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就见见

周六晚上,沈家老宅灯火通明。

红木长桌铺着刺绣桌布,上面摆的全是定制的骨瓷餐具,一眼看过去就俩字,相当有钱。

这场面,是沈氏集团董事长沈知行跟他老婆陶若云,专门给他们那养子沈星辞办的接风宴。

沈知予就坐在他大哥沈知行左手边,面前的菜一口没动过。

他就自顾自的端着酒杯晃,眼神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周围的热闹好像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星辞啊,这次回来就在国内好好发展,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爸说。”沈知行拍了拍他另一边的沈星辞的肩膀,笑的很温厚,一脸欣慰的样儿,“你在国外这几年,真是长大了,也出息了。”

坐在沈知行旁边的陶若云,是个气质很温婉的女人,也满眼慈爱的看着沈星辞。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岁月好像特别优待她,脸上一点褶子都看不见。

“我倒记得是知予你上大学那会儿,”陶若云的目光转向了沈知予,笑的还是那么温和,“有一年暑假你回来,非要拉着我们去逛天文馆。结果没过几天,星辞就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是你用自己攒了半年的奖学金,从德国给他订的那个限量版的天文望远镜模型。”

她顿了顿,眼神都更柔和了。

“那时候星辞才八九岁,人还没箱子高呢。他抱着那个模型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谁碰一下他都跟你急。你还蹲下来手把手的教他怎么拼,陪他在阳台上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看着她老公沈知行,半开玩笑的说。

“那时候我就跟他爸说,知予对星辞,可比我们这当父母的还有耐心。”

沈知予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杯里的红酒跟着晃了晃。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段回忆,总算缓和了点。

沈星辞站起来举起酒杯,姿态摆的很低。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

“爸妈,谢谢你们。还有小叔,”他的眼神越过一桌子人,落在了面无表情的沈知予身上,嘴角挂着那种很讨人喜欢的笑,“特别要谢谢的,就是小叔,我出国前的很多事,都是他帮我安排的。”

沈知予听完连眼皮都懒的抬,只是举起杯子隔空跟他碰了下,然后一口干了。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根本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恶心。

呵呵……

昨晚还在他床上留下痕迹,早上还在电梯里说那种话的人,这会儿正扮着最乖巧孝顺的好晚辈呢。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二姑沈兰芝笑着出来打圆场,她今天穿的珠光宝气,一看就是有钱人,“星辞这么优秀,我们沈家脸上也有光。不过啊,大哥嫂子,星辞的事业是不用愁了,可咱们知予的终身大事,你们是不是也该上上心了?”

话题就这么硬生生的转到了沈知予身上。

沈知予放下酒杯的动作重了点,杯底跟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陶若云有点担心的看着他。

“知予,你是不是又头疼了?工作别太累了。”

“嫂子,他那哪是累的,是心里压根没想成家。”沈兰芝接过了话头,从手包里摸出个信封,抽出一张照片。她那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照片,热情的递到沈知行面前,“大哥你看看,王氏集团董事长的千金,王语纯。这姑娘长的多水灵,家世又好,跟咱们知予站一块儿,那叫一个郎才女貌。”

沈知行接过照片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确实不错。知予,你二姐也是为你好,你就见一见。”

沈知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冷的像冰。

“公司忙,没时间。”

“又是这句话。”沈兰芝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她看着沈知予,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知予,结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家族的事。你跟王家联姻,对集团是多大的助力?你不能这么不懂事。我可听说了,最近公司里有些闲话,说你对星辞这个孩子……好得有点过头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沈知予正要开口,想用更难听的话怼回去,眼角余光却扫到了对面的沈星辞。

沈星辞正低头用公筷给他夹了块他平时爱吃的虾仁,动作自然又透着孝顺,好像对这边的争吵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当他放下公筷抬起头时,沈知予清楚的看见了他镜片后面那转瞬即逝的得意。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

看,小叔,在这个家里,你也会被逼的无路可走。

沈知予后背猛的一僵。

他想起昨晚自己被压在床上无法反抗,想起早上自己在电梯里被几句话就气的失控。金钱,权力,还有威胁,在沈星辞面前,什么用也没有。

因为私底下,没规矩,也没人看。

但在这里,在这沈家老宅,在这个最讲究“体面”跟“规矩”的地方,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他被家族的期望跟责任捆的死死的,动弹不得。就像现在,他被逼着去相亲,而那个始作俑者,却能顶着一张“关心长辈”的脸,安安稳稳的坐在对面。

沈知予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的攥成了拳头。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既然私底下硬碰硬只会让他更狼狈,那为什么不把战争搬到台面上来?

