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试探
眼前的陆泽浑身紧绷，脊背绷得笔直，呼吸乱得一塌糊涂，额间覆着一层细密冷汗，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恐与战栗。
顾琪来不及多想，所有的呵斥与疑虑尽数压下，本能地反手扣住陆泽的胳膊，侧身一步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他身形挺拔而立，月白寝衣随风轻扬，眉眼瞬间覆上寒霜，清冷的眸光锐利扫过空旷寂静的内室，又掠过庭院长廊，指尖已然凝起一层薄薄的灵力戒备。
整座万剑宗安稳静谧，晚风轻柔，树影婆娑，四下空空荡荡，别说是追杀之人，连半点陌生的灵力波动、半分异响都无。
周遭平和得不像话。
顾琪蹙紧眉心，周身的灵力缓缓敛去，侧首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沉凝的不解：
“哪里有人？院内院外空无一人，陆泽，你可看清了？”
陆泽躲在他身后，死死攥着顾琪的衣摆，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又急又慌：
“我看清了！真的有人！一身黑衣，气息极冷，一直跟在我身后追着我！”
他抬眼，慌乱地扫视四周，眼底的恐惧丝毫未减：
“就是刚才！我一路跑回院子，他就跟在我身后，可我一踏进院子、一靠近舅舅你，他就凭空消失了！我绝对没有看错！”
顾琪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惊惧，不似作假。
陆泽自小沉稳，而且现在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胆小懵懂的孩童，断然不会凭空捏造虚妄之事。
可他修为精深，执掌万剑宗百年，感知力冠绝四海，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皆能洞悉，方才竟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
顾琪心底泛起层层疑云，眉心皱得更紧。
难道是什么隐匿身形的邪祟？或是修为远高于他的隐世高人？
稍作沉吟，他当即抬手按住陆泽的肩头，语气沉稳安定，带着长辈独有的笃定：
“你在此待好，半步不许离开，我去看看。”
话音落，顾琪足尖一点，轻盈跃出庭院。
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他循着陆泽归来的路径一路掠去，白衣翩跹，穿梭在万剑宗的亭台楼阁之间。
一路追踪，无半分痕迹，直至脚步停在肃穆冷寂的剑冢门口。
万古剑冢，立满千年古剑，青石斑驳，剑气沉凝凛冽，常年雾霭缭绕，是人迹罕至的禁地。
就在顾琪驻足的刹那，他的目光骤然一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滞涩半分。
剑冢迷雾深处，静静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黑色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一袭宽大玄黑袍衫，衣袂垂落，覆着周身，身姿清瘦挺拔，孤绝又落寞，静静伫立在林立古剑之间，周身萦绕着一种极致清冷、又带着偏执荒芜的气场。
没有凌厉杀气，没有诡异灵力，可那道背影，那周身孤绝破碎的氛围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顾琪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顾琪浑身骤然一僵，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滞。
不可能……
怎么会这么像？！
银发雪肤，孤绝偏执，一身黑衣独来独往，执拗半生，悲凉半生……所有刻在骨血里的模样，尽数重合在这道背影之上。
是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顾琪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砰砰作响，撞得他胸腔发疼。
百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以为那份深入骨髓的酸涩与遗憾，早已被岁岁安稳磨成了浅淡的愧疚。
可此刻看着这道背影，尘封百年的情绪骤然翻涌而上，席卷四肢百骸。
忐忑、慌乱、酸涩、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敢深究的希冀。
不……不是的！！不可能是他！
戚辞早就不在了！
时空裂缝闭合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消失了，消散得干干净净，世间再无戚辞此人！
这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戚辞！
可那缕潜藏在心底的希冀，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挠得他心口又麻又疼。
万一……万一真的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顾琪指尖微颤，腰间佩剑应声出鞘，清冷剑光划破沉沉夜色，凛冽剑气笼罩整片剑冢。
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冷的声线回荡在空旷剑冢：
“何方神圣？！转过身来！”
对面的黑衣人影依旧伫立不动，沉默得诡异。
顾琪心头的忐忑愈发浓烈，复杂的情绪缠绕心头，爱恨、愧疚、遗憾、期许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他抬高声线，剑气再盛几分，带着逼迫，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本座让你，转过身来！”
漫长的死寂过后，那道黑色人影终于缓缓动了。
他微微侧身，缓慢转过了身形。
迷雾缓缓散去，那人的样貌彻底暴露在月色与剑光之下。
一张俊美绝伦、棱角深邃的脸庞映入顾琪眼帘，五官精致凌厉，身形挺拔无双，气质冷冽出尘，是少见的绝世容貌。
可是……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没有那双猩红偏执的眼眸，眉眼凌厉清冷，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一瞬间，顾琪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放松，浑身僵滞的气血缓缓流通。
压在心头百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不是戚辞……
果然不是他…….
