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恢复
月色浸凉，碎霜落满庭院青石，竹枝被晚风扫过，簌簌声响划破死寂。
宋韫垂立院中，眼尾泛红，一身清冷傲骨被无尽疲惫碾碎。
沉默良久，他抬眼看向神树老头，声音破碎沙哑：
“我知道了，多谢神树爷爷提点，送他去戚辞身边吧。”
神树老头面露不忍，语气却依旧郑重：
“你可要做好准备，在这治疗期间，他们朝夕相处，能牵动顾琪心绪的，自始至终只有戚辞。无论有多难受……你都得忍下去。”
“嗯……”
宋韫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悲凉翻涌。
“只要他能活过来，能有喜怒爱恨、鲜活人间，我怎么样，无所谓。”
他可以承受不爱，可以承受孤寂，唯独受不住他的大师兄，一辈子做麻木空洞的活死人。
神树老头轻叹，神色骤然肃然：
“你放心，这一次，我绝不让戚辞再伤他一分。我虽然扎根于此，无法离开，但我准备了上古生死咒，缚他神魂，锁他性命，定叫他再也无法伤害顾琪一分一厘。”
宋韫皱眉：“生死咒？”
“嗯，此咒一成，戚辞命系顾琪。但凡心存恶意、言语苛责、肢体相伤，即刻心脏绞痛、经脉寸断，受尽酷刑。若敢再毁顾琪半分，即刻魂飞魄散，永世无轮回。”
这咒，霸道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是护住顾琪的最后一道屏障。
宋韫眸光微定：
“如此甚好。”
—————————
次日，宋韫来叫顾琪起床。
还是和往常一样，叫了半个时辰，顾琪才爬起来。
他喜欢昏睡，也就只有在起床的时候，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大师兄，我们还没有离开过蓬莱呢，我带你去外面玩玩吧。”
宋韫看着眼前没什么表情的人，尽量放柔声音。
顾琪没什么反应：“好。”
宋韫服侍顾琪穿好衣服，吃过早餐之后，三人朝结界边缘而去。
悬崖寒风凛冽，戚辞长跪未起，白衣染尽夜露寒凉，身形僵如枯木。
他依旧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满眼期盼的看着那个方向，希望他还能有幸，看他一眼……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首，漆黑瞳孔瞬间锁住那道素衣身影。
望见顾琪时，他浑身剧烈震颤，呼吸骤然急促，积压千万日夜的思念、忏悔、狂喜尽数炸开，几乎将他倾覆。
神树老头步至他身前，声线带着压抑的愤怒：
“戚辞，你果然手段了得，如今顾琪心魂冰封，七情尽寂，普天之下，唯你能引动他本心涟漪。
唯一救他之法，便是让你日夜伴他左右，以朝夕牵绊，破冰唤情。”
戚辞呼吸一滞，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心间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
他居然……被自己伤得如此之深吗？
难怪他看见自己，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原来是已经疼到麻木了……
他该死……他是畜牲……
大师兄……
“若不是因为这样，老夫早就将你挫骨扬灰，你以为你还能守在这二十载？
呵！如今给你一个机会，做他的药引子，助他恢复。
但你伤他入骨，无人敢信。我今日为你种下生死咒，终生无解，命随他定。伤他即痛，害他即死，你可愿意？”
戚辞听完，没有半分迟疑，眼底反而燃起滚烫光亮。
世人畏之如鬼的生死咒，于他而言，是救赎，是恩赐，是他求而不得的资格。
他早已不配靠近顾琪，不配凝望、不配赎罪。
如今能以命为锁、以魂为聘，换一个守在他身边的机会，哪怕日日凌迟、终生卑微，他也甘之如饴。
他望着顾琪清淡眉眼，嗓音哽咽却笃定：
“我愿意。无论何刑何罚，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万死不辞。”
神树老头不再多言，抬手结印。
漫天清光聚拢，古老繁复的金色咒文盘旋落地，丝丝缕缕尽数沉入戚辞心口，扎根神魂，永世不离。
“自此，你命归他手，一念差错，身死道消。”
戚辞心口微沉，无半分惧意，只剩安稳踏实。
他凝望着顾琪，轻声呢喃：
“大师兄，谢谢你还能给我这个机会……从今往后，我命是你，魂是你。我此生，绝不再负你。”
顾琪立在宋韫身侧，闻言只淡淡抬眸，眸底寒冰依旧，无喜无悲，似闻寻常风语，全然无动于衷。
宋韫心头酸涩泛滥，上前一步挡住戚辞炽热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强势：
“魔界我会同去。我会日夜守着大师兄，盯着你。你能赎罪，我便容你在侧，你若敢再生歹念，不用咒罚，我先诛你。”
戚辞垂落眼眸，长睫颤抖，压下所有狼狈：
