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归途遥念
何夙怔了怔。肩膀被碰过的地方有些发麻，那种触感很陌生——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碰过他了。成年人的世界里，肢体接触要么带有目的，要么干脆没有。陆也这一下，干脆得像兄弟间的碰拳。
陆也已经转开视线，跟江屹闹去了。他笑得很大声，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平常不过。
他们在宿舍里待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阳光已经挪到了墙中央。陆也落在最后。
“夙哥。”到门口，陆也回头，从兜里摸出个信封。他的声音压低了，像要说什么秘密，“这个，等我们走了再看。”
信封是白的，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何夙接过。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走了啊，生日快乐。”陆也笑了笑，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宿舍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奶油甜味，混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何夙在桌前坐下，拆开信封。
里头是封信，折得方方正正。
展开，是陆也的字——很漂亮，甚至比他的还要工整些。每个笔画都写得认真，像是练过很多遍。
何夙慢慢看了两遍。那些话像温吞的水，一点一点漫过他心里皱巴巴的地方。他把信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纸张很普通，是机构里发的那种复印纸。可上面的字，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
他想起陆也刚才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想起那记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拍肩，想起蛋糕上挤成一团的字。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成了二十二岁生日的全部内容。
原来被人记着的感觉是这样的。不隆重，不刻意，就是很自然地发生了，像春天来了草就会绿一样自然。
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抽屉最里层。
那里头没什么东西，就几本教案，现在多了这封信。
不知怎么忽然觉得饿了。真正的饿，从胃里泛上来的那种。他起身，决定还是去吃碗面。
长寿面，加个蛋。
培训课程在春节前告一段落。
说是放假，对艺考生而言不过换个地方练功——年后的专业考试像悬在头顶的刀，日子数着过。机构里空了大半，走廊里琴声歌声都散了，只剩保洁推着拖把来回走动的水声。
陆也被父母接走那天，走得匆忙。上午还在教室里上课，下午就被塞进车里。车窗摇下来，他半个身子探出来往后看，何夙站在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老远，陆也还扭着脖子。
“看什么呢？”陆承安从后视镜里瞧他。
“没。”陆也缩回座位，摸出手机。
电话接通时，何夙那边有风声。
“夙哥，我爸妈来接我了。你呢？”
“你们走后我也准备回去了。”
“哦。”
陆也听着电话里呼呼的风声，想象何夙还站在门口，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被人随手挖走一勺。
“陆也。”何夙听出电话那头的闷劲儿，声音缓了缓，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平了，“过年少吃辣的，大人抽烟你离远点儿，还有——”
“夙哥，”陆也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前排父母听不见，“我这几天能给你打电话吗？”
“行啊。”
“随时都行那种。”
何夙在电话那头笑了，是那种听到孩子气的话时，无奈又带点纵容的笑。“嗯，”他说，“那更好。”
得了这句，陆也脸上才见了点笑模样。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
陆承安这半年常听妻子张舒说儿子变了样，今天一见，确实不一样。以前哪见他这么惦记学习？他心里暗叹这培训学校不错，贵是贵了点，但真能管住孩子——或者说，是真有能管住孩子的老师。
陆也一到家就扎进自己房间。房门关上的瞬间，外头父母说话声、电视声都隔了一层。他靠在门上，摸出手机给何夙发消息。
“夙哥，我到家了，你呢？”
等了两分钟，没回。
“你不回我，是不是嫌我烦了？”
又等五分钟。
“夙哥，好没劲，还不如听你讲课。”
“夙哥，吃饭没？”
……
何夙忙完回到宿舍，手机里攒了二十八条未读，全来自陆也。他一条条往下划，看到“嫌我烦了”那句时顿了顿，看到“好没劲”时嘴角弯了弯，看到“吃饭没”时终于忍不住笑了——这回真成小跟班了。
他回过去一句：“刚吃完。明天我也回老家了。”
那边正吃饭的陆也抓起手机秒回，碗筷碰得叮当响：“我妈做了一桌好吃的，还有你爱吃的那小肉饼。”
字打完还嫌不够，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发过去。照片拍得歪歪扭扭，一桌子菜挤在镜头里，最前面那盘小肉饼焦黄酥脆，冒着热气。
“儿子，一回来就抱着手机聊，”张舒朝陆承安使了个眼色，声音里带着笑，“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谈恋爱呢？”
“妈——”陆也把手机屏幕往她面前递了递，“我跟老师聊呢。就我们班主任，对我特别上心。路上不都和你们说了嘛。”
“哎哟，那你不早说！”陆承安放下筷子，脸上是真切的懊恼，“今天该在机构请人家吃个饭的。儿子，考完试必须得单独请老师一顿，好好谢谢人家。”
“是该谢。小也有这么个老师管着，咱也放心。”张舒夹了块肉饼放陆也碗里，“小也，再吃点呀？”
陆也头也不回，又钻回房间。这回直接拨了视频。
“夙哥，给你看看我房间。”
陆也高兴地转着镜头。何夙静静看着，房间宽敞，装修是少年人喜欢的简洁风格，书架上塞满了书和专辑，墙上贴着几张海报。看得出来父母宠他，不然也不会由着他走艺考这条路。尤其是中间那张大床，够他这高个子舒展——比起来，培训机构的宿舍确实有点委屈他了。
“夙哥，机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一个人怕不怕？”
“怕什么？”何夙笑，“还有老师在，又不是只剩我。”
“那你明天怎么回去？”
“瞎操心。”何夙把手机拿近了些，湿漉漉的眼睛在镜头里显得特别黑，“我比你多活五年，还能回不去？要不你来送我？”
“行啊！”陆也真往门口看了一眼，“我让我爸开车，我也跟着。”
“哎，逗你的，还真当真。”
“又唬我……”
陆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被捉弄的恼，但更多的是熟稔的依赖。