心底翻涌的所有忐忑、惶恐、极致的期盼，尽数瞬间消散。
可这份尘埃落定的安稳之下，竟悄无声息地涌上一股绵长、空洞的失落，空空落落的，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连顾琪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明明该庆幸，该彻底安心。
明明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他本该彻底斩断过往，安心与宋韫相守余生。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空？
那一丝失落浅浅淡淡，却无比清晰，缠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顾琪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握剑的手稳稳抬起，眸光沉冷，满是疏离的威严：
“你是何人？擅闯万剑宗，追着陆泽不放，意欲何为？”
黑衣男子不言不语，静静立在原地。
他不开口，不辩解，周身无半分戾气，唯有一双眼眸，灼热滚烫，一瞬不瞬地紧紧锁在顾琪身上。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专注，带着深沉的执念与凝望，仿佛跨越了千万岁月，只为奔赴他一人，看得顾琪浑身不自在。
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泛起，可眼前这张脸，确确实实是全然的陌生。
长久的沉默对峙，彻底磨尽了顾琪的耐心。
他本就因方才的虚影恍惚心绪不宁，此刻被人无声窥探凝望，心头烦躁渐生。
顾琪眸光一厉，不再废话，身形骤然掠出，剑光飒然，带着千年修为的凛冽之势，直逼眼前男子而去。
可就在剑锋即将抵达对方身前的刹那，黑衣男子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残影。
悄无声息，转瞬即逝。
整片剑冢再次恢复空寂，迷雾漫卷，晚风萧瑟，方才的人影彻底消散，连一丝灵力余温都未曾留下。
顾琪剑锋落空，稳稳落在原地，眉头死死蹙起。
他修为通天，已经少有敌手，竟连此人一丝残影都抓不住，对方的身法诡谲莫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当即提剑，在剑冢四周反复搜寻，甚至把万剑宗都翻了几遍，却依旧一无所获。
那人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散的幻影，从未到访过一般。
晚风渐凉，夜色深沉。
顾琪的一颗心，像是乱在了晚风里。
他忍不住唾弃一笑，收起长剑，缓缓往回走去。
一百年过去了，不过是一道有些相似的身影而已，他居然就溃不成军……
可笑啊……
刚踏入院门，一道温润的身影便骤然扑了上来。
宋韫死死将顾琪拥入怀中，抱的很紧，带着浓浓的不安。
他下巴抵在顾琪肩头，声音微微沙哑，裹挟着浓重的哭腔与惶恐：
“大师兄……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丢下我，又不要我了。”
温热的气息笼罩周身，真切的暖意将顾琪从方才冰冷茫然的心境中拉回现实。
感受着怀中之人极致的不安与珍视，顾琪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愧疚。
方才在剑冢，他竟为一道相似的虚影失神恍惚，为一场虚无的期盼心绪翻涌。
他如何对得起宋韫？如何承受得起这么重的感情？
顾琪抬手，轻轻环住宋韫的腰身，温柔回抱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声音温和又歉疚：
“没有，我不会丢下你。方才陆泽突然归来，说被人追杀，我出去追查了一番。”
他放缓语气，将方才陆泽受惊、剑冢遇黑影、对方诡异消失的经过，一字一句轻声道出。
宋韫静静听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收紧的手臂缓缓松开，眼底的惶恐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的担忧：
“原来是这样，无事便好。”
顾琪轻轻拍了拍宋韫的后背，轻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宋韫温柔颔首，体贴地未曾多言，默默收拾妥当，陪他卧榻安睡。