“好。只要能见他、护他，我都依。”
黑雾翻涌，魔境通路大开，暗沉魔气漫过山野。
戚辞引路在前，步履极轻，步步小心翼翼。
他心情沉重，心中百感交集。
大师兄，无论前路多苦，无论你多冷漠，我都定要一点点焐热你冰封的心，唤回你的喜怒，赎尽毕生罪孽。
哪怕是死……
一路无言，转瞬入魔宫。
殿宇暗沉巍峨，肃穆寒凉。
二十年了，魔宫却没有丝毫变化，熟悉的，冰冷。
顾琪的呼吸，悄悄乱了一瞬，眼里一闪而过惧怕，但接着，又消失不见。
快得像是错觉。
宋韫却抓住了，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惊喜。
太好了！果然有用！
大师兄！对不起……我没本事，只能用这种方式，唤醒你……
入殿之后，宋韫始终牢牢牵着顾琪的手腕，寸步不离，彻底隔绝戚辞所有靠近的机会。
他侧头看向身旁温顺安静的少年，眼底占有与偏执翻涌，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进戚辞耳中。
“大师兄，你和他，只有仇恨，没有其他，明白吗？”
顾琪微微偏头，眸子空洞茫然，轻声应：
“嗯。”
宋韫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腕间，语气缱绻又笃定，字字戳心：
“你我早已拜堂成亲，结为终生道侣，生死契定。你是我的人，是我宋韫此生唯一的心上人。”
戚辞僵立当场，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口像被重锤砸烂，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成亲了。
他们成亲了。
他耗尽半生忏悔想要挽回的人，早已属于别人。
宋韫看着他惨白狼狈的模样，没有半留情面，继续轻声道：
“你如今来到魔界、留在他身侧，无关旧情，无关心软，不过只是因为，你生病了，他害你生了病，你在治病而已。他于你，只是治病的药引子。仅此而已。”
药引子。
三个字，碾碎了戚辞所有的期许、所有的侥幸、所有卑微的奢望。
是啊，药引子……
能做药引子，已经是他莫大的福分了……
可这心里，却还是好苦，好涩……
他喉间腥甜翻涌，死死咬牙咽尽，不敢泄露半分痛楚。
宋韫低头，温柔拂过顾琪发鬓，偏执叮嘱：
“大师兄，记住，余生相伴、命里相依的人，是我。”
顾琪温顺点头，声音轻柔无波：
“我记住了。”
这一句应答，彻底压垮了戚辞最后的支撑。
他眼睁睁看着宋韫牵着顾琪走入内殿寝居，看着两道相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心口空空落落，痛到窒息。
他们住同一间房，他却无法阻止……
换做以前，他早就冲上去把宋韫给杀了，可是现在……他没有那个资格……
戚辞踉跄着转身，步伐踉跄的离开，背影好不凄凉。
寝殿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宋韫静静看着少年安稳的睡颜，眼底满是眼底带着温柔。
大师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殿外长廊，戚辞独立整夜，夜风穿骨寒凉，不及心口半分痛楚。
他靠着冰冷廊柱，猩红眼底盛满卑微决绝。
没关系。
药引也好，旁人也罢，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等到他回暖，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做到。
这本来就是他欠他的。
他怕的是……他再也不需要他了……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
次日天光微亮，
系统就局促不安地立在顾琪殿门外，神色愧疚惶恐，挣扎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犹豫了良久，他才轻叩殿门。
“宿主……”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
顾琪站在门内，素衣清冷，眉眼平淡。
系统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颤抖哽咽：
“宿主……对不起。当年是我错，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戚辞救过我……我也没想到，他以前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求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深知自己过错滔天，把这样一个温柔明媚的人推进了深渊……
可是，他还是想为自己做的事情做出弥补…….
