上那道从墙角爬到天花板的细裂纹，“带学生呢。”
李惠敏又絮叨几句，挂了。接着是何沐的消息跳进来：“妈说你没回家？分手的事我知道了，别硬撑。”
何夙没回，把手机扣在枕边。
二十二岁的早晨，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的滴漏。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敲着时间。从前宋浸月会记着这些日子，会提前一周琢磨怎么过。现在没了，倒也不觉得缺——人适应空缺的能力，有时候强得自己都意外。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凉意顺着脚底爬上来。他摸过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让烟草味在唇齿间慢慢洇开。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堆叠的艺考安排。年后两所重点大学的专业课，他得把这三个孩子平平安安送进考场。尤其是陆也——那小子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绷得紧。何夙见过他练声到一半突然哑住的样子，站在钢琴边，眼神空空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住了喉咙。
正想着，手机又震。
陆也。
“夙哥醒没？”
何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回了个“嗯”。
不到三分钟，敲门声就响了。不紧不慢三下，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陆也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先往里扫了一圈，看见何夙坐在床边，这才把门推全。他身后跟着江屹和秦笙然，三个人挤在门口，手里托着个蛋糕盒子。
六寸的，淡青色奶油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祝我超级帅的夙哥生日快乐！”
字挤得快要溢出来，却结结实实撞进何夙眼里。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明白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夙哥，傻了吧？”陆也第一个走进来，把蛋糕小心翼翼搁在书桌上，转身看着何夙笑。那笑容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气，“没想到是我们吧？”
江屹跟进来，脸上憋着笑：“何老师，生日快乐。”
秦笙然站在最后，小声补了句：“陆也非说要给你惊喜。”
何夙确实愣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空着，像被人反复淘洗过。二十二岁这个数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们来，更没想到他们会记得。
“你们……”何夙张了张嘴，话没说完，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陆也身上。
肯定是陆也的主意。
只有他会这样，莽撞又细心地凿开别人的安静。
“夙哥，乐傻了吧？”陆也凑近了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何夙有点不敢接，“这可不像你。”
何夙看着眼前的陆也——平时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认真起来比谁都倔，心里却比谁都软。这种软不是刻意的体贴，而是一种本能，像小动物下意识蹭蹭同伴的皮毛。
“被你传染的。”何夙终于扯了扯嘴角。这个笑容有些生疏，像很久没活动过的关节，“怎么知道的？”
“跟你混这么久了，这都不知道不成傻子了。”陆也答得理所当然，从兜里摸出两根数字蜡烛，“2”和“2”。他把蜡烛插在蛋糕中央，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江屹插嘴：“陆也昨天就憋不住了，非说要给你个大的。”
秦笙然小声说：“他说你喜欢水果的，特地挑的草莓。”
何夙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角。他是喜欢带水果的甜食，可这细节，连自己都淡忘了。人有时候会把自己活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连喜好都变得无关紧要。现在被人这样记得，反倒有些不自在。
蜡烛插好了，陆也擦火柴点燃。火柴头在砂纸上划过，“嗤”的一声，火苗窜起来。他用手护着，凑近蜡烛。
两簇小火苗在蛋糕上跳，映着四个人的脸。陆也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平时藏不住的棱角都被暖光融化了。
“许愿许愿！”江屹催着。
何夙看着那光，忽然有些恍惚。二十二岁，头一回当班主任，带的第一批学生。他看着他们为梦想拼命的样子，指尖在琴键上一次次跃起又落下，自己却好像困在了原地，一步没往前走过。时间推着他来到这个年纪，他却不知道脚该往哪儿踩。
他合上眼。
三秒。
睁开，吹灭了蜡烛。
“夙哥许的啥愿？”陆也问。他问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蜡烛冒出的那缕青烟，好像能从烟的形状里猜出答案。
“说出来就不灵了。”何夙拿起刀分蛋糕。刀切进奶油里，软绵绵的，没什么阻力。
第一块递给陆也，陆也推回来让他先吃，然后才轮到他们三个。这个顺序让何夙心里又动了一下——陆也总是这样，用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把别人推到前面去。
蛋糕不算精致，但味道实在。奶油不腻，草莓新鲜，蛋糕胚松软。
四个人挤在窄小的宿舍里，一口一口吃着，话不多，但也不冷场。
江屹说过完年就是最想去的大学专业试了，秦笙然吐槽这些日子考得人快散架，陆也则闷头吃蛋糕，偶尔抬眼看看何夙。那眼神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不仔细觉察不到。
“夙哥，你会一直当老师吗？”陆也忽然问。他嘴里还含着蛋糕，说话有些含糊。
何夙停了一下。
“也许吧。”
“没想过干点别的？”
“暂时还不知道。”
其实想过，想过很多次。尤其是和宋浸月分开后，未来像被水泡过的纸，模糊成一团。但他不能说，尤其是不能对他们说。老师得有个老师的样子。
陆也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掏出手机：“来，寿星，看镜头。”
何夙下意识偏头，陆也不让：“别躲啊，一年就一回。”
江屹和秦笙然也凑过来，三个人围着何夙。何夙没办法，只得配合着提了提嘴角。那个笑容有点僵硬，他自己能感觉到。
“夙哥笑起来多好看。”陆也一边调角度一边说，“快，眼睛特别亮。”
“少来。”何夙低声道。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尤其是关于外貌的。
“真心的。”陆也按下快门，看了看屏幕，忽然抬手，在何夙肩膀上很轻地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何夙还没来得及反应，陆也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就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