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药引子
宋韫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喉间涌上一阵腥甜，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煎熬，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偏执与自私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重、悲凉的决绝。
罢了。
只要能让顾琪活过来，只要能让他重新拥有喜怒哀乐，哪怕亲手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哪怕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人，或许终将再度属于别人，他也认了。
他不能再困住他的大师兄了。
夜色渐深，月色清寒，铺落满地霜白。
宋韫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又是狠狠一缩，疼得他几乎抬不起脚步。
他放轻脚步走近，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大师兄，我带你去见他……”
顾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缘由，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应了一个字：
“好。”
一如既往的顺从，温顺得让人心疼，也让人绝望。
宋韫不敢再多看他，怕自己瞬间就溃不成军，反悔所有决定。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痛楚，伸手轻轻扶住顾琪的手臂，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走吧。”
月色漫漫，林间寂静无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朝着结界边缘走去。
一路无言，唯有晚风簌簌，吹动枝叶，落下细碎的光影。
宋韫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重万分，像是踏在刀尖之上。
他身旁的顾琪，始终步履平稳，神色平淡，仿佛前路等待的不是刻骨铭心的旧人，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多时，云雾渐浓，眼前的竹林愈发清幽。
遥遥地，似乎能看见海对面的悬崖上，跪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当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云雾尽头时，戚辞的身躯，猛地一僵。
风停了，叶落无声，整片天地仿佛骤然静止。
顾琪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宋韫紧绷了全身的神经，心脏高高悬起，指尖死死攥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死死盯着顾琪的神色，满心忐忑，满心煎熬，等着看他的反应，等着看冰封的心是否会有一丝松动。
可下一刻，结果让他心口骤然沉坠。
顾琪望着不远处的戚辞，眉眼平静无波，无惊无诧，无憎无怨。
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那一抹浅淡的褶皱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像是看见了一株普通的草木，一块寻常的青石，仅此而已。
没有恨意滔天，没有旧情翻涌，没有痛彻心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一眼而过，波澜不惊。
他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寒冰，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不曾为眼前这个毁了他半生、伤他至骨的人，掀起半分涟漪。
宋韫心口阵阵发寒，酸涩与无力感席卷全身。
唯独立在一旁、隐匿在树影里的神树老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是这样，却也不想是这样。
方才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蹙眉，不是厌烦，不是陌生，是沉寂太久的心神，最本能的悸动。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所有人都无法撬动顾琪冰封的本心，唯有戚辞，是唯一的例外，是唯一的希望。
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本能反应，也足以证明，这人刻在骨血里的爱恨喜怒，自始至终，都只为戚辞一人而存。
其实唤醒顾琪内心的，不是那九十九分的狠，而是那么夹在其中的，那一抹毫不起眼的，爱。
旁人再疼他、再护他，终究是外人，暖不了他冰封的魂，唤不醒他沉寂的心。唯有戚辞，是他命中唯一的情劫，也是他唯一的生机。
而此刻，结界之外，四目相对的方寸之间，翻涌的是戚辞无人知晓、痛彻心扉的滔天情绪。
在看见顾琪的那一刻，戚辞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他终于见到他了。
他日思夜想、日夜忏悔、恨不得以身赎罪的人，终于好好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心底第一时间炸开的，是极致的、猝不及防的欣喜。
欣喜到酸涩，欣喜到眼眶瞬间泛红，欣喜到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无数个日夜的煎熬等待，无数次深夜无眠的忏悔念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他看着顾琪安好的眉眼，看着他依旧清丽的容颜，看着他好好地站在月光下，心口那块腐烂荒芜、日日淌血的伤口，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还好，他的大师兄，真的还活着。
还好，他还能再见他一面。
可这份欣喜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愧疚与卑微彻底吞噬，碾压得粉碎。
喜悦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难堪与自责。
他不配。
他根本不配看见顾琪安好的模样，不配再这样明目张胆地凝望他，不配生出半点思念与期许。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是他的冷血无情，是他的步步相逼，是他亲手毁了那个清风明月的人……
眼前的顾琪有多平静，有多无动于衷，就代表曾经伤得有多彻底。
