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爱哭且黏人的兄弟

谢栩那一拳其实没用什么力,但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陆为舟被打得偏过头去,下颌线微微发红。他愣了片刻,再转回头时,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冰冷的戒备竟真的褪去少许,泛起一丝茫然和……某种近乎愚蠢的清澈感,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谢栩记忆里那个有点傻气的少年。

“行了,别傻愣着。”谢栩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没好气地拽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跟我回去处理伤口。你想失血过多死在这破巷子里吗?”

幸好这混乱的贫民窟巷道纵横,谢栩的“家”离得不远。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沉默下来的陆为舟拉回了那栋破旧小楼。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谢栩还没来得及开灯,身后的人突然动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谢栩猝不及防地被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下意识就要反击,却在感受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时硬生生止住动作。

“是真的吗?”陆为舟沙哑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小心翼翼。

他将额头深深埋进谢栩的肩窝,像迷失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困兽,贪婪地轻嗅着谢栩颈间的气息,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阿栩……是你吗?真的是你……”

“混蛋,你是狗吗?闻什么闻!”谢栩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试图挣脱,“赶紧松开,我去拿药箱!”

他越是挣扎,陆为舟的手臂收得越紧,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骨血。

“不要……松开的话,松开的话……”陆为舟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像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孩子,“阿栩就消失了……就像以前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

谢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谁说这家伙变了?这不还是以前那个受了委屈就红着眼睛找他、黏糊得要命的爱哭鬼吗?

他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反而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陆为舟汗湿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黑发中,然后……五指猛地收紧,揪着他的头发向后一扯。

“嘶……阿栩?”陆为舟吃痛,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双果然已经泛红湿润的蓝眼睛,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谢栩瞪着他,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久别重逢后心疼和恼怒的情绪,“我这不是在这吗?说了不会走就不会走!现在,给我滚到床边坐好,我给你处理伤口!”

“……阿栩阿栩阿栩阿栩……”陆为舟像是没听到他的命令,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里不停地、小声地重复念叨着他的名字,那双原本黯淡的蓝眼睛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星光,变得越来越亮。

是这种力度!是这种感觉!是他的阿栩!只有他的阿栩才会这样对他!

谢栩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把人粗暴地摁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自己则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药。好不容易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医药箱,里面只有几瓶最基础的伤药和绷带。他皱着眉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查看药品说明。

陆为舟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但那灼热的目光始终牢牢黏在谢栩身上,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脱衣服。”谢栩找出还算干净的毛巾,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陆为舟异常听话,乖乖脱掉了沾满血迹和尘土的黑色冲锋衣和里面被划破的T恤,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手臂和侧腰有几道不算太深的刀伤,还在微微渗血,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纵横分布的疤痕。

谢栩的目光扫过那些疤痕,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将湿毛巾扔过去,“自己先把血迹擦干净。”

“可是我疼,阿栩。”陆为舟立刻撇嘴,脸上写满了委屈,甚至特意抬起受伤的手臂递到谢栩眼前,声音软得不像话,“阿栩,我好疼啊……手都抬不起来了……阿栩帮我擦好不好?”

谢栩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开始替他擦拭身上的血迹和污渍。

算了,谁让这家伙现在是个伤员,而且……看起来精神确实不太稳定。

“阿栩,”陆为舟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照料,完好的那只手不安分地拨弄着谢栩黑色的短发,问题一个接一个,“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长大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阿栩的头发怎么变成黑色了?不过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阿栩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阿栩是不是讨厌我了?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因为我死了。”谢栩面无表情地给他手臂上最后一道伤口缠上绷带,还打了个极其标准的蝴蝶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应该问我是怎么复活的,而不是问这些蠢问题。”

陆为舟拨弄他头发的手猛地顿住。

刹那间,他眼中刚刚聚起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那双漂亮的蓝宝石眼眸骤然变得空洞、幽暗,深处翻涌起令人胆寒的暴戾和绝望。“可阿栩……不是还在这里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危险的嘶哑。

“哦,因为我又复活了啊。”谢栩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变化,甚至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仿佛在故意刺激他,试探他的反应。