五年前一个假的结婚消息就够让沈星辞崩溃的逃走。那么五年后,一场真正的,所有人都盯着的,门当户对的婚事呢?

那将会是一堵墙,一堵用社会道德跟家族名声砌起来的墙。它会彻底的,体面的,把他挡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让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全都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想到这,沈知予心里那股邪火跟烦躁,突然找到了一个冰冷的出口。

他拿起刀叉,不紧不慢的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然后抬起眼,看向还在那说个不停的二姑。

“好。”

他平静的开了口。

整个饭桌瞬间鸦雀无声。

沈兰芝都愣住了。

“知予,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见。”沈知予把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嚼着,姿态优雅的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时间地点,我让秘书来安排。”

他这不止是答应了,还把主动权牢牢抓回了自己手里。

沈兰芝简直乐开了花,脸上的粉都快笑掉了。

只有沈星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沈知予,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沈知予没再看他,只是对着沈兰芝说。

“二姐,王小姐的联系方式给我。这种事,总该男方主动。”

周一早上,沈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沈知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似的车流,拨了内线。

“李思,进来。”

秘书李思很快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记事本。

“沈总,早。”

“两件事。”沈知予没回头,声音很平,“通知财务部,理由是项目存在重大不确定性风险,立刻冻结给Novoia冰雪项目的所有二期款项,无限期暂停。”

李思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他想起周五在电梯口看见的那一幕,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是,沈总。”

沈知予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李思脸上。

“另外,帮我约王氏集团的王语纯小姐,时间定在今晚七点,地点在云府。用集团的名义去订风景最好的那个包厢,让餐厅准备最高规格的接待。”

李思的脑子已经有点宕机了,他只是本能的记着。

沈知予看着他,补了最后一句。

“还有,让公关部把消息不经意的透露给熟悉的几家媒体。就说我很期待跟王小姐的第一次约会。”

当天下午,Novoia公司顶层会议室。

气氛压抑的要命。

沈星辞坐在主位,他对面的会议桌旁坐着他从华尔街带回来的精英手下,一个个脸色都难看的要死。

会已经开了一个钟头,主题就一个:怎么应对沈氏集团这波突如其来的金融绞杀。

“Sean,”公司的COO马克先开口了,“今天上午十点,沈氏财务部单方面发函,冻结了我们二期的全部资金。理由是项目存在不确定风险,需要重新评估。这太要命了,我们的设备采购跟工程款都指着这笔钱,一旦资金链断了超过一星期,我们跟投资方的对赌协议就会被触发。”

另一个技术负责人也跟着说。

“我试着联系了沈氏的项目对接人,对方的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肯透露。这明摆着就是沈知予直接下的命令。他在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回到谈判桌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沈星辞身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锁骨,金丝眼镜让他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感觉。他支着下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儿。

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钱,是沈知予早上的那个电话。

那就是宣战。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快步走到他身后,弯腰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汇报。

“沈顾问……刚得到的消息。沈总今晚七点在云府,跟王氏集团的千金王语纯小姐……一起吃晚饭。公关圈已经传遍了,说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约会。”

沈星辞敲着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沉默了一会,对着助理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助理弯着腰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马克还在着急的分析。

“……Sean,我们必须马上拿出应对方案。是向沈氏妥协,让出更多的股权,还是紧急启动备用融资方案?沈知予这一手玩的太狠了,他直接掐断了我们的现金流,就是想逼我们回到谈判桌上,接受更苛刻的条件……”

沈星辞低头拿起了面前的一支钢笔。

沈知予。

王语纯。

第一次约会。

这几个字就像魔咒,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的盘旋。

他拿着笔,在面前的文件上反复的画着圈,力道越来越大,笔尖在纸上划出了刺耳的声响。

“Sean?”

马克感觉有点不对劲,试探的叫了一声。

咔嚓。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到了主位上。

沈星辞手里的钢笔,黑色的笔杆从他用力握紧的指间迸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白皙的指节一滴滴的滚落下来。

墨水很快染黑了他的指缝,又滴落在面前的文件上,晕开了一个向四周蔓延的,丑陋的墨点。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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