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七战战兢兢地强调说:“是船长。”



公爵问道:“名字?”



“十七。”

脱口而出回答完,十七郁闷了,凭什么你问一句我就答一句,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可怜的十七还不明白,这就是在审犯人啊。



公爵大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少得可怜的一点情绪充分地表达他的嫌恶:

“拎下去刷干净了再带过来。”



康拉德露出了“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立即安排人把十七扛走。



呼号不断惨叫连天。

经历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清洗工序之后,十七被奄奄一息地拖回了总督大人的房间。

他穿着一套清清爽爽的黑白衣裤,解开的直顺头发滴着干净的水,标志性的眼罩被残忍的剥夺了,可怜巴巴地站在驼毛地毯上。

地毯已经被重新更换过。

恶心的洁癖男,望了一眼公爵,十七在心中呕吐了一番。



瞅了一眼墙边的裱花落地镜,十七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这这……这个人,不是我!

原本帅得惊天地泣鬼神,充满男人味的海盗船长形象,瞬间落得和康拉德这种伪君子成了一型,十七大受打击地看着镜子里的人被洗出来的白皙肤色,一双灵活的黑色眼睛转来转去,满是惊慌失措的神情。

华丽丽的大镜子里,十七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活脱脱一个华丽丽的贵族,他面部轮廓细致流畅,鼻梁高挺,眼睛深邃。加上他唇色偏暗紫,两耳夸张的黑色耳坠更增添了一种莫名的魔魅气质。



十七痛心疾首地一声长叹。



公爵正在书桌前翻看一本厚重的典籍,他的手——被黑纱重重包裹起来的手,艰难地握住一支笔正在书写着什么。

听见十七的叹息,他抬起头来重新打量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自己的舒畅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十七在心里比了一根中指:这个梁子我跟你结下了!



“你就是十七?”公爵用他怪异的声音发话了。



废话!十七在心里呸了一声,连忙毕恭毕敬带着谄媚道:“是,大人。”



公爵沉默了片刻,放下笔,“来人!”

“打他一顿。”



“哇操!”十七跳了起来。



公爵说:“想怎么打怎么打。”



四五个军官不由分说上来按住十七,噼里啪啦一顿拳脚如暴雨般落下。拳拳不留情,脚脚落在实处。

“哎哟哎哟!”十七抱头蹲在地上,卖力地惨叫。



公爵想想又说:“往死里打。”



康拉德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这个,总督大人……”

“可不能打死他了,我们还要……”



公爵大人一声不吭,康拉德讪讪地住了嘴。

就在十七被揍得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时候,公爵大人终于吐出一个慢悠悠的“停”字来,那仪态威严,跟女王似的。



十七被揍得鼻青脸肿。

“你个死变态,死巫师哦不,巫婆!”他在心里把“死巫婆”三个字翻来覆去的念叨了好几百遍。



公爵冷声问道:“卡特琳娜为什么要抓你?”

十七在心里默默流泪:这是什么人呐……莫名其妙就揍人一顿,又问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卡特琳娜为什么追我?当然是那女人看上我了!甩都甩不掉,果然人太帅太有男人味也是有错的……

十七委委屈屈地说:“我怎么知道啊?”心想管你什么屁事,难不成那女人是你老婆?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激灵:该不会真是他老婆吧,十七吓得手脚发软,连忙乖巧地解释说:“我是海盗,她是海军,她抓我是天经地义的!”



“‘她是海军’?”公爵大人不带任何意味地简单重复了一遍十七的话,十七一个哆嗦:完了。

“看来你们真的有交情。”公爵点了点头,“再打。”



“哇靠搞错没!”十七直接抱头蹲地。



康拉德急道:“总督大人,不能再打了!”他连忙劝解,“我们还需要靠这个人想办法离开黑风暴的内部,我们现在情况不妙。”



十七激动地抬起头看着康拉德。

然后想一想,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原来这条船还在黑风暴的内部,噢噢,原来是因为那场黑风暴我的船才完蛋的……十七,你真是天下最白烂的船长。

“我说怎么刚才在甲板上的时候天这么黑……有希望有希望。”十七心想,于是期待地看向公爵。



公爵大人阴沉沉地问:“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我知道我知道!”十七忙不迭地一连串点头。



康拉德暗自擦汗:果然还是总督大人有魄力,审这种犯人只能靠老大亲自出马。



十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公爵的动静,然后试探地问了一句:“如果这条船从黑雾里走出去,是不是呃,那个……能放了我?”