戚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狠狠揉搓，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全身，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喉间死死哽着一股酸涩，不敢外泄半分。
他有些慌张难看的移开视线，不敢去和顾琪对视。
哪怕日思夜想，哪怕望眼欲穿，此刻对上顾琪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对他的温柔爱慕、缱绻热忱，曾经为他笑、为他哭、为他欢喜、为他心碎，可如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再也不为他起落分毫。
巨大的落差与悔恨，将他死死包裹，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微微垂落眼眸，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狼狈与痛苦，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心底的情绪杂乱交织，矛盾得近乎撕裂。
他罪孽深重，罪无可赦，顾琪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全是他一手造成，他活该被终生厌弃，终生隔绝，永远得不到半分原谅。
他连站在顾琪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可心底深处，最卑微、最贪婪的角落，却又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微弱又执拗的渴望。
他想弥补。
他想赎罪。
他想哪怕只有一丝机会，能重新靠近他，能一点点捂热他冰封的心，能陪在他身边，护他余生安稳，换他一次眉眼含笑。
他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是自作多情，是不该有的奢求。
可情根深种，悔恨蚀骨，他控制不住自己。
痛苦与欣喜，愧疚与期许，卑微与贪念，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死死纠缠、疯狂拉扯，将他的心脏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万劫不复的忏悔，一半是卑微至极的奢望。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上前，甚至不敢抬头再看顾琪一眼。
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任由眼底的酸涩、心口的剧痛一遍遍席卷全身，默默承受着这份自己亲手造就的、无路可逃的煎熬。
一旁的宋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将戚辞眼底所有的挣扎、痛苦、卑微与悔恨看得一清二楚，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又酸又沉，恨意滔天。
他看见了戚辞的痛，看见了他的悔，也看见了那深入骨髓的爱意。
可那又如何？
再多的悔恨，再多的痛苦，也弥补不了他对大师兄造成的伤害！
宋韫压下眼底所有的翻涌，敛去满心的悲凉，哑声道：
“大师兄，看见了吗？”
顾琪点头：“嗯。”
“你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
“恨他吗？”
“恨。”
话虽如此，但顾琪的神色没有丝毫恨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的模样。
宋韫咽下心口的苦涩，最终带着顾琪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云雾竹林。
背影渐远，彻底消失在林间月色深处。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不见，戚辞才缓缓抬起僵硬的眼眸，望着空荡荡的前路，眼底的猩红与狼狈彻底泛滥开来。
晚风拂过，吹得他白衣猎猎，周身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刺骨的寒凉。
心口空空落落，痛得几乎窒息，那一丝短暂的欣喜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至少……他还活着，便够了……
——————
回去之后。
顾琪依旧安静温顺，步履从容，仿佛方才见过的只是路人甲乙，无关风月，无关过往，无关爱恨。
可宋韫的心，却一路沉坠，一路煎熬，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无处排解。
回到熟悉的竹屋庭院，月色依旧清寒。
刚踏入院门，神树老头便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神色笃定，不见半分戏谑。
宋韫抬手示意顾琪先入内歇息，待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的身影，他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周身的无力与痛苦尽数倾泻而出，脊背微微佝偻，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煎熬。
他看向神树老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方才……你也看见了…….”
神树老头轻轻点头，目光澄澈，语气郑重无比：
“嗯……”
他抬眼望向竹屋的方向，缓缓道：
“这普天之下，唯有戚辞，能引动他心底最细微的本能，方才那一下蹙眉，是沉寂多年的心神，唯一一次松动。”
“顾琪如今冰封七情六欲，对万事万物皆无感知，可唯独面对戚辞，他那死水一般的心脏，会泛起涟漪。”
宋韫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爱人受了伤，需要他的爱人去救，但这个人，却不是你。
“这是唯一的生机。”
神树老头语气沉重：
“想要彻底唤醒他的喜怒爱恨，需要水滴石穿的恒心，唯有日积月累的牵绊与刺激，才能一点点撬动他冰封已久的本心，让他重新活过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宋韫的心头，砸得他五脏俱裂。
长久相处。
日夕相对。
让伤顾琪最深的那个人，日夜伴在他左右。
宋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微微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四肢百骸，冻得他血液凝滞，心口剧痛难忍。
他最怕、最抗拒、最不敢想象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可以忍痛答应让顾琪见戚辞一面，可以放下自己的私心成全顾琪的生机，可日日相对、长久相伴，何其残忍？
他不在乎，往后朝夕，陪在顾琪身边的，护着顾琪、能牵动顾琪心绪的人，不再是他宋韫。
可是他觉得这对他的大师兄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啊……
他们所有人，都在帮着戚辞欺负他……
包括他……
他做不到啊…..
