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成亲

蓬莱的桃花落了又积,层层叠叠的粉白覆满庭院,掩不住竹屋经年不散的清冷。

宋韫那句想与顾琪成亲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

神树老头闻言久久沉默,苍老的目光落在静坐无言的顾琪身上,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劝阻。

他看得通透,宋韫这是赌上自己半生执念,做一场孤注一掷的尝试,妄图以朝夕夫妻名分,捂热一颗死寂的心。

这些天,宋韫亲手筹备婚事,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到极致。

他裁了最柔软的云锦,缝出一身大红喜服,褪去平日素净衣衫,满室骤然染上浓烈的艳色,可这漫天喜庆,半点暖不透沉沉的寒意。

他拿着喜服走到顾琪面前,指尖捏着衣料,微微发紧,心底藏着忐忑,也藏着孤注一掷的偏执。

“大师兄,我们成亲吧。”

没有迂回试探,只有直白恳切的告白。

二十载的相守,他护他、伴他、疼他,爱得卑微又滚烫,他想名正言顺地守着他,想让他彻底属于自己,想抹平结界外那个人存在的所有痕迹。

顾琪坐在石凳上,闻言缓缓抬眸。

他的眼眸依旧是空茫的,无喜无悲,像一汪结了万年寒冰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静静看着宋韫泛红的眼底,看了许久,久到宋韫心口渐渐发慌,以为会等来拒绝。

良久,他轻轻颔首,嗓音平淡无波: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欣然应允,却无半分婚嫁该有的羞涩与期许。

就像从前答应看花、答应散步一般,只是一场顺从的应允,无关情爱,无关欢喜,只是不拒绝他所有的温柔与讨好。

宋韫心口猛地一松,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空凉。

他想要的应允终于得到了,可他比任何时候都难受。

他清楚,顾琪答应嫁他,从不是动心,只是麻木的妥协,是对这世间一切人事,都再也提不起抗拒的漠然。

“大师兄,你……愿意就好。”

宋韫压下喉间的哽咽,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只是那笑意说不出的苦涩。

三日后,蓬莱浅境,红绸绕竹屋,喜烛立庭前。

没有宾客,没有礼乐,无人道贺,无人欢庆。

天地为证,桃花为媒,只有宋韫一人,认认真真走完所有礼数,虔诚得像是在供奉一场遥不可及的神明。

顾琪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清瘦挺拔,艳丽的血色红落在他素白清冷的眉眼间,撞出极致破碎的美感。

可他全程神色淡漠,拜天、拜地、对拜,每一个动作都温顺听话,配合得无可挑剔,眼底却自始至终一片死寂。

他乖乖跟着宋韫入了洞房,乖乖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榻边,安安静静坐着,不言不语,如同精致却没有魂魄的人偶。

暮色沉落,红烛高燃,摇曳的烛火映得满室通红,暖意融融,衬得一室春色旖旎。

这是宋韫盼了两辈子的时刻。

两世倾心,他终于娶到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他站在原地,看着静坐无言的顾琪,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凉。

他缓步走上前,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抬起手,想要触碰顾琪的脸颊,像无数个温柔的日夜那般,带着满心的珍视与爱意。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肌肤的瞬间,一直纹丝不动、温顺听话的顾琪,身体骤然一僵,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那个动作极快,极本能,带着深入骨髓的抵触与防备。

不是厌恶宋韫,不是刻意疏离,是太久冰封封闭,是心底那道未愈的伤疤,刻入了本能,让他抗拒所有人的亲近与触碰。

空气瞬间死寂。

摇曳的烛火猛地颤了一下,映得满室红影凌乱,也映得宋韫脸上所有的温柔与期许,寸寸碎裂。

他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冰凉。

心底那根撑了二十年的弦,轰然断裂。

宋韫喉间发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怔怔看着顾琪躲闪的模样,看着对方瞬间紧绷却依旧空洞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两世啊……

以前,他们不是最亲密的人吗?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连轻轻一碰,都让他本能抗拒。

“大师兄……”

宋韫的嗓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轻轻开口:

“你在怕我?”

顾琪闻言,缓缓抬眸,眸光依旧空空落落,他似乎也察觉不到自己方才的抵触有多伤人,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如水:

“没有。”

他没有怕,也没有恨,没有厌弃。

只是忘了怎么接纳,忘了怎么亲近,他的情绪早已死在二十年前那场绝境里,剩下的躯壳,只懂顺从,不懂温情,只懂躲避,不懂相拥。

宋韫看着他毫无波澜的模样,眼眶骤然泛红。

他多想自私一次,多想强行留住这一刻的圆满,多想不管不顾拥住眼前的人,做名副其实的枕边人。

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强迫这个已经遍体鳞伤、心如死灰的人。

他护了他两世,从不是为了在他麻木空洞的时候,趁虚而入,逼他承受不愿接纳的亲近。

“我知道了。”

宋韫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刺骨,心口一片荒芜。

他再也没有靠近,转身拿起桌案上的酒坛,一步步退到窗边。

红烛灼灼,新房旖旎,本该是世间最温存的良宵,最终只剩一室死寂的尴尬与悲凉。

宋韫背对着床榻上的顾琪,仰头,将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辛辣的酒水灼烧着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刺骨的疼,却远远抵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一杯接着一杯,一坛接着一坛,毫无停歇。

酒水浸湿了衣襟,眼底的酸涩与痛苦翻涌不休,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一滴泪。

他在心里无声地质问自己。

宋韫,你到底在自欺欺人什么?

你以为成亲就能留住他?你以为名分就能取代执念?

你以为二十年陪伴,能抵不过一场刻骨伤痛?

你守了他十年,护他安稳,予他温柔,可你从来没能走进他心里半分。

他的心门,从来不是为你而闭,自然也从来不会为你而开。

你舍不得他痛,舍不得他伤,舍不得让他再见那个毁了他的人。

可你困住他十年温柔安稳,也困住了他十年执念纠葛。

你让他做了你的夫,却让他做了一辈子没有魂魄的木偶。

是你自私。

是你贪念太重。

你想要他的陪伴,想要他的归属,想要两辈子的偏爱有个结果,却唯独忘了,忘了让他真正活过来。

洞房一夜,红烛燃尽,天明将至。

满室酒香浓烈,混杂着未散的喜韵,荒唐又悲凉。

宋韫喝了整整一夜的酒,浑身酒气,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满身皆是狼狈与疲惫。

他终于停下动作,扶着冰冷的窗沿,身形微微摇晃。

心底所有的挣扎、执念、自私、不舍,在这一夜的寒凉与烈酒中,彻底磨碎。

他缓缓回头,看向床榻上的顾琪。

那人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知是静坐了一夜,还是浅浅睡了一夜,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容绝美,却死寂得让人心疼。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为何饮酒,没有疑惑这洞房为何清冷,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麻木得让人心寒。

宋韫看着他,看着自己爱了两辈子、护了二十年的人,沙哑的嗓音带着破碎的疲惫,在寂静房中轻轻响起,像是做出了一场耗尽所有的终极抉择。

“大师兄,”

“我带你去见他。”

他自私了二十年,护了他二十年,瞒了二十年。

从今往后,他不赌圆满,不贪相守,不求名分。

他只要他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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