可这一夜，顾琪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白日里那道陌生的黑衣人影缓缓转身，那张陌生的俊美脸庞层层褪去，最终化作了那张他刻入骨髓的面容。
银发垂肩，眉眼破碎，猩红眼眸盛满无尽委屈与狼狈，正是戚辞。
画面一转，高楼大厦。
他衣衫脏乱，满身尘土，不复往日偏执狂傲，狼狈地蜷缩在阴暗的角落。
他蹲在满地垃圾之中，指尖脏兮兮的，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被路人肆意推搡打骂，卑微又可怜。
看见顾琪的瞬间，他猩红的眼眸瞬间蓄满泪水，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死死拽住顾琪的衣袖，哭声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大师兄……我过得好苦……救救我……救救我大师兄……”
“那个世界好冷，好陌生，我好饿……人人都厌我、欺我……”
“你原谅我好不好……你救救我好不好……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他一遍遍地哀求，一遍遍地落泪，卑微到尘埃里，偏执又绝望。
顾琪站在原地，看着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酸涩、愧疚、心疼、无奈尽数翻涌，反反复复挣扎拉扯。
整整一夜，反反复复的梦境，无尽的纠缠与煎熬。
顾琪在极致的酸涩与挣扎中沉沉浮浮，半点苏醒不了。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公寓之内。
暖白的灯光照亮一室，键盘还停留在未写完的剧情页面。
空气凝滞冰冷，充斥着极致紧绷的戾气。
方才顾祁落笔写下剑冢黑影剧情的瞬间，身侧的戚辞骤然动了。
少年身形极快，瞬间逼近顾祁身前，修长的手臂猛地伸出，死死掐住了顾祁的脖颈。
力道又狠又急，带着极致的暴怒与恐慌，指节死死扣着皮肉，让顾祁呼吸骤然一滞。
戚辞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疯魔般的戾气，泪水还残留在眼尾，声音嘶哑刺骨，带着濒临疯狂的质问：
“你为什么又把我写回来？！”
“你明明答应我，会送我回去！你是故意的？！你想再次折磨我，折磨他，对不对？！”
他浑身剧烈颤抖，掐着脖颈的力道越来越重，偏执的恨意尽数倾泻在顾祁身上。
他怕极了。
怕再次隔着时空遥遥相望，看得见、摸不着。
怕再次看着顾琪渐行渐远，慢慢接纳别人，彻底将他遗忘。
怕这虚无的虚影，只会徒增他与顾琪两世的煎熬与痛苦。
顾祁被掐得呼吸困难，脖颈传来尖锐的痛感，脸色瞬间发白。
他抬手死死攥住戚辞的手腕，用力挣扎，眼底染上冷厉，沉声厉声警告：
“再不给我松开！你永远都别想……回去！！”
戚辞呼吸一滞，猛的松开了顾祁的手。
“咳咳……”
顾祁疯狂咳嗽，忍不住愤恨的瞪了戚辞一眼。
“你再这样没大没小，我就永远不让你回归书中世界，永远不让你再见顾琪一面！”
这句话，是最狠的软肋，是精准戳中戚辞命脉的利刃。
戚辞浑身猛地一僵。
眼底的暴怒与戾气瞬间凝固，极致的疯狂被彻骨的恐慌替代。
他最怕的，就是永远被困在这个陌生世界，永远无缘再见顾琪。
他踉跄后退两步，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身姿挺拔的少年，此刻卑微得毫无傲骨。
他微微垂着头，银发遮住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的猩红未褪，湿漉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巴巴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也盯着顾祁。
全然没了方才的暴怒凶狠，只剩下惶恐与小心翼翼的期盼，乖顺得让人心头发涩。
顾祁揉了揉发疼的脖颈，缓缓喘匀气息，垂眸看着跪地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心疼、无奈、愧疚交织在一起。
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崽。
他轻叹一口气，声音褪去冷厉，多了几分沉凝，缓缓开口解释：
“我没有故意折磨你，我刚刚续写剧情，放出你的虚影，只是试探顾琪的态度，既然你们是真实存在的，我自然也要考虑顾琪的感受，难道你还想伤害他吗？如果说你回去会伤害到顾琪，你还要回去吗？！”
戚辞微微抬头，眼眸通红，愣愣地看着他。
“我…….我…….”