他更舍不得…..
可是偏偏命运就是要这样安排…..
麻木的活着，和痛苦的活着……为什么非要选一样呢？
晚风萧瑟，吹红了宋韫的眼。
他立在月光之下，身形孤峭挺拔，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挣扎、煎熬、痛苦与无奈，赤红的眼尾盛满隐忍的湿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半分泪水。
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崩溃与煎熬。
无人知晓，做出这个决定，他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赌上了自己所有的余生欢喜。
良久。
漫长的沉默与挣扎过后，宋韫紧绷的肩背缓缓垮下，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私心，尽数被心底的温柔与成全碾碎。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一字一顿，轻轻吐出那个让自己痛彻心扉的答案。
“……我知道了……”
神树老头也有些于心不忍，他拍了拍宋韫的肩膀：
“别担心，不过是拿他当个药引子而已，只要顾琪恢复，提得起爱恨情仇，一定第一个杀了他！”
宋韫苦涩一笑：
“杀了他……就算他死一百次，我的大师兄，也回不来了……我的大师兄心里，也不会有我了……”
神树老头幽幽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
“有些时候，你就是太心善了，戚辞能得到他的心，靠的就是阴谋诡计，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今日喜欢他，明日也可能喜欢你，此去魔界，你要好好学一学，老夫相信，总有一天，你定会得偿所愿的。”
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煎熬，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偏执与自私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重、悲凉的决绝。
罢了。
只要能让顾琪活过来，只要能让他重新拥有喜怒哀乐，哪怕亲手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哪怕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人，或许终将再度属于别人，他也认了。
他不能再困住他的大师兄了。
夜色渐深，月色清寒，铺落满地霜白。
宋韫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又是狠狠一缩，疼得他几乎抬不起脚步。
他放轻脚步走近，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大师兄，我带你去见他……”
顾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缘由，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应了一个字：
“好。”
一如既往的顺从，温顺得让人心疼，也让人绝望。
宋韫不敢再多看他，怕自己瞬间就溃不成军，反悔所有决定。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痛楚，伸手轻轻扶住顾琪的手臂，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走吧。”
月色漫漫，林间寂静无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朝着结界边缘走去。
一路无言，唯有晚风簌簌，吹动枝叶，落下细碎的光影。
宋韫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重万分，像是踏在刀尖之上。
他身旁的顾琪，始终步履平稳，神色平淡，仿佛前路等待的不是刻骨铭心的旧人，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多时，云雾渐浓，眼前的竹林愈发清幽。
遥遥地，似乎能看见海对面的悬崖上，跪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当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云雾尽头时，戚辞的身躯，猛地一僵。
风停了，叶落无声，整片天地仿佛骤然静止。
顾琪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宋韫紧绷了全身的神经，心脏高高悬起，指尖死死攥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死死盯着顾琪的神色，满心忐忑，满心煎熬，等着看他的反应，等着看冰封的心是否会有一丝松动。
可下一刻，结果让他心口骤然沉坠。
顾琪望着不远处的戚辞，眉眼平静无波，无惊无诧，无憎无怨。
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那一抹浅淡的褶皱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像是看见了一株普通的草木，一块寻常的青石，仅此而已。
没有恨意滔天，没有旧情翻涌，没有痛彻心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一眼而过，波澜不惊。
他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寒冰，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不曾为眼前这个毁了他半生、伤他至骨的人，掀起半分涟漪。
宋韫心口阵阵发寒，酸涩与无力感席卷全身。
唯独立在一旁、隐匿在树影里的神树老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是这样，却也不想是这样。