顾琪静静伫立，听着他泣血忏悔，许久才轻启唇瓣，语调平淡无起伏：
“无妨。”
系统浑身剧震，泪眼朦胧，心底彻底沉入冰渊。
“宿主……我，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给你跪下了宿主…..”
系统跪在门外，泪流满面。
顾琪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转身离开。
仿佛在说，你喜欢跪便跪着吧。
系统愣愣的看着顾琪离开，跌坐在地上，眼泪狂流。
宿主……
——————
数日过去，顾琪的情绪，再也没有产生过一点波澜。
戚辞日日小心翼翼相伴，卑微到尘埃里，可是无论他怎么做，顾琪都只是一脸正色的看着他。
系统也日日相随，笨拙弥补，倾尽所能讨好。
可顾琪始终没什么反应。
不喜不怒，不悲不喜。
戚辞痛苦万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尚玄翎适时提醒道：
“尊上，或许，找回无相器，可以一试。”
器承心魂，无相器内藏顾琪一生所有记忆，藏着他年少温柔、赤诚偏爱，更藏着当年被戚辞步步相逼、遍体鳞伤的所有伤痛过往。
纵使里面装满戚辞的罪孽，但现在，它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如今，能够刺激顾琪的，似乎只有伤痛这一点。
戚辞愣了一瞬，随即站直身体。
无相器，或许真的有作用。
它里面藏着顾琪的记忆，除了他带给他的痛苦之外，也还有许多美好的记忆。
说不一定，那几分的幸福，可以唤醒顾琪。
戚辞想清楚，直接大步朝裂缝之中而去。
—————
半个时辰后。
满身伤痕，血色淋漓的戚辞拖着残破身躯，一步一血印，艰难跪爬到顾琪面前。
青石地面浸透温热鲜血，刺目猩红，
戚辞重重跪地，身躯剧烈颤抖，血泪交落，眸子里却带着小心翼翼：
“大师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顾琪低头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戚辞声音破碎嘶哑，泣血忏悔：
“无相器……我把它找回来了，对不起，以前是我自私，是我怯懦，我不敢让你发现以前的事……如今我把它找回来了，大师兄……
我不求宽恕，不求相守，只求你记起过往，求你破冰归魂，求你重新活过来……所有错，皆是我错，我甘愿受一切报应。”
他头颅抵地，字字泣血，倾尽半生忏悔。
一旁系统屏息凝望，满心忐忑期盼。
沉寂日久、古井无波的顾琪，终于动了。
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眼眸，极轻、极快地颤动了一瞬。
细微至极，却真实无比。
顾琪垂眸，静静看着血泊中狼狈忏悔的男人，神色依旧清淡无澜，无怜无恨。
他缓缓俯身，白皙干净的指尖伸出，轻轻接过那枚染满鲜血、无相器。
握器入掌，尘封数年的细碎记忆隐隐翻涌，心底深处似有微弱悸动苏醒。
可他终究没有停留，没有回望。
只是静静握紧器物，身姿轻转，衣袂掠风，踏着满地猩红血迹，一步步默然离去，背影孤冷决绝，无半分留恋。
一眼未回，一语未留。
戚辞见他接过，顿时心下一喜。
太好了……
太好了……
心口剧痛炸开，眼前一黑，戚辞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晕厥在冰冷血泊之中。
———————
次日，戚辞幽幽转醒。
浑身剧痛未消，伤势沉重残破，可周身萦绕的轻柔暖意，抚平了入骨寒凉。
他艰难抬眼，视线聚焦，心口骤然一颤。
床前，顾琪静静端坐。
少年眉眼温润，长睫轻垂，眼底再无往日死寂空洞，漾着浅浅柔光，干净温柔。
四目相对刹那，戚辞浑身僵滞，大脑空白一片，不敢动、不敢眨眼，唯恐是大梦一场。
下一瞬，顾琪轻轻弯眸，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冰雪消融，春归万古，清冷死寂多年的眉眼，第一次绽放鲜活暖意。