陆也已经转开视线，跟江屹闹去了。他笑得很大声，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平常不过。
他们在宿舍里待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阳光已经挪到了墙中央。陆也落在最后。
“夙哥。”到门口，陆也回头，从兜里摸出个信封。他的声音压低了，像要说什么秘密，“这个，等我们走了再看。”
信封是白的，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何夙接过。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走了啊，生日快乐。”陆也笑了笑，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宿舍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奶油甜味，混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何夙在桌前坐下，拆开信封。
里头是封信，折得方方正正。
展开，是陆也的字——很漂亮，甚至比他的还要工整些。每个笔画都写得认真，像是练过很多遍。
何夙慢慢看了两遍。那些话像温吞的水，一点一点漫过他心里皱巴巴的地方。他把信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纸张很普通，是机构里发的那种复印纸。可上面的字，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
他想起陆也刚才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想起那记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拍肩，想起蛋糕上挤成一团的字。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成了二十二岁生日的全部内容。
原来被人记着的感觉是这样的。不隆重，不刻意，就是很自然地发生了，像春天来了草就会绿一样自然。
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抽屉最里层。
那里头没什么东西，就几本教案，现在多了这封信。
不知怎么忽然觉得饿了。真正的饿，从胃里泛上来的那种。他起身，决定还是去吃碗面。
长寿面，加个蛋。
培训课程在春节前告一段落。
说是放假，对艺考生而言不过换个地方练功——年后的专业考试像悬在头顶的刀，日子数着过。机构里空了大半，走廊里琴声歌声都散了，只剩保洁推着拖把来回走动的水声。
陆也被父母接走那天，走得匆忙。上午还在教室里上课，下午就被塞进车里。车窗摇下来，他半个身子探出来往后看，何夙站在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老远，陆也还扭着脖子。
“看什么呢？”陆承安从后视镜里瞧他。
“没。”陆也缩回座位，摸出手机。
电话接通时，何夙那边有风声。
“夙哥，我爸妈来接我了。你呢？”
“你们走后我也准备回去了。”
“哦。”
陆也听着电话里呼呼的风声，想象何夙还站在门口，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被人随手挖走一勺。
“陆也。”何夙听出电话那头的闷劲儿，声音缓了缓，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平了，“过年少吃辣的，大人抽烟你离远点儿，还有——”
“夙哥，”陆也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前排父母听不见，“我这几天能给你打电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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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
“随时都行那种。”
何夙在电话那头笑了，是那种听到孩子气的话时，无奈又带点纵容的笑。“嗯，”他说，“那更好。”
得了这句，陆也脸上才见了点笑模样。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
陆承安这半年常听妻子张舒说儿子变了样，今天一见，确实不一样。以前哪见他这么惦记学习？他心里暗叹这培训学校不错，贵是贵了点，但真能管住孩子——或者说，是真有能管住孩子的老师。
陆也一到家就扎进自己房间。房门关上的瞬间，外头父母说话声、电视声都隔了一层。他靠在门上，摸出手机给何夙发消息。
“夙哥，我到家了，你呢？”
等了两分钟，没回。
“你不回我，是不是嫌我烦了？”
又等五分钟。
“夙哥，好没劲，还不如听你讲课。”
“夙哥，吃饭没？”
……
何夙忙完回到宿舍，手机里攒了二十八条未读，全来自陆也。他一条条往下划，看到“嫌我烦了”那句时顿了顿，看到“好没劲”时嘴角弯了弯，看到“吃饭没”时终于忍不住笑了——这回真成小跟班了。
他回过去一句：“刚吃完。明天我也回老家了。”
那边正吃饭的陆也抓起手机秒回，碗筷碰得叮当响：“我妈做了一桌好吃的，还有你爱吃的那小肉饼。”
字打完还嫌不够，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发过去。照片拍得歪歪扭扭，一桌子菜挤在镜头里，最前面那盘小肉饼焦黄酥脆，冒着热气。
“儿子，一回来就抱着手机聊，”张舒朝陆承安使了个眼色，声音里带着笑，“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谈恋爱呢？”
“妈——”陆也把手机屏幕往她面前递了递，“我跟老师聊呢。就我们班主任，对我特别上心。路上不都和你们说了嘛。”
“哎哟，那你不早说！”陆承安放下筷子，脸上是真切的懊恼，“今天该在机构请人家吃个饭的。儿子，考完试必须得单独请老师一顿，好好谢谢人家。”
“是该谢。小也有这么个老师管着，咱也放心。”张舒夹了块肉饼放陆也碗里，“小也，再吃点呀？”
陆也头也不回，又钻回房间。这回直接拨了视频。
“夙哥，给你看看我房间。”
陆也高兴地转着镜头。何夙静静看着，房间宽敞，装修是少年人喜欢的简洁风格，书架上塞满了书和专辑，墙上贴着几张海报。看得出来父母宠他，不然也不会由着他走艺考这条路。尤其是中间那张大床，够他这高个子舒展——比起来，培训机构的宿舍确实有点委屈他了。
“夙哥，机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一个人怕不怕？”
“怕什么？”何夙笑，“还有老师在，又不是只剩我。”
“那你明天怎么回去？”
“瞎操心。”何夙把手机拿近了些，湿漉漉的眼睛在镜头里显得特别黑，“我比你多活五年，还能回不去？要不你来送我？”
“行啊！”陆也真往门口看了一眼，“我让我爸开车，我也跟着。”
“哎，逗你的，还真当真。”
“又唬我……”
陆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被捉弄的恼，但更多的是熟稔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