方才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蹙眉，不是厌烦，不是陌生，是沉寂太久的心神，最本能的悸动。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所有人都无法撬动顾琪冰封的本心，唯有戚辞，是唯一的例外，是唯一的希望。
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本能反应，也足以证明，这人刻在骨血里的爱恨喜怒，自始至终，都只为戚辞一人而存。
其实唤醒顾琪内心的，不是那九十九分的狠，而是那么夹在其中的，那一抹毫不起眼的，爱。
旁人再疼他、再护他，终究是外人，暖不了他冰封的魂，唤不醒他沉寂的心。唯有戚辞，是他命中唯一的情劫，也是他唯一的生机。
而此刻，结界之外，四目相对的方寸之间，翻涌的是戚辞无人知晓、痛彻心扉的滔天情绪。
在看见顾琪的那一刻，戚辞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他终于见到他了。
他日思夜想、日夜忏悔、恨不得以身赎罪的人，终于好好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心底第一时间炸开的，是极致的、猝不及防的欣喜。
欣喜到酸涩，欣喜到眼眶瞬间泛红，欣喜到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无数个日夜的煎熬等待，无数次深夜无眠的忏悔念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他看着顾琪安好的眉眼，看着他依旧清丽的容颜，看着他好好地站在月光下，心口那块腐烂荒芜、日日淌血的伤口，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还好，他的大师兄，真的还活着。
还好，他还能再见他一面。
可这份欣喜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愧疚与卑微彻底吞噬，碾压得粉碎。
喜悦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难堪与自责。
他不配。
他根本不配看见顾琪安好的模样，不配再这样明目张胆地凝望他，不配生出半点思念与期许。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是他的冷血无情，是他的步步相逼，是他亲手毁了那个清风明月的人……
眼前的顾琪有多平静，有多无动于衷，就代表曾经伤得有多彻底。
戚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狠狠揉搓，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全身，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喉间死死哽着一股酸涩，不敢外泄半分。
他有些慌张难看的移开视线，不敢去和顾琪对视。
哪怕日思夜想，哪怕望眼欲穿，此刻对上顾琪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对他的温柔爱慕、缱绻热忱，曾经为他笑、为他哭、为他欢喜、为他心碎，可如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再也不为他起落分毫。
巨大的落差与悔恨，将他死死包裹，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微微垂落眼眸，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狼狈与痛苦，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心底的情绪杂乱交织，矛盾得近乎撕裂。
他罪孽深重，罪无可赦，顾琪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全是他一手造成，他活该被终生厌弃，终生隔绝，永远得不到半分原谅。
他连站在顾琪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可心底深处，最卑微、最贪婪的角落，却又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微弱又执拗的渴望。
他想弥补。
他想赎罪。
他想哪怕只有一丝机会，能重新靠近他，能一点点捂热他冰封的心，能陪在他身边，护他余生安稳，换他一次眉眼含笑。
他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是自作多情，是不该有的奢求。
可情根深种，悔恨蚀骨，他控制不住自己。
痛苦与欣喜，愧疚与期许，卑微与贪念，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死死纠缠、疯狂拉扯，将他的心脏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万劫不复的忏悔，一半是卑微至极的奢望。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上前，甚至不敢抬头再看顾琪一眼。
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任由眼底的酸涩、心口的剧痛一遍遍席卷全身，默默承受着这份自己亲手造就的、无路可逃的煎熬。
一旁的宋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将戚辞眼底所有的挣扎、痛苦、卑微与悔恨看得一清二楚，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又酸又沉，恨意滔天。
他看见了戚辞的痛，看见了他的悔，也看见了那深入骨髓的爱意。
可那又如何？
再多的悔恨，再多的痛苦，也弥补不了他对大师兄造成的伤害！
宋韫压下眼底所有的翻涌，敛去满心的悲凉，哑声道：
“大师兄，看见了吗？”
顾琪点头：“嗯。”
“你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