他不知道……他快疯了……
顾祁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不过结果还行吧，我会兑现承诺，送你回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戚辞死寂的眼底瞬间炸开一抹极致的光亮。
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所有的委屈、恐慌、愤怒尽数消散，只剩下滔天的狂喜与激动。
他猛地抬头，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哽咽急促，几乎语无伦次：
“真的？！大师兄……是希望我回去的吗？！”
顾祁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欢喜，翻了个白眼：
“有一点点吧。不过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让你回去可以，但是我可是有一个条件的。”
戚辞根本就听不进去，他重重点头，膝盖在地板上蹭动，往前凑近几分，满眼急切：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不管失去什么，我都愿意！求求你，快送我回去！”
顾祁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抹暗光：
“这可是你说的……”
顾琪来不及多想，所有的呵斥与疑虑尽数压下，本能地反手扣住陆泽的胳膊，侧身一步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他身形挺拔而立，月白寝衣随风轻扬，眉眼瞬间覆上寒霜，清冷的眸光锐利扫过空旷寂静的内室，又掠过庭院长廊，指尖已然凝起一层薄薄的灵力戒备。
整座万剑宗安稳静谧，晚风轻柔，树影婆娑，四下空空荡荡，别说是追杀之人，连半点陌生的灵力波动、半分异响都无。
周遭平和得不像话。
顾琪蹙紧眉心，周身的灵力缓缓敛去，侧首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沉凝的不解：
“哪里有人？院内院外空无一人，陆泽，你可看清了？”
陆泽躲在他身后，死死攥着顾琪的衣摆，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又急又慌：
“我看清了！真的有人！一身黑衣，气息极冷，一直跟在我身后追着我！”
他抬眼，慌乱地扫视四周，眼底的恐惧丝毫未减：
“就是刚才！我一路跑回院子，他就跟在我身后，可我一踏进院子、一靠近舅舅你，他就凭空消失了！我绝对没有看错！”
顾琪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惊惧，不似作假。
陆泽自小沉稳，而且现在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胆小懵懂的孩童，断然不会凭空捏造虚妄之事。
可他修为精深，执掌万剑宗百年，感知力冠绝四海，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皆能洞悉，方才竟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
顾琪心底泛起层层疑云，眉心皱得更紧。
难道是什么隐匿身形的邪祟？或是修为远高于他的隐世高人？
稍作沉吟，他当即抬手按住陆泽的肩头，语气沉稳安定，带着长辈独有的笃定：
“你在此待好，半步不许离开，我去看看。”
话音落，顾琪足尖一点，轻盈跃出庭院。
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他循着陆泽归来的路径一路掠去，白衣翩跹，穿梭在万剑宗的亭台楼阁之间。
一路追踪，无半分痕迹，直至脚步停在肃穆冷寂的剑冢门口。
万古剑冢，立满千年古剑，青石斑驳，剑气沉凝凛冽，常年雾霭缭绕，是人迹罕至的禁地。
就在顾琪驻足的刹那，他的目光骤然一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滞涩半分。
剑冢迷雾深处，静静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黑色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一袭宽大玄黑袍衫，衣袂垂落，覆着周身，身姿清瘦挺拔，孤绝又落寞，静静伫立在林立古剑之间，周身萦绕着一种极致清冷、又带着偏执荒芜的气场。
没有凌厉杀气，没有诡异灵力，可那道背影，那周身孤绝破碎的氛围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顾琪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顾琪浑身骤然一僵，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滞。
不可能……
怎么会这么像？！
银发雪肤，孤绝偏执，一身黑衣独来独往，执拗半生，悲凉半生……所有刻在骨血里的模样，尽数重合在这道背影之上。
是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顾琪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砰砰作响，撞得他胸腔发疼。
百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以为那份深入骨髓的酸涩与遗憾，早已被岁岁安稳磨成了浅淡的愧疚。
可此刻看着这道背影，尘封百年的情绪骤然翻涌而上，席卷四肢百骸。
忐忑、慌乱、酸涩、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敢深究的希冀。
不……不是的！！不可能是他！
戚辞早就不在了！
时空裂缝闭合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消失了，消散得干干净净，世间再无戚辞此人！
这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戚辞！
可那缕潜藏在心底的希冀，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挠得他心口又麻又疼。
万一……万一真的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顾琪指尖微颤，腰间佩剑应声出鞘，清冷剑光划破沉沉夜色，凛冽剑气笼罩整片剑冢。
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冷的声线回荡在空旷剑冢：
“何方神圣？！转过身来！”
对面的黑衣人影依旧伫立不动，沉默得诡异。
顾琪心头的忐忑愈发浓烈，复杂的情绪缠绕心头，爱恨、愧疚、遗憾、期许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他抬高声线，剑气再盛几分，带着逼迫，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本座让你，转过身来！”
漫长的死寂过后，那道黑色人影终于缓缓动了。
他微微侧身，缓慢转过了身形。
迷雾缓缓散去，那人的样貌彻底暴露在月色与剑光之下。
一张俊美绝伦、棱角深邃的脸庞映入顾琪眼帘，五官精致凌厉，身形挺拔无双，气质冷冽出尘，是少见的绝世容貌。
可是……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没有那双猩红偏执的眼眸，眉眼凌厉清冷，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一瞬间，顾琪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放松，浑身僵滞的气血缓缓流通。
压在心头百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不是戚辞……
果然不是他…….
