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事沉尘
那是陆也以前的专属座位，后来陆也成了他的助教，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偶尔抬眼跟他对视，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
如今这座位换了个女生，此刻正微蹙着眉，和旁边的同学低声讨论乐理题的细节，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别人。
何夙轻轻吁了口气，胸腔里有些发闷。
他暗怪自己多心，不过是个座位换了人，有什么可想的。可那空落落的感觉，却像看不见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覆了下来。
下课铃响，何夙收起教案，那最后排的男生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笔记本，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何老师，这道乐理题我还是没听明白，您能再给我讲讲吗？”
男生往前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紧张：“还有就是……何老师，我想考省艺校的音乐系，可我现在的乐理基础太差，成绩也差得远。您能不能抽空帮我补补课？我不怕累，怎么练都行。”
何夙看着男生眼中的恳切，心里不自觉拿他和陆也比较。
这男生跟陆也完全不一样，陆也当初来上课，哪有这么顺从，更不会主动找老师补课，向来得他盯着、催着，才肯多翻两页书。
他敛起思绪，点了点头：“行。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你到琴房找我。”
男生眼睛倏地睁大，连声道谢：“谢谢何老师！”
晚上的琴房很安静，只有钢琴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出来，混着窗外偶尔的虫鸣。何夙从最基础的乐理教起，识谱、节拍、节奏，一点一点地抠。他发现这男生确实没什么音乐天赋，唱歌调子平，偶尔还会跑调，但肯下功夫。
何夙教一遍节拍划分，他就拿着笔在纸上反复画，小声数着拍子；练发声跑了调，立刻停下，红着脸请何夙再讲一遍。何夙耐着性子，一遍遍用钢琴演示，把每个重音、换气点都拆解开——他其实更熟悉播音主持的发声技巧，此刻将这些转化为乐理教学的细节，倒也合适。
练到后来，男生的手都酸了，停下时指尖微微发抖。他低着头，声音发闷：“何老师，我是不是特别笨？以前一起学唱歌的人都跟我说，我没天赋，不是这块料。我知道天赋重要，可我就是不想放弃……您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
何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自己艺考的时候。
那时他考播音主持，总因声音辨识度不够而自卑，整夜在练功房里练发声，也有过这样茫然无措的时刻。他语气缓了些：“不会。努力不一定有好结果，但不努力肯定没结果。离省艺校考试还有大半年，踏实练，来得及。”
“谢谢老师！”男生抬起头，眼里的黯淡褪去不少，重新按上琴键，“我一定好好练！”
两个人在琴房里练到快闭楼才走，前后三个多小时。
何夙独自往宿舍走，路过男生宿舍楼下时，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他抬头看向二楼，陆也曾经住过的那个宿舍，现在换了新生，窗户开着，里面传来打闹说笑的声音，热闹得和从前一样。
他站了片刻，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像无声的告别。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何夙把教案摊在桌上准备备课，可对着乐理知识看了半天，思绪总是飘忽。那些音符在眼前晃，最后都化成陆也唱歌的样子，化成了自己当年练播音时的影子。
他放下笔，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陆也发来的那个视频。
视频不长，就两分钟，何夙却看了好几遍。屏幕里的陆也声音干净，眼神明亮，满是少年的冲劲。看着看着，他就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那时他也整天泡在练功房，练发声、练形体，心里揣着对播音主持的热望。可他没陆也那样的才气，也没那样的运气，最终没能站上理想的舞台，反倒成了乐理老师。
他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陆也说过，以后想做个歌手，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这念头很靠谱，陆也有天赋，又肯下功夫，只要踏踏实实走下去，肯定能在音乐这条路上走远。他甚至能描摹出那样的未来：陆也会拥有自己的歌迷，发行自己的专辑，谈一场晴朗的恋爱，前途光明而坦荡。