“恨他吗？”
“恨。”
话虽如此，但顾琪的神色没有丝毫恨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的模样。
宋韫咽下心口的苦涩，最终带着顾琪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云雾竹林。
背影渐远，彻底消失在林间月色深处。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不见，戚辞才缓缓抬起僵硬的眼眸，望着空荡荡的前路，眼底的猩红与狼狈彻底泛滥开来。
晚风拂过，吹得他白衣猎猎，周身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刺骨的寒凉。
心口空空落落，痛得几乎窒息，那一丝短暂的欣喜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至少……他还活着，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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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
顾琪依旧安静温顺，步履从容，仿佛方才见过的只是路人甲乙，无关风月，无关过往，无关爱恨。
可宋韫的心，却一路沉坠，一路煎熬，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无处排解。
回到熟悉的竹屋庭院，月色依旧清寒。
刚踏入院门，神树老头便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神色笃定，不见半分戏谑。
宋韫抬手示意顾琪先入内歇息，待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的身影，他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周身的无力与痛苦尽数倾泻而出，脊背微微佝偻，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煎熬。
他看向神树老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方才……你也看见了…….”
神树老头轻轻点头，目光澄澈，语气郑重无比：
“嗯……”
他抬眼望向竹屋的方向，缓缓道：
“这普天之下，唯有戚辞，能引动他心底最细微的本能，方才那一下蹙眉，是沉寂多年的心神，唯一一次松动。”
“顾琪如今冰封七情六欲，对万事万物皆无感知，可唯独面对戚辞，他那死水一般的心脏，会泛起涟漪。”
宋韫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爱人受了伤，需要他的爱人去救，但这个人，却不是你。
“这是唯一的生机。”
神树老头语气沉重：
“想要彻底唤醒他的喜怒爱恨，需要水滴石穿的恒心，唯有日积月累的牵绊与刺激，才能一点点撬动他冰封已久的本心，让他重新活过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宋韫的心头，砸得他五脏俱裂。
长久相处。
日夕相对。
让伤顾琪最深的那个人，日夜伴在他左右。
宋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微微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四肢百骸，冻得他血液凝滞，心口剧痛难忍。
他最怕、最抗拒、最不敢想象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可以忍痛答应让顾琪见戚辞一面，可以放下自己的私心成全顾琪的生机，可日日相对、长久相伴，何其残忍？
他不在乎，往后朝夕，陪在顾琪身边的，护着顾琪、能牵动顾琪心绪的人，不再是他宋韫。
可是他觉得这对他的大师兄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啊……
他们所有人，都在帮着戚辞欺负他……
包括他……
他做不到啊…..
他更舍不得…..
可是偏偏命运就是要这样安排…..
麻木的活着，和痛苦的活着……为什么非要选一样呢？
晚风萧瑟，吹红了宋韫的眼。
他立在月光之下，身形孤峭挺拔，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挣扎、煎熬、痛苦与无奈，赤红的眼尾盛满隐忍的湿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半分泪水。
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崩溃与煎熬。
无人知晓，做出这个决定，他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赌上了自己所有的余生欢喜。
良久。
漫长的沉默与挣扎过后，宋韫紧绷的肩背缓缓垮下，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私心，尽数被心底的温柔与成全碾碎。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一字一顿，轻轻吐出那个让自己痛彻心扉的答案。
“……我知道了……”
神树老头也有些于心不忍，他拍了拍宋韫的肩膀：
“别担心，不过是拿他当个药引子而已，只要顾琪恢复，提得起爱恨情仇，一定第一个杀了他！”
宋韫苦涩一笑：
“杀了他……就算他死一百次，我的大师兄，也回不来了……我的大师兄心里，也不会有我了……”
神树老头幽幽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
“有些时候，你就是太心善了，戚辞能得到他的心，靠的就是阴谋诡计，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今日喜欢他，明日也可能喜欢你，此去魔界，你要好好学一学，老夫相信，总有一天，你定会得偿所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