心底翻涌的所有忐忑、惶恐、极致的期盼，尽数瞬间消散。
可这份尘埃落定的安稳之下，竟悄无声息地涌上一股绵长、空洞的失落，空空落落的，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连顾琪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明明该庆幸，该彻底安心。
明明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他本该彻底斩断过往，安心与宋韫相守余生。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空？
那一丝失落浅浅淡淡，却无比清晰，缠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顾琪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握剑的手稳稳抬起，眸光沉冷，满是疏离的威严：
“你是何人？擅闯万剑宗，追着陆泽不放，意欲何为？”
黑衣男子不言不语，静静立在原地。
他不开口，不辩解，周身无半分戾气，唯有一双眼眸，灼热滚烫，一瞬不瞬地紧紧锁在顾琪身上。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专注，带着深沉的执念与凝望，仿佛跨越了千万岁月，只为奔赴他一人，看得顾琪浑身不自在。
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泛起，可眼前这张脸，确确实实是全然的陌生。
长久的沉默对峙，彻底磨尽了顾琪的耐心。
他本就因方才的虚影恍惚心绪不宁，此刻被人无声窥探凝望，心头烦躁渐生。
顾琪眸光一厉，不再废话，身形骤然掠出，剑光飒然，带着千年修为的凛冽之势，直逼眼前男子而去。
可就在剑锋即将抵达对方身前的刹那，黑衣男子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残影。
悄无声息，转瞬即逝。
整片剑冢再次恢复空寂，迷雾漫卷，晚风萧瑟，方才的人影彻底消散，连一丝灵力余温都未曾留下。
顾琪剑锋落空，稳稳落在原地，眉头死死蹙起。
他修为通天，已经少有敌手，竟连此人一丝残影都抓不住，对方的身法诡谲莫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当即提剑，在剑冢四周反复搜寻，甚至把万剑宗都翻了几遍，却依旧一无所获。
那人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散的幻影，从未到访过一般。
晚风渐凉，夜色深沉。
顾琪的一颗心，像是乱在了晚风里。
他忍不住唾弃一笑，收起长剑，缓缓往回走去。
一百年过去了，不过是一道有些相似的身影而已，他居然就溃不成军……
可笑啊……
刚踏入院门，一道温润的身影便骤然扑了上来。
宋韫死死将顾琪拥入怀中，抱的很紧，带着浓浓的不安。
他下巴抵在顾琪肩头，声音微微沙哑，裹挟着浓重的哭腔与惶恐：
“大师兄……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丢下我，又不要我了。”
温热的气息笼罩周身，真切的暖意将顾琪从方才冰冷茫然的心境中拉回现实。
感受着怀中之人极致的不安与珍视，顾琪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愧疚。
方才在剑冢，他竟为一道相似的虚影失神恍惚，为一场虚无的期盼心绪翻涌。
他如何对得起宋韫？如何承受得起这么重的感情？
顾琪抬手，轻轻环住宋韫的腰身，温柔回抱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声音温和又歉疚：
“没有，我不会丢下你。方才陆泽突然归来，说被人追杀，我出去追查了一番。”
他放缓语气，将方才陆泽受惊、剑冢遇黑影、对方诡异消失的经过，一字一句轻声道出。
宋韫静静听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收紧的手臂缓缓松开，眼底的惶恐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的担忧：
“原来是这样，无事便好。”
顾琪轻轻拍了拍宋韫的后背，轻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宋韫温柔颔首，体贴地未曾多言，默默收拾妥当，陪他卧榻安睡。
可这一夜，顾琪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白日里那道陌生的黑衣人影缓缓转身，那张陌生的俊美脸庞层层褪去，最终化作了那张他刻入骨髓的面容。
银发垂肩，眉眼破碎，猩红眼眸盛满无尽委屈与狼狈，正是戚辞。
画面一转，高楼大厦。
他衣衫脏乱，满身尘土，不复往日偏执狂傲，狼狈地蜷缩在阴暗的角落。
他蹲在满地垃圾之中，指尖脏兮兮的，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被路人肆意推搡打骂，卑微又可怜。
看见顾琪的瞬间，他猩红的眼眸瞬间蓄满泪水，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死死拽住顾琪的衣袖，哭声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大师兄……我过得好苦……救救我……救救我大师兄……”
