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任家的山庄别墅已经建成将近一个世纪,初期请来了意大利的建筑团队参照巴洛克的形式设计,到了二十世纪末,任长丰的父亲嫌弃太过老式,请人择选了格拉尼后期的建筑风格,改得更简洁。

上个世纪落成后任家人世代都住在这里,每家在不同的一幢,庭院中间又新建了一个大水池,任贯小时候曾掉进去两次,任贯的母亲佟玥筝坚持认为两次都是任嵇干的。

虽然到了现在,两个直系孙子已经长大,任贯也出了国好几年,没有像他们小时候一样家事团乱,每次都靠任长丰出来主持大局,但每次家宴聚在一次,免不了一番争吵。

佟玥筝把汤碗往长桌上一搁,自她嫁给任誊进了任家大门以来,就鲜少回到佟家去,尽心尽力亲手参与任家的大小家务事。

她想不明白最近哪里让任长丰不高兴了,硬要让在国外待的好好的任贯回国,她儿子才刚开始在加拿大的名牌大学生活,过不了几年也能接手任家在国外的业务了。

“老爷子,贯儿在国外念书不是挺好的,我看也没有必要送回来吧。”她对着任长丰说,还在桌底下拍了拍任誊的大腿,让他帮着说两句话。

任长丰虽然老了,但风骨仍在,坐在主位,干瘦布满皱纹的指骨叩了叩木椅的扶手,发出肃穆的闷响“这件事已经定了,难不成我做的决定还要跟你们商量?”他把目光投向一旁无心吃饭,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的任嵇,没有说什么。

佟玥筝没有放弃,接着说“把贯儿送回国万一学坏了怎么办,你看任嵇不就是……整天在外招猫逗狗,一件正经事也不干,败坏了任家的脸面。”

听到这话,任嵇本人没有反应,但任悦瑶已经坐不住了“姓佟的,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喝点哑药,我的儿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讲了?”

任誊听到这个,按住了激动得快要站起身指着骂人的佟玥筝“大姐,你就得把任嵇管好,玥筝嫁进任家也是任家人了,有必要说这种不和气的话吗?”

佟家当年和任家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无论是话语权还是公司的股份分红,在任家除了任长丰,任誊和佟玥筝这两夫妻占了最大的份额。

不比他的大姐任悦瑶,和一个只赚了点小钱,办教育机构的男人结了婚,头几年离开了本家在外住,等到快生育时才让任长丰叫回来入赘,任嵇的名字都是任长丰起的,没有过问他们的意愿。

虽然身为家里的长姐,但自打吴忠生意落魄后,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回到家里,手里也没有多少信托,在她离开家的那几年,公司的管事权也被收回了,因此被轻视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现在任嵇长大了,整天一副闲散没个正样的样子,在外做了损颜面的事也有任家兜着底,她也看开了,总比他小时候好,也至少没有变得太坏。

“好了,都别吵了,难得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就别闹成这样了。”任家的老太太文鹃和任长丰坐在一起,给他盛了一碗鱼汤,任长丰接过喝了一口,不悦地看着餐桌上的人,碗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气氛即刻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了吃饭的声音。

吃完饭后,任悦瑶叫住了任嵇跟他说“你也知道了吧,任贯要回国了,你们俩不能像以前那样闹矛盾了知道吗?到时候惹得你外公外婆又不高兴。”

任嵇挑了挑眉“只要他不给我找事。”任悦瑶常叫他忍一忍,但他天生不知道怎么忍。

任贯小时候不小心落入水池大哭大叫的时候,佟玥筝和任誊三言两语就污蔑是任嵇的责任,隔了没一个星期,他就如他们所想的把任贯扔进了刚刚被狗撒过尿肮脏的池水里。

在那之后池里的水被抽干,铺上了不太美观的泡沫垫,过了很多年才重新恢复使用,养了点鱼和花。

任贯从出生起就被任家和佟家两边都宠得上天,打小也会讨老一辈的欢心,嘴甜机灵。而总被拿来比较的任嵇天生不爱笑,小小年纪总是一副鄙视所有人的样,谁来逗都没有笑脸,也厌恶跟别的小孩玩,尤其是任贯。

于是在小学一年级正在学校吃早饭的时候,被请了假带去看心理医生,被初步怀疑是轻微谱系障碍和情感冷漠症。

但某一天被任嵇安排着和任贯一起做智商测试时,结果出来发现任嵇比任贯高出来不少,本来是父母辈搬不上台面的斗争导致的矛盾,彻底变成了两个小孩之间的矛盾。

在玩具房里,两个年纪不过刚上小学的小孩,放学后在里面一人一个角落玩积木,做高阶数独题。任贯趁任嵇离开的间隙,把他刚搭好的积木推倒,然后拿起任嵇已经做完的题和自己的交换,把做完的那张题纸均匀地撕成了四片,抓在手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引来了家长。

在双方的父母和家里的佣人进来的时候,任贯边抹眼泪边说是任嵇撕了他做完的题,推倒了他做的积木。

刚从卫生间回来的任嵇看着任贯在闹,轻飘飘地骂了他一句“没脑子的神经病”,被任悦瑶拎着打了一顿。

这种小打小闹总是发生,后来老太太为了分散两个小孩过剩的精力,带回来一只成年拉布拉多陪伴犬,家里果然消停了不少。

直到某一天,家里的佣人焦急地报告家里的拉布拉多被任嵇杀死的信息。她亲眼看到任嵇费力地把狗的尸体拖到了别墅后面的大花园,挖了一个坑想要把它埋进去。

事实是,任嵇那天放学一回到家,就发现了在工具仓旁边口吐白沫已经没有呼吸的拉布拉多,他冷静地掰开狗的嘴巴,也看见了工具仓里被保姆放置用来驱赶老鼠的药,显然是被狗误食了。

他有点无措地骂了一句“笨狗”,不认为自己在学校学到针对人类的急救方法可以适用到其他物种身上,他只知道要是动物的尸体不及时进行掩埋,跟空气接触太久很容易腐败生蛆。

于是回到自己房间,把床单扯了下来,将狗的尸体包裹起来,拖到了后院。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被认为是有反社会人格障碍的少年精神病患者,被家里秘密地送到了青少年精神治疗中心,度过了漫长的半个多月。

他不是没尝试过辩解,但前科累累,以及很早就被怀疑有心理问题,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包括他的爸妈,只认为那是不正常的小孩子说着狼来了的谎。

即使后来在治疗中心观察了很久后,被医生说不符合反社会人格障碍的特征,任嵇还是带着这个烙印回到了家,时刻被一双双眼睛监控着,偶尔被监督吃一些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药片。

但是任嵇逐渐找到了让自己不再被烦扰的办法,他学会了通俗意义上所有顽皮捣蛋的坏孩子的行为,做一些不痛不痒的坏事。学测也是随便应付,学着更容易被理解更大众的小孩子的哭闹和笑,成功让家里所有人暂时放松了警惕。

任贯见他变成这个样子,像是很满意家里的宠爱和期望重新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也减小了制造矛盾的频率,但每次他一惹到任嵇,任嵇还是会以各种方式还回来。就这样从小闹到大,直到任贯被送到加拿大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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