他柔声轻问，嗓音清软动人：
“你醒了，好些了吗？”
一句话，击溃戚辞所有隐忍。
狂喜、酸涩、愧疚、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尽数爆发，泪水瞬间汹涌滚落。
他几乎语无伦次，眼底满是怀疑：
“大、大师兄……真的是你？！”
怎么会？！大师兄怎么会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梦对不对！！
虽然这样想，戚辞那双眼睛还是满含希冀，颤抖着看着眼前的人。
顾琪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我，还能是谁？”
戚辞呼吸猛的暂停，随即是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撑起身子，不顾一切伸手，狠狠将日思夜念的人拥入怀中，哽咽破碎：
“大师兄……我的大师兄……对不起……你终于回来了呜呜……我爱你，我知道错了……”
滚烫泪水浸湿衣襟，爱意虔诚卑微，倾尽所有赤诚。
可下一秒，辞心头一慌，骤然松手，仓促后退，双手僵硬悬在半空，无措又惶恐：
“对不起大师兄……我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碰到你的……”
就在这时，顾琪却主动上前，温软身躯轻轻贴近，静静拥住了慌乱无措的他。
温柔、安稳、主动。
宋韫垂立院中，眼尾泛红，一身清冷傲骨被无尽疲惫碾碎。
沉默良久，他抬眼看向神树老头，声音破碎沙哑：
“我知道了，多谢神树爷爷提点，送他去戚辞身边吧。”
神树老头面露不忍，语气却依旧郑重：
“你可要做好准备，在这治疗期间，他们朝夕相处，能牵动顾琪心绪的，自始至终只有戚辞。无论有多难受……你都得忍下去。”
“嗯……”
宋韫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悲凉翻涌。
“只要他能活过来，能有喜怒爱恨、鲜活人间，我怎么样，无所谓。”
他可以承受不爱，可以承受孤寂，唯独受不住他的大师兄，一辈子做麻木空洞的活死人。
神树老头轻叹，神色骤然肃然：
“你放心，这一次，我绝不让戚辞再伤他一分。我虽然扎根于此，无法离开，但我准备了上古生死咒，缚他神魂，锁他性命，定叫他再也无法伤害顾琪一分一厘。”
宋韫皱眉：“生死咒？”
“嗯，此咒一成，戚辞命系顾琪。但凡心存恶意、言语苛责、肢体相伤，即刻心脏绞痛、经脉寸断，受尽酷刑。若敢再毁顾琪半分，即刻魂飞魄散，永世无轮回。”
这咒，霸道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是护住顾琪的最后一道屏障。
宋韫眸光微定：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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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韫来叫顾琪起床。
还是和往常一样，叫了半个时辰，顾琪才爬起来。
他喜欢昏睡，也就只有在起床的时候，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大师兄，我们还没有离开过蓬莱呢，我带你去外面玩玩吧。”
宋韫看着眼前没什么表情的人，尽量放柔声音。
顾琪没什么反应：“好。”
宋韫服侍顾琪穿好衣服，吃过早餐之后，三人朝结界边缘而去。
悬崖寒风凛冽，戚辞长跪未起，白衣染尽夜露寒凉，身形僵如枯木。
他依旧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满眼期盼的看着那个方向，希望他还能有幸，看他一眼……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首，漆黑瞳孔瞬间锁住那道素衣身影。