陆为舟的手猛地移动,冰凉的指尖触碰上谢栩温热的脖颈,感受到皮肤下清晰有力的脉搏跳动后,他眼底骇人的幽暗才稍稍收敛,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抿了抿唇,执拗地说:“阿栩又在吓我……明明是热的,有脉搏……阿栩才不是鬼。”

“我没说我是鬼。”谢栩拍开他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但陆为舟,你最好别怀疑,我是真的死过一次了,就在六年前。”

陆为舟彻底沉默了,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人畜无害的乖巧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但是现在的阿栩,还活着,对吗?热热的,会呼吸,会打我,会给我包扎的阿栩,是活着的,对吗?”

“嗯。”谢栩应了一声。

“那就好。”陆为舟脸上的表情似乎放松下来,但语气却轻飘得让人不安,“只要阿栩还在就行……这次,阿栩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嗯,不会了。”谢栩转身,从那个破旧的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还算干净的T恤和长裤,扔给陆为舟,“换上。”

陆为舟毫不避讳,三两下就把自己脱得精光,大大方方地换上带着谢栩气息的干净衣服。衣服稍微有点小,紧绷在他肌肉线条流畅的身上。

谢栩抱着手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为舟居然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肩膀也更宽,手臂肌肉线条更饱满,连……某个地方都比他更有分量!

这简直是对他谢大少爷尊严的挑衅!

谢栩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怒视着眼前这个尺寸超标的发小。

陆为舟疑惑地歪了歪头,像只大型犬:“怎么了,阿栩?”

谢栩没好气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骨:“少废话!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从我死后,都发生了什么?一字不落,给我说清楚!”

陆为舟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他垂下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天没有开口。

谢栩眯起眼,太熟悉这家伙了,一眼就看出他又想蒙混过关。他冷哼一声,语气危险:“陆为舟,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要是敢有半句隐瞒,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睡大街!”

“不要!不要赶我走!”一听要被赶出去,陆为舟立刻急了,猛地扑上来抱住谢栩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声音闷闷地带着慌乱,“阿栩不要赶我走,我说就是了。”

“那就说。”谢栩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表情严肃,“从我离开后,发生的所有事。”

“唔……”陆为舟眼神游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阿栩,可是我饿了……我好想吃阿栩做的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说……”他又摆出那副眼含水光、委屈巴巴的模样,配上那张漂亮却苍白的脸,确实具有不小的杀伤力。

谢栩恶狠狠地又揪了一下他的头发:“要让你失望了,家里只有泡面。”

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转身走向那个狭小的厨房区域,没好气地烧水,拆了两包最便宜的袋装泡面,甚至还记得往陆为舟那碗里卧了一个煎得边缘焦糊的荷包蛋。

过了一会儿,陆为舟捧着碗喝光了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摸着依旧平坦的腹部,真心实意地感叹:“吃饱了……还是阿栩做的饭最好吃。”

“这是泡面,傻子。谁煮出来都是一个味。”谢栩用筷子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把空碗收走,“现在,可以说了吗?”

陆为舟看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闪烁,低声道:“阿栩……其实你可以不用知道那些的……”那些黑暗的、肮脏的、他不愿让阿栩沾染半分的事情。

谢栩收起折叠小桌,直接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说!我说!”陆为舟吓得立刻投降,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倒在谢栩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死死抱住带着谢栩味道的被子,仿佛生怕被拖走,“我……我错过了高考……没考上阿瑞斯军校……阿栩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自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栩的表情。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阿栩真的因此流露出失望或嫌弃,他该怎么装可怜、耍无赖才能留下来。

谢栩直接俯身,屈指对着他的脑门弹了一下,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给我坐起来好好说话。你身上伤口不痛了?”这混蛋,就知道避重就轻!

“阿栩,不要凶嘛……”陆为舟揉着被弹红的地方,乖乖坐起身,却不敢看谢栩的眼睛,声音更低了,“我……后来也没有选择复读……我去……去了蓝梦岛……”

说出“蓝梦岛”这三个字时,他的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明显的心虚和紧张,视线飞快地瞟过谢栩,又立刻垂下,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紧绷起来,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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