康拉德惊讶而赞叹地看着十七:果然够白痴,够天真啊……



公爵大人头也不抬地继续研究他的典籍,他平静地说:“等出去了,再打死。”



十七僵硬了。

舵手室里,十七对着图纸抓耳挠腮,时不时抬起头望向坐在高背椅子中的总督大人,眼神活脱脱一只被人虐待了的小狗。

怎奈公爵大人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手里厚重的典籍,全然心无旁骛。

漂亮的秘书官路克站在公爵的身边如同大理石雕塑,连同整个房间里的侍从官,都当十七是空气一般,任凭他十七愁眉苦脸地把图纸翻来覆去,故意掀得哗啦作响。

十七无声的求饶被拒,看了一眼舵手室的前视窗,一阵唉声叹气。



康拉德不由得大翻白眼:这家伙是真白痴还是假白痴啊……

一开始,康拉德认定这个怪里怪气的海盗船长绝非等闲之辈:

卡特琳娜一路从大不列颠追到南美海岸,“血鲨”和费迪南德也被他惹得跳脚,三路围剿之下这家伙居然还能撑到现在没被抓住……

可是现在,这个白痴正欲哭无泪地站在前视窗边,望着船外黑蒙蒙的大雾,一脸很傻逼很傻逼的表情……

康拉德狠狠地恶寒了一把,演戏也不能这么逼真吧……



公爵终于从典籍中抬起头来:“你还没想好吗?”



十七一个哆嗦,他咯吱咯吱僵硬地扭头,看了一眼风帽下一片漆黑的脸部,脸色吓得刷地惨白,他悲壮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十七一步三晃地走向船舵,只有五米的距离他愣是走了好几分钟,康拉德在一旁咳了一声,十七一抖,低气压全场蔓延。他闭了闭眼,伸出手摸了摸舵把,一脸赴死的表情。



看这个架势,康拉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子不详的预感,他扭头看了看公爵,黑色的风帽再次低垂下去,只顾着书埋头书写,根本不管十七在搞什么。

康拉德一头冷汗。

半个小时之后,公爵由两个侍从扶着起了身,率领一帮大理石雕像前呼后拥地摆驾离去,临走丢下一句话:

“康拉德,看好他。”

“要是船出不去,杀了他。”



康拉德诚惶诚恐点头:“总督大人,请放心休息。”



“船出去了,绞死他。”



康拉德肃然起敬:“是,总督大人。”



十七站在船舵边竖起耳朵,听到公爵的话只是一声不吭,呼的一下猛力打了个左满舵。几步之后,船身一个巨大的倾斜,走廊外一片惊呼:“总督大人!”



康拉德心脏猛地一提,三两步冲出去一看,只见一干人等手忙脚乱地扶着公爵大人,康拉德一急,脱口而出:“叔叔你没事……”



公爵大人稳住身子怒起低吼:“给我往死里打!”



康拉德一愣,随即领命。

返回舵手室,他一脸怒容,示意几个士兵,指着十七,“总督大人说了,往死里打!”



十七迅速抱头蹲地:

“哇,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众人一阵拳打脚踢正在劲头上,忽然船体猛烈一晃。

凭借多年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康拉德心道不好,果不其然,一晃过后,诡异地安静了几秒,船体忽然以极大的角度左右倾斜了起来。



房间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滚动,康拉德扑到前视窗往外一看,天地之间一片浓黑,这已经根本不是浓雾,船航行到了黑暗本身之中。

风在船体周围环绕,巨浪在四面像高山一样压来,水面倾斜,船身的角度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垂直起来,康拉德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就是在往风暴的深处去!果然是这个海盗在搞鬼!