望见顾琪时，他浑身剧烈震颤，呼吸骤然急促，积压千万日夜的思念、忏悔、狂喜尽数炸开，几乎将他倾覆。
神树老头步至他身前，声线带着压抑的愤怒：
“戚辞，你果然手段了得，如今顾琪心魂冰封，七情尽寂，普天之下，唯你能引动他本心涟漪。
唯一救他之法，便是让你日夜伴他左右，以朝夕牵绊，破冰唤情。”
戚辞呼吸一滞，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心间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
他居然……被自己伤得如此之深吗？
难怪他看见自己，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原来是已经疼到麻木了……
他该死……他是畜牲……
大师兄……
“若不是因为这样，老夫早就将你挫骨扬灰，你以为你还能守在这二十载？
呵！如今给你一个机会，做他的药引子，助他恢复。
但你伤他入骨，无人敢信。我今日为你种下生死咒，终生无解，命随他定。伤他即痛，害他即死，你可愿意？”
戚辞听完，没有半分迟疑，眼底反而燃起滚烫光亮。
世人畏之如鬼的生死咒，于他而言，是救赎，是恩赐，是他求而不得的资格。
他早已不配靠近顾琪，不配凝望、不配赎罪。
如今能以命为锁、以魂为聘，换一个守在他身边的机会，哪怕日日凌迟、终生卑微，他也甘之如饴。
他望着顾琪清淡眉眼，嗓音哽咽却笃定：
“我愿意。无论何刑何罚，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万死不辞。”
神树老头不再多言，抬手结印。
漫天清光聚拢，古老繁复的金色咒文盘旋落地，丝丝缕缕尽数沉入戚辞心口，扎根神魂，永世不离。
“自此，你命归他手，一念差错，身死道消。”
戚辞心口微沉，无半分惧意，只剩安稳踏实。
他凝望着顾琪，轻声呢喃：
“大师兄，谢谢你还能给我这个机会……从今往后，我命是你，魂是你。我此生，绝不再负你。”
顾琪立在宋韫身侧，闻言只淡淡抬眸，眸底寒冰依旧，无喜无悲，似闻寻常风语，全然无动于衷。
宋韫心头酸涩泛滥，上前一步挡住戚辞炽热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强势：
“魔界我会同去。我会日夜守着大师兄，盯着你。你能赎罪，我便容你在侧，你若敢再生歹念，不用咒罚，我先诛你。”
戚辞垂落眼眸，长睫颤抖，压下所有狼狈：
“好。只要能见他、护他，我都依。”
黑雾翻涌，魔境通路大开，暗沉魔气漫过山野。
戚辞引路在前，步履极轻，步步小心翼翼。
他心情沉重，心中百感交集。
大师兄，无论前路多苦，无论你多冷漠，我都定要一点点焐热你冰封的心，唤回你的喜怒，赎尽毕生罪孽。
哪怕是死……
一路无言，转瞬入魔宫。
殿宇暗沉巍峨，肃穆寒凉。
二十年了，魔宫却没有丝毫变化，熟悉的，冰冷。
顾琪的呼吸，悄悄乱了一瞬，眼里一闪而过惧怕，但接着，又消失不见。
快得像是错觉。
宋韫却抓住了，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惊喜。
太好了！果然有用！
大师兄！对不起……我没本事，只能用这种方式，唤醒你……
入殿之后，宋韫始终牢牢牵着顾琪的手腕，寸步不离，彻底隔绝戚辞所有靠近的机会。
他侧头看向身旁温顺安静的少年，眼底占有与偏执翻涌，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进戚辞耳中。
“大师兄，你和他，只有仇恨，没有其他，明白吗？”
顾琪微微偏头，眸子空洞茫然，轻声应：
“嗯。”
宋韫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腕间，语气缱绻又笃定，字字戳心：