这些都是陆也应得的。
何夙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闷却化不开。复杂的情绪漫上来，有对陆也的期许，有对自己过往的追忆，还有些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他忽然想问自己，现在这样的生活，真是他想要的么？
备课、上课、带学生，日复一日，平稳安宁，却也像一潭静水，惊不起半点涟漪。他曾那么热爱的播音，那些反复打磨的发音，那些烂熟于心的稿件，似乎都被日子埋了起来。偶尔在课上提及一点发声的窍门，才会恍然记起，自己原来也有过滚烫的梦想。
这些情绪像光阴里落下的尘埃，积得久了，不重，却无处不在，闷得人透不过气。
他坐直了，重新拿起笔，想把心神按回教案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陆也有他的路要走，那自己的路呢？难道就这样守着一间教室、一架琴，过完一辈子么？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细白的光，清清冷冷的，照得他心里一片空茫。
……
陆也适应大学生活不算慢，只是心里揣着个念头，把日子数着过，盼国庆早点来。
同宿舍的早就约好去济市玩，陆也没答应。他只想回家，回潍市，去见一个人。
江屹知道他回潍市，琢磨了半天，也跟着买了同一趟车的票。
济市到潍市，动车一小时十九分，票价六十五，早上六点二十二分开。
“我天，陆也，你至于么？”江屹揉着眼打哈欠，声音被睡意浸得模糊，“那么多车次非选这趟，起得比鸡早。”
陆也倒是清醒，眼里有光，语气却淡：“是你非要跟我一趟。要不你回去睡，把票改了？”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多是趁假期出游的学生和赶早回家的旅客。人声、行李箱轮子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气。
“改什么改。”江屹摆摆手，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睡意，“来都来了。不过想想我妈做的饭，早起也值。”
“就知道吃。”陆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不想家？不想你妈做的饭？”江屹反问。
想。想他妈炖得酥烂的排骨，想家里那张软和的床，更想何夙。
高三最后半年回校冲刺，日子被试卷和习题塞满，反倒过得快。那时候也想何夙，尤其压力顶到嗓子眼的时候，特别想和他说说话。但那时好歹都在潍市，见不着，也觉得近，心里是实的。
现在不一样了。
不过一个多钟头的车程，反倒觉得远。他总觉得自己像只从潍市飞出去的风筝，线头攥在何夙手里。何夙是培训机构的老师，每年要带那么多艺考生，手里的风筝线那么多，会不会就顾不上他这一根了？会不会哪一天，那根线就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所以他没断过联系，每天给何夙发消息，聊些学校里零碎的事，问他忙不忙。这次国庆，他打定了主意要去集训点找何夙。
火车开动后，陆也靠着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树影、田地和稀落的房屋，心里那点欢喜压不住，像小火苗似的往上蹿。想到很快能见到何夙，连指尖都微微收紧了。
“对了，”江屹划着手机，忽然开口，“咱高三那几个考到外地的，国庆都回潍市了，群里正闹着要聚。”
“嗯？”陆也的注意力还在窗外。
手机震了几下，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都谁回了？报个数，聚一波！”
“愁人，考出去连放假都凑不齐。”
“我回不去，只能线上看你们热闹。”
“报名”
“+1”
消息还在往上刷。
“咱也去吧，凑个热闹。”江屹扭头问陆也。
“你去，我有事。”陆也回得干脆，没留余地。
“啥事啊？”江屹不解，皱着眉看他，总觉得他这阵子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七天假呢，你准备全宅家里？”
“我妈肯定得留我在家待两天，再去爷爷家、姥姥家，串趟亲戚，这就三天出去了。”陆也数得平静，“哪儿还有空聚会。”
江屹掰着手指数了数，啧了一声：“你数学不行啊，这才五天，掐头去尾还剩两天呢，聚一次完全来得及。”
陆也默了默，低声说：“我想去见我哥。”
“哥？哪个哥？”江屹愣了一下，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何夙？你们还联系着？”
见陆也没吭声，江屹又说：“也是，何老师好歹带了咱大半年。没他我也考不上这学校，是该看看。哪天去？算我一个。”
“不知道，还没跟他说。”陆也眼里那点光闪了闪，“想给他个惊喜。”
“行，惊喜就惊喜。”江屹点点头，又埋头看手机去了。
十一本是艺考培训机构最忙的时候，通常不放假。但这次何夙必须回镇上老家——他姐何沐要订婚。
何沐比何夙大三岁，性子急，说话办事风风火火。
这次订婚本来商量着简单办，走个过场就行。但两边老人都觉得是大事，日子也是特地挑的，非得办得热闹喜庆才算数。