“那个世界好冷，好陌生，我好饿……人人都厌我、欺我……”
“你原谅我好不好……你救救我好不好……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他一遍遍地哀求，一遍遍地落泪，卑微到尘埃里，偏执又绝望。
顾琪站在原地，看着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酸涩、愧疚、心疼、无奈尽数翻涌，反反复复挣扎拉扯。
整整一夜，反反复复的梦境，无尽的纠缠与煎熬。
顾琪在极致的酸涩与挣扎中沉沉浮浮，半点苏醒不了。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公寓之内。
暖白的灯光照亮一室，键盘还停留在未写完的剧情页面。
空气凝滞冰冷，充斥着极致紧绷的戾气。
方才顾祁落笔写下剑冢黑影剧情的瞬间，身侧的戚辞骤然动了。
少年身形极快，瞬间逼近顾祁身前，修长的手臂猛地伸出，死死掐住了顾祁的脖颈。
力道又狠又急，带着极致的暴怒与恐慌，指节死死扣着皮肉，让顾祁呼吸骤然一滞。
戚辞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疯魔般的戾气，泪水还残留在眼尾，声音嘶哑刺骨，带着濒临疯狂的质问：
“你为什么又把我写回来？！”
“你明明答应我，会送我回去！你是故意的？！你想再次折磨我，折磨他，对不对？！”
他浑身剧烈颤抖，掐着脖颈的力道越来越重，偏执的恨意尽数倾泻在顾祁身上。
他怕极了。
怕再次隔着时空遥遥相望，看得见、摸不着。
怕再次看着顾琪渐行渐远，慢慢接纳别人，彻底将他遗忘。
怕这虚无的虚影，只会徒增他与顾琪两世的煎熬与痛苦。
顾祁被掐得呼吸困难，脖颈传来尖锐的痛感，脸色瞬间发白。
他抬手死死攥住戚辞的手腕，用力挣扎，眼底染上冷厉，沉声厉声警告：
“再不给我松开！你永远都别想……回去！！”
戚辞呼吸一滞，猛的松开了顾祁的手。
“咳咳……”
顾祁疯狂咳嗽，忍不住愤恨的瞪了戚辞一眼。
“你再这样没大没小，我就永远不让你回归书中世界，永远不让你再见顾琪一面！”
这句话，是最狠的软肋，是精准戳中戚辞命脉的利刃。
戚辞浑身猛地一僵。
眼底的暴怒与戾气瞬间凝固，极致的疯狂被彻骨的恐慌替代。
他最怕的，就是永远被困在这个陌生世界，永远无缘再见顾琪。
他踉跄后退两步，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身姿挺拔的少年，此刻卑微得毫无傲骨。
他微微垂着头，银发遮住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的猩红未褪，湿漉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巴巴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也盯着顾祁。
全然没了方才的暴怒凶狠，只剩下惶恐与小心翼翼的期盼，乖顺得让人心头发涩。
顾祁揉了揉发疼的脖颈，缓缓喘匀气息，垂眸看着跪地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心疼、无奈、愧疚交织在一起。
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崽。
他轻叹一口气，声音褪去冷厉，多了几分沉凝，缓缓开口解释：
“我没有故意折磨你，我刚刚续写剧情，放出你的虚影，只是试探顾琪的态度，既然你们是真实存在的，我自然也要考虑顾琪的感受，难道你还想伤害他吗？如果说你回去会伤害到顾琪，你还要回去吗？！”
戚辞微微抬头，眼眸通红，愣愣地看着他。
“我…….我…….”
他不知道……他快疯了……
顾祁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不过结果还行吧，我会兑现承诺，送你回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戚辞死寂的眼底瞬间炸开一抹极致的光亮。
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所有的委屈、恐慌、愤怒尽数消散，只剩下滔天的狂喜与激动。
他猛地抬头，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哽咽急促，几乎语无伦次：
“真的？！大师兄……是希望我回去的吗？！”
顾祁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欢喜，翻了个白眼：
“有一点点吧。不过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让你回去可以，但是我可是有一个条件的。”
戚辞根本就听不进去，他重重点头，膝盖在地板上蹭动，往前凑近几分，满眼急切：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不管失去什么，我都愿意！求求你，快送我回去！”
顾祁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抹暗光：
“这可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