“你我早已拜堂成亲，结为终生道侣，生死契定。你是我的人，是我宋韫此生唯一的心上人。”
戚辞僵立当场，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口像被重锤砸烂，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成亲了。
他们成亲了。
他耗尽半生忏悔想要挽回的人，早已属于别人。
宋韫看着他惨白狼狈的模样，没有半留情面，继续轻声道：
“你如今来到魔界、留在他身侧，无关旧情，无关心软，不过只是因为，你生病了，他害你生了病，你在治病而已。他于你，只是治病的药引子。仅此而已。”
药引子。
三个字，碾碎了戚辞所有的期许、所有的侥幸、所有卑微的奢望。
是啊，药引子……
能做药引子，已经是他莫大的福分了……
可这心里，却还是好苦，好涩……
他喉间腥甜翻涌，死死咬牙咽尽，不敢泄露半分痛楚。
宋韫低头，温柔拂过顾琪发鬓，偏执叮嘱：
“大师兄，记住，余生相伴、命里相依的人，是我。”
顾琪温顺点头，声音轻柔无波：
“我记住了。”
这一句应答，彻底压垮了戚辞最后的支撑。
他眼睁睁看着宋韫牵着顾琪走入内殿寝居，看着两道相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心口空空落落，痛到窒息。
他们住同一间房，他却无法阻止……
换做以前，他早就冲上去把宋韫给杀了，可是现在……他没有那个资格……
戚辞踉跄着转身，步伐踉跄的离开，背影好不凄凉。
寝殿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宋韫静静看着少年安稳的睡颜，眼底满是眼底带着温柔。
大师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殿外长廊，戚辞独立整夜，夜风穿骨寒凉，不及心口半分痛楚。
他靠着冰冷廊柱，猩红眼底盛满卑微决绝。
没关系。
药引也好，旁人也罢，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等到他回暖，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做到。
这本来就是他欠他的。
他怕的是……他再也不需要他了……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
次日天光微亮，
系统就局促不安地立在顾琪殿门外，神色愧疚惶恐，挣扎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犹豫了良久，他才轻叩殿门。
“宿主……”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
顾琪站在门内，素衣清冷，眉眼平淡。
系统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颤抖哽咽：
“宿主……对不起。当年是我错，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戚辞救过我……我也没想到，他以前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求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深知自己过错滔天，把这样一个温柔明媚的人推进了深渊……
可是，他还是想为自己做的事情做出弥补…….
顾琪静静伫立，听着他泣血忏悔，许久才轻启唇瓣，语调平淡无起伏：
“无妨。”
系统浑身剧震，泪眼朦胧，心底彻底沉入冰渊。
“宿主……我，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给你跪下了宿主…..”