何夙当弟弟的，自然得回去帮忙，还得陪着照应场面。
如今这座位换了个女生，此刻正微蹙着眉，和旁边的同学低声讨论乐理题的细节，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别人。
何夙轻轻吁了口气，胸腔里有些发闷。
他暗怪自己多心，不过是个座位换了人，有什么可想的。可那空落落的感觉，却像看不见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覆了下来。
下课铃响，何夙收起教案，那最后排的男生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笔记本，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何老师，这道乐理题我还是没听明白，您能再给我讲讲吗？”
男生往前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紧张：“还有就是……何老师，我想考省艺校的音乐系，可我现在的乐理基础太差，成绩也差得远。您能不能抽空帮我补补课？我不怕累，怎么练都行。”
何夙看着男生眼中的恳切，心里不自觉拿他和陆也比较。
这男生跟陆也完全不一样，陆也当初来上课，哪有这么顺从，更不会主动找老师补课，向来得他盯着、催着，才肯多翻两页书。
他敛起思绪，点了点头：“行。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你到琴房找我。”
男生眼睛倏地睁大，连声道谢：“谢谢何老师！”
晚上的琴房很安静，只有钢琴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出来，混着窗外偶尔的虫鸣。何夙从最基础的乐理教起，识谱、节拍、节奏，一点一点地抠。他发现这男生确实没什么音乐天赋，唱歌调子平，偶尔还会跑调，但肯下功夫。
何夙教一遍节拍划分，他就拿着笔在纸上反复画，小声数着拍子；练发声跑了调，立刻停下，红着脸请何夙再讲一遍。何夙耐着性子，一遍遍用钢琴演示，把每个重音、换气点都拆解开——他其实更熟悉播音主持的发声技巧，此刻将这些转化为乐理教学的细节，倒也合适。
练到后来，男生的手都酸了，停下时指尖微微发抖。他低着头，声音发闷：“何老师，我是不是特别笨？以前一起学唱歌的人都跟我说，我没天赋，不是这块料。我知道天赋重要，可我就是不想放弃……您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
何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自己艺考的时候。
那时他考播音主持，总因声音辨识度不够而自卑，整夜在练功房里练发声，也有过这样茫然无措的时刻。他语气缓了些：“不会。努力不一定有好结果，但不努力肯定没结果。离省艺校考试还有大半年，踏实练，来得及。”
“谢谢老师！”男生抬起头，眼里的黯淡褪去不少，重新按上琴键，“我一定好好练！”
两个人在琴房里练到快闭楼才走，前后三个多小时。
何夙独自往宿舍走，路过男生宿舍楼下时，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他抬头看向二楼，陆也曾经住过的那个宿舍，现在换了新生，窗户开着，里面传来打闹说笑的声音，热闹得和从前一样。
他站了片刻，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像无声的告别。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何夙把教案摊在桌上准备备课，可对着乐理知识看了半天，思绪总是飘忽。那些音符在眼前晃，最后都化成陆也唱歌的样子，化成了自己当年练播音时的影子。
他放下笔，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陆也发来的那个视频。
视频不长，就两分钟，何夙却看了好几遍。屏幕里的陆也声音干净，眼神明亮，满是少年的冲劲。看着看着，他就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那时他也整天泡在练功房，练发声、练形体，心里揣着对播音主持的热望。可他没陆也那样的才气，也没那样的运气，最终没能站上理想的舞台，反倒成了乐理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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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陆也应得的。
何夙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闷却化不开。复杂的情绪漫上来，有对陆也的期许，有对自己过往的追忆，还有些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他忽然想问自己，现在这样的生活，真是他想要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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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情绪像光阴里落下的尘埃，积得久了，不重，却无处不在，闷得人透不过气。
