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浮世对酌

陆也接连把照片发给何夙,消息一条接一条跳过去:

“哥,你看我们学校,还行吧?”

“是四人寝。”

“明天就要军训了,估计得晒成黑炭。”

“你在忙吗?”

“军训的时候手机不能一直带在身上,你怎么还不回我信息?”

“忽然觉得大学生活开始了,还有点不适应。”

“哥……”

潍市。

一家小餐馆里,何夙和沈辛未对着坐。桌上摆着两盘炒菜,几串烤串,两瓶打开的啤酒,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辛未比何夙大两岁,是他师哥,现在在潍市广播电台上班。人没何夙高,眉眼间却带着股被生活磨出来的沉稳劲儿,说话慢声慢气的,像他经手的那些深夜节目里的背景音。

“小夙,你这阵子跟失联了似的,”沈辛未给两人杯子都倒满酒,泡沫堆起来又塌下去,“朋友圈不更,微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忙。”何夙夹了口菜,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

“你糊弄谁呢?”沈辛未笑了声,笑意却没进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你能忙到连看手机的空都没有?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话是带着点调侃,可何夙没撒谎——他是真的“忙”,忙得想把自己填实,忙得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大学毕业一年多,没毕业的时候总盼着工作后能轻松点,还琢磨着闲下来到处走走看看。可真等上了班才知道,别说到处走了,就连出趟潍市,对他来说都成了奢侈事儿。

尤其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翻着朋友圈,以前高中同学个个混得有模有样,大学同学不是晒旅游照就是晒聚餐照,要么就是恩恩爱爱的合影。那些鲜活的、自由的画面刺得他眼睛发胀。他忽然就懂了,现实这东西,从来都不跟人讲道理,也不管你是男是女,该来的打击总会悄无声息地砸过来。爱情没了,事业也谈不上什么成功,活成了自己以前最不想变成的样子。

工作这一年,他每天早上要去艺考培训学校上课,晚上还得盯着学生自习,起得比大学时还早,睡得比谁都晚。除了宿舍和学校两点一线,他几乎没什么别的活动,跟外界彻底脱了节。发什么朋友圈?无非是让人看笑话罢了。

“发什么呆呢?”沈辛未推了推他的胳膊,“酒都沫了。”

“师哥,你别光说我,”何夙抬眼,把话题转了过去,“你不也一样?这阵子也没什么动静。”

沈辛未苦笑着摇头,“你这小子,毛病还是没改,专会把话题往我身上引。”他手摩挲着酒杯,“我能有什么办法?外人都觉得我进了广播电台,是份好工作。可谁知道里面的憋屈?这年头谁还听广播啊?就咱们这小地方的电台,再过几年,能不能撑下去都不好说。”

说完,两人拿起酒杯,“咔”地碰了一下,都仰头灌下去。啤酒的苦味顺着喉咙往下烧,却压不住各自心里那点更深的涩。

何夙没料到沈辛未也有这么多烦恼。潍市广播电台,以前可是他们这些播音专业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可如今,这所谓的“好单位”,也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就像他待的艺考培训学校,一届比一届招生少,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紧巴。

原来苦闷的不是他一个人。成年人的世界,各有各的难,谁都没比谁轻松多少。

“那你还打算坚持下去?”何夙问。

“不坚持还能怎么办?”沈辛未摊了摊手,“我爸妈总说,当初托了多少关系才让我进去,说是铁饭碗。可这铁饭碗,现在也快锈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味,“说不定哪天我混不下去了,还得跟你混,去你们学校当艺考老师。”

“师哥你可别打趣我了,”何夙扯了扯嘴角,“我们这地方随时欢迎你,但真不稳定。挣得也不多,纯属混口饭吃。”

这话是实打实的大实话。远的不说,就说现在,培训学校的陈校长又找了个新的住宿地,条件跟之前的城中村差不了多少。工资倒是月月发,可满打满算就那么点钱。何夙工作一年,没攒下一分钱,信用卡倒是月月欠着,他自己都不知道钱花哪儿去了。

他没什么规划,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哪怕没买什么贵重东西,钱也照样花得精光。这种状态,是他工作一年后才猛然意识到的。想想就觉得可怕,工作把他的时间填满了,却也把他的钱包和心气都掏空了。这种憋屈劲儿,他没法跟别人说,既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那天晚上,两人聊了很久,从上学时的事儿聊到现在的困境,又聊到以后的打算,越聊越觉得前路像浸在浓雾里,看不清方向。

出了餐馆,夜晚的风卷过来,带着点九月的凉意,不冷,却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清醒。这风跟刚上大学的陆也似的,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朝气,跟他和沈辛未身上那股被生活腌入味的沉闷格格不入。

手机在口袋里闷闷地震动,何夙喝得眼前有点发飘,掏出来一看,全是陆也发的消息,还有一张又一张照片——学校的大门、食堂、宿舍,还有陆也对着镜头比耶的样子,脸上带着点没褪去的稚嫩和青涩,眼睛亮得晃人。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久,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刚上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跟陆也一样,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觉得未来有无数种可能。可转眼间,那些期待就被现实磨平了,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塌下去一块,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挺好的,开启你的大学生活吧。

消息发出去,没等来陆也的回复。何夙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五十了,那小子大概是熬不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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