系统跪在门外，泪流满面。
顾琪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转身离开。
仿佛在说，你喜欢跪便跪着吧。
系统愣愣的看着顾琪离开，跌坐在地上，眼泪狂流。
宿主……
——————
数日过去，顾琪的情绪，再也没有产生过一点波澜。
戚辞日日小心翼翼相伴，卑微到尘埃里，可是无论他怎么做，顾琪都只是一脸正色的看着他。
系统也日日相随，笨拙弥补，倾尽所能讨好。
可顾琪始终没什么反应。
不喜不怒，不悲不喜。
戚辞痛苦万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尚玄翎适时提醒道：
“尊上，或许，找回无相器，可以一试。”
器承心魂，无相器内藏顾琪一生所有记忆，藏着他年少温柔、赤诚偏爱，更藏着当年被戚辞步步相逼、遍体鳞伤的所有伤痛过往。
纵使里面装满戚辞的罪孽，但现在，它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如今，能够刺激顾琪的，似乎只有伤痛这一点。
戚辞愣了一瞬，随即站直身体。
无相器，或许真的有作用。
它里面藏着顾琪的记忆，除了他带给他的痛苦之外，也还有许多美好的记忆。
说不一定，那几分的幸福，可以唤醒顾琪。
戚辞想清楚，直接大步朝裂缝之中而去。
—————
半个时辰后。
满身伤痕，血色淋漓的戚辞拖着残破身躯，一步一血印，艰难跪爬到顾琪面前。
青石地面浸透温热鲜血，刺目猩红，
戚辞重重跪地，身躯剧烈颤抖，血泪交落，眸子里却带着小心翼翼：
“大师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顾琪低头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戚辞声音破碎嘶哑，泣血忏悔：
“无相器……我把它找回来了，对不起，以前是我自私，是我怯懦，我不敢让你发现以前的事……如今我把它找回来了，大师兄……
我不求宽恕，不求相守，只求你记起过往，求你破冰归魂，求你重新活过来……所有错，皆是我错，我甘愿受一切报应。”
他头颅抵地，字字泣血，倾尽半生忏悔。
一旁系统屏息凝望，满心忐忑期盼。
沉寂日久、古井无波的顾琪，终于动了。
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眼眸，极轻、极快地颤动了一瞬。
细微至极，却真实无比。
顾琪垂眸，静静看着血泊中狼狈忏悔的男人，神色依旧清淡无澜，无怜无恨。
他缓缓俯身，白皙干净的指尖伸出，轻轻接过那枚染满鲜血、无相器。
握器入掌，尘封数年的细碎记忆隐隐翻涌，心底深处似有微弱悸动苏醒。
可他终究没有停留，没有回望。
只是静静握紧器物，身姿轻转，衣袂掠风，踏着满地猩红血迹，一步步默然离去，背影孤冷决绝，无半分留恋。
一眼未回，一语未留。
戚辞见他接过，顿时心下一喜。
太好了……
太好了……
心口剧痛炸开，眼前一黑，戚辞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晕厥在冰冷血泊之中。
———————
次日，戚辞幽幽转醒。
浑身剧痛未消，伤势沉重残破，可周身萦绕的轻柔暖意，抚平了入骨寒凉。
他艰难抬眼，视线聚焦，心口骤然一颤。
床前，顾琪静静端坐。
少年眉眼温润，长睫轻垂，眼底再无往日死寂空洞，漾着浅浅柔光，干净温柔。
四目相对刹那，戚辞浑身僵滞，大脑空白一片，不敢动、不敢眨眼，唯恐是大梦一场。
下一瞬，顾琪轻轻弯眸，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冰雪消融，春归万古，清冷死寂多年的眉眼，第一次绽放鲜活暖意。
他柔声轻问，嗓音清软动人：
“你醒了，好些了吗？”
一句话，击溃戚辞所有隐忍。
狂喜、酸涩、愧疚、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尽数爆发，泪水瞬间汹涌滚落。
他几乎语无伦次，眼底满是怀疑：
“大、大师兄……真的是你？！”
怎么会？！大师兄怎么会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梦对不对！！
虽然这样想，戚辞那双眼睛还是满含希冀，颤抖着看着眼前的人。
顾琪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我，还能是谁？”
戚辞呼吸猛的暂停，随即是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撑起身子，不顾一切伸手，狠狠将日思夜念的人拥入怀中，哽咽破碎：
“大师兄……我的大师兄……对不起……你终于回来了呜呜……我爱你，我知道错了……”
滚烫泪水浸湿衣襟，爱意虔诚卑微，倾尽所有赤诚。
可下一秒，辞心头一慌，骤然松手，仓促后退，双手僵硬悬在半空，无措又惶恐：
“对不起大师兄……我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碰到你的……”
就在这时，顾琪却主动上前，温软身躯轻轻贴近，静静拥住了慌乱无措的他。
温柔、安稳、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