他坐直了，重新拿起笔，想把心神按回教案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陆也有他的路要走，那自己的路呢？难道就这样守着一间教室、一架琴，过完一辈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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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也适应大学生活不算慢，只是心里揣着个念头，把日子数着过，盼国庆早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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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也倒是清醒，眼里有光，语气却淡：“是你非要跟我一趟。要不你回去睡，把票改了？”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多是趁假期出游的学生和赶早回家的旅客。人声、行李箱轮子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气。
“改什么改。”江屹摆摆手，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睡意，“来都来了。不过想想我妈做的饭，早起也值。”
“就知道吃。”陆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不想家？不想你妈做的饭？”江屹反问。
想。想他妈炖得酥烂的排骨，想家里那张软和的床，更想何夙。
高三最后半年回校冲刺，日子被试卷和习题塞满，反倒过得快。那时候也想何夙，尤其压力顶到嗓子眼的时候，特别想和他说说话。但那时好歹都在潍市，见不着，也觉得近，心里是实的。
现在不一样了。
不过一个多钟头的车程，反倒觉得远。他总觉得自己像只从潍市飞出去的风筝，线头攥在何夙手里。何夙是培训机构的老师，每年要带那么多艺考生，手里的风筝线那么多，会不会就顾不上他这一根了？会不会哪一天，那根线就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所以他没断过联系，每天给何夙发消息，聊些学校里零碎的事，问他忙不忙。这次国庆，他打定了主意要去集训点找何夙。
火车开动后，陆也靠着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树影、田地和稀落的房屋，心里那点欢喜压不住，像小火苗似的往上蹿。想到很快能见到何夙，连指尖都微微收紧了。
“对了，”江屹划着手机，忽然开口，“咱高三那几个考到外地的，国庆都回潍市了，群里正闹着要聚。”
“嗯？”陆也的注意力还在窗外。
手机震了几下，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都谁回了？报个数，聚一波！”
“愁人，考出去连放假都凑不齐。”
“我回不去，只能线上看你们热闹。”
“报名”
“+1”
消息还在往上刷。
“咱也去吧，凑个热闹。”江屹扭头问陆也。
“你去，我有事。”陆也回得干脆，没留余地。
“啥事啊？”江屹不解，皱着眉看他，总觉得他这阵子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七天假呢，你准备全宅家里？”
“我妈肯定得留我在家待两天，再去爷爷家、姥姥家，串趟亲戚，这就三天出去了。”陆也数得平静，“哪儿还有空聚会。”
江屹掰着手指数了数，啧了一声：“你数学不行啊，这才五天，掐头去尾还剩两天呢，聚一次完全来得及。”
陆也默了默，低声说：“我想去见我哥。”
“哥？哪个哥？”江屹愣了一下，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何夙？你们还联系着？”
见陆也没吭声，江屹又说：“也是，何老师好歹带了咱大半年。没他我也考不上这学校，是该看看。哪天去？算我一个。”
“不知道，还没跟他说。”陆也眼里那点光闪了闪，“想给他个惊喜。”
“行，惊喜就惊喜。”江屹点点头，又埋头看手机去了。
十一本是艺考培训机构最忙的时候，通常不放假。但这次何夙必须回镇上老家——他姐何沐要订婚。
何沐比何夙大三岁，性子急，说话办事风风火火。
这次订婚本来商量着简单办，走个过场就行。但两边老人都觉得是大事，日子也是特地挑的，非得办得热闹喜庆才算数。
何夙当弟弟的，自然得回去帮忙，还得陪着照应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