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集训终章

他躺到床上,镜头对着天花板。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但也没人想挂。

正说着,李洋回来了,才挂了视频。

“何老师,跟谁聊呢?女朋友?”

“分了。”何夙把手机镜头往下压了压,“刚是陆也。”

李洋一愣,看他答得平静,估计分手有阵子了,自己居然一点没察觉。“你……唉,算了。”他在何夙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陆也这小子专业考得还行,就不知道文化课怎么样了。”

“年后的济市艺考才是重头戏。”何夙坐直身子,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但他没挂,“至于文化课……”

他没往下说。在高考大省,艺考竞争从来惨烈,文化课照样能压死人。这话他跟陆也谈过,可他自己也是艺术生出身,知道文化课有多让人头疼——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何老师,带完这届你还继续干吗?”

这是第二个人问他了。生日那天陆也问过。

“至少目前会吧。”

“我可能……撑不下去了。”李洋语气低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慢慢漏走,“前几天回家,家里劝我趁年轻,要么考公,要么考研。这份工作没编制,不长久。我想着……”

他说了很多。关于未来,关于现实,关于父母日渐花白的头发和越来越频繁的叹息。

何夙安静听着。

这些问题,他又何尝没想过。只是他觉得,才刚踏入这行,还没摸清楚就放弃,总不甘心。至少先认真做下去,如果实在走不通,再找别的路也不迟。

李洋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何夙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也没劝。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决定得自己做,旁人说再多都是隔靴搔痒。

何夙靠在床头,听着走廊尽头水房滴滴答答的水声。

他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他最终没点那根烟,只是含着,让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

春节这几天,陆也几乎天天给何夙发信息,一口一个“夙哥”,黏得很紧。

连江屹都跟他打趣:“不知道的,真以为何夙是你亲哥。”

别人都觉得这几天过得快,一眨眼就过去了,就陆也不一样,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过得跟熬年头似的,巴不得赶紧回集训班。

何夙这边的春节,说不上多开心,但胜在清净松快。不用想别的,就盯着自己的目标就行,家里人没给他添任何压力,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过节状态了。

大年初八,集训班开课,俩人终于又见着了。

其他宿舍里,全是讨论艺考的事儿,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虑。陆也人刚到,放下自己的东西就往何夙宿舍跑,手里还拎着一大袋从家里带的吃的。

可真见着何夙,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好,倒是先皱着眉打量人:“夙哥,人家过年都胖十斤,你这过年咋还瘦了?”

“别贫。”何夙抬眼扫了他一下,认真提醒着,“后天咱们就去济市考试,那两所都是省里数得着的艺术学校,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还有——”

他本来想说文化课的事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专业课还没考,这会儿提这个,纯属给他添压力。

“还有啥?”陆也追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没了。”何夙转了话头,“那两所学校,你自己更偏向哪所?”

“没想过,能考上哪个算哪个。”陆也挠了挠头,又问,“夙哥,你觉得呢?”

“论专业实力,肯定是省艺术学院最好。”何夙说得实在,“但你要是将来想当老师,走师范类也挺好,这俩方向都靠谱。”

“我还是更喜欢省艺术学院。”陆也语气很肯定。

“胃口不小。”何夙勾了下嘴角,“那所学校专业课要求最高,你有把握?”

“有夙哥陪着,就有十足把握。”陆也说得笃定。

“合着我还是你的吉祥物了?”何夙被他逗笑了。

宿舍里俩人的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挺清亮的。

到了后天,何夙带着陆也、江屹、秦笙然三个学生,一起往济市赶。

经过年前艺考,仨人都攒了点经验,但真到了理想大学的考场门口,还是忍不住紧张。陆也攥着准考证的手有点紧,江屹嘴里不停念叨着考试流程,秦笙然则站在一旁默默祈祷。

看着仨人走进考场的背影,何夙站在门口,心里比他们还紧张。他没在考场外等,那种原地熬着的焦虑太磨人,索性转身回了宾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仨人在考场上的样子,一会儿又跳回平时上课的场景——陆也调皮捣蛋的,江屹偷懒被他抓包时的窘迫,秦笙然认真记笔记的模样……

忽然,房间门被推开了。

陆也、江屹、秦笙然三人齐刷刷站在门口,跟一堵墙似的。他们把羽绒服脱了,里面都穿着笔挺的西装,是考试特意准备的。

“终于考完了!”陆也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卸下来的轻松。

仨人凑到床边,一起把何夙从床上捞了起来,高高举着晃了晃,又轻轻放回到床上。接着,三个人没客气,直接并排压在了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考试的事儿,把这几天的紧张劲儿全释放了出来,也像是在跟这段集训时光告别。

何夙被他们挤得有点喘,却没推开,就躺着听他们说。

这一晚,陆也跟黏人精似的,围着何夙说了好多话。说到助教李洋,他忽然抬头问何夙:“夙哥,等我高考完,能不能来给你当助教?”

这话听着像个约定,又像是在找个能继续跟何夙联系的理由,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想断了牵连的执拗。

从济市回潍市后,离别就摆在了眼前。

集训班的学生们一一告别,嘴里说着“以后常联系”,脸上全是这几个月处出来的不舍。陆也比别人更黏糊点,他舍不得的,是天天能见到何夙的日子。

何夙把仨人叫到一起,反复叮嘱:“回去之后一门心思攻文化课,这玩意儿必须拼,不然专业课考得再好也白搭。”

“夙哥,谢谢。”陆也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谢谢。”

何夙抬眼看他,笑了笑,语气很轻:“应该的。”

那笑容很浅,却看得真切。陆也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这段日子,他大概会记很久。不是因为多特别,而是因为有人真的在意他,安安稳稳陪他走过了最煎熬的艺考路。

对他来说,这就够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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