他暴性突起,刷地抽出佩剑就要向十七劈去:

“我杀了你!”



十七哇哇惨叫抱头鼠窜:“不关我事,是你们要我领航的!”



一群人在舵手室扶墙扒地,康拉德摇摇晃晃连劈几剑都没有劈中,气急败坏:“你想和我们同归于尽是吧,好!先宰了你!”



十七吓得四处乱钻:“我是真的不会掌舵啊~你们逼我的!”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忽然来了个180°大翻转。所有人都被甩了出去。浪头一过,船体便直直地从高空中坠落下来,船头直对着海面。

康拉德心里一慌:叔叔!



十七在天花板,墙壁,门板上连撞了好几次,被摔到墙角,众军官都被折腾到半死,他看准一个空隙,手脚并用地从破了的前视窗处爬了出去。

也管不得外面是一片惊涛骇浪了。



这里正是风暴最猛烈的地方,狂暴的风卷起黑色的海水盘旋着直上天空,十七把这条船带进了亡灵海的正中央。庞大的“罗马人”号在连天的龙卷之中渺小的像一只蚂蚁,只是呼的一瞬间就被海浪碾碎消失了。



风暴持续了两天一夜。到了后来海面上下起了铜豆子一样的大暴雨。

十七被揍得鼻青脸肿,雨点打在伤处的时候他漂流在海面上避无可避,疼得龇牙咧嘴。十七在心里把“死巫婆”又翻来覆去地骂了一千遍。

浓雾渐渐散去的时候,一道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投射下来,形成一条条连通天空和海洋的金色光柱。



美不胜收。

十七心旷神怡。

他站在一条由几块破碎的船板拼凑而成的筏子上,终于又找回了一船之长的自信。他昂首挺胸,好不得意。



可是十七,这船上只有你一个人……



胡说,明明还有一个船员的!



那不是你的船员,而且他已经晕了……



十七低头,用脚踢了踢躺在船板上半死不活的人:“喂,死巫婆,你醒醒!”

没反应。

又踢了几脚,“死巫婆,起来划水!”



十七是个典型遇强则软,遇软则强的人,说的好听点:懂得审时度势。比如现在,不幸溺水的总督大人陷入昏迷,躺在十七旁边任人宰割,十七心花怒放地连踢了好几脚,只觉得通体舒泰,连被揍的地方也不那么痛了。



渐渐地,十七感觉不太对,蹲下去推了推那黑乎乎的一团,“喂,你不会死了吧。”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水里摸上来的啊……”

十七在心里嘀咕,搞什么啊,不就淹个水吗?怎么要昏迷这么久啊?



出于对巫婆装的人的天然畏惧心理,十七小心翼翼地掀开风帽看了看——

靠,包那么严实鬼才想看你!



十七愤愤地戳了戳总督大人包裹着黑纱的脸——

湿透了。

十七再摸摸他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显然都湿透了。十七想都没想就伸手剥了他的斗篷,再顺手剥了他里外衣服……



十七连翻白眼:这巫婆浑身包得跟个木乃伊一样,有病啊!

说不定真的是有病……十七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恶劣地想象了一下:

白化病?荨麻疹?红衣癣?脓疱病?麻风病?

要不就肌肉萎缩?毁容?偏瘫?噢呵呵呵……太美好了……



耐不住快乐的好奇心,十七壮着胆子,解开了巫婆身上层层包裹的黑纱。

“你要记住啊,我不是要偷看你啊,我是在救你你要感恩知道不,你一定要记着……”

十七一面念叨一面麻利地解开了一圈一圈反复缠绕的黑纱,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船板上堆积的纱带越来越多,心想这要是个四肢健全的人也要给活活缠废了……吓唬人吧。



终于揭开最后一道纱,看到昏迷者的脸的一瞬间,十七呆了呆,他的脸色瞬息万变,难得的凝重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