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她陷入无际无涯的悲哀时,车外骑马引路的宋铿却满心喜悦。四下无人,马蹄的滴滴答答声好像一曲动人的乐曲在他耳畔拂过,兵戎多年的他第一次觉得马蹄声原来也能这么好听,这么诗意。雪舞人间,佳人在侧,大气洒脱的宋铿扬唇莞尔虎目噙笑,仿佛他们并不是行走在皑皑深冬,而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将月落尘送至客栈的天字号房,吩咐店家仔细照看后的宋铿见坐在桌畔的月落尘眼神木然,很想多留一会儿的他冥思苦想却也想不出还能找点什么来说,只得告辞:“娘娘,夜已深,你早点休息。今晚小王亦会住在此家,万一有任何需要娘娘尽管遣人来叫小王。”

荒寂的心扑通扑通加速,微抬眼眸的月落尘银齿紧咬下唇,秋波内荡漾着无数郁结。开口,不开口只在一念之间,但这一念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只要做出选择,她就不能反悔亦不能回头。

魁梧的青色身影依依不舍转过身去,宋铿暗自轻叹两口。近在眼前,却依然还是在天边。如若早些相识,即算违抗皇叔的圣旨我亦不会同意让她顶替雅致出嫁。

现在想来,我倒宁可自己从来没去襄国从来不认识她,那样反而简单。认识了,牵绊了,也就无奈了,哎。抬步欲出,他却听到身后传来低如蚊鸣的声音:“南安王,我、、、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纷纷扰扰锦衾凉【四】

宽阔手掌已然抚上冰凉门边的宋铿欣然回首,浓眉大眼间都流淌着丝丝兴奋,立即转身的他强行压住心地的颤栗,沉稳开口:“不知娘娘有何事想与小王详谈?”

又暖又亮的灯火照耀着干净精致的房间里,一层淡淡粉黄色温柔铺在月落尘脸上和身上,面容平静的她宛若一尊琉璃雕像,浑身散发着柔和光泽,莹莹熠熠,照亮整座幽黑的天际。

缓缓坐回至月落尘对面,喜欢直来直往的宋铿饶有耐心的等待她开口,心底却也暗暗揣度她究竟要跟自己谈什么。

日前楚州及襄国的经历不难看出,她和安陵泓宇两人情深意切,相敬如宾,而我对安陵泓宇的了解来看,他断然不会将自己心爱的女子送出来换取战机或是天下,否则当日在晏都他也不会冷言斥责我并匆匆搬离王府。所以,龙沐庭所讲的美人计一说应该不足为信。不过,她一个柔弱女子深夜前赴敌对方阵地,着实令人费解。难道说,她的今夜之行安陵泓宇不知情么?

眼下安陵泓宇所率领的将士倚靠寰山而守,虽说不是一时半刻能攻打下来,但夹在伍太后以及我方中间的他却显然是鼎立三方中最失利的一边,且不说龙沐庭极有可能会与伍太后合作,只要混战拉开,安陵泓宇就有可能两边顾不及而疲于奔命,最后两边失守彻底瓦解。

这种严峻形势,安陵泓宇和她应该也看得清楚,这么想来,她深夜前来的确是来游说的么?万一、、、万一她真是游说龙沐庭退兵而无果,现在又来跟我说那些,我该如何是好?此次东征龙沐庭才是主帅,况且皇叔现在沉迷眼下胜利难以自拔,根本不可能同意现在退兵。而要我当面拒绝她,这似乎又、、、、、、

不知不觉中,半柱香时间在沉默中滑过。抿唇不语的月落尘呆呆坐着,脑子里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混乱,她竭力的想理清头绪说点什么,却又发现双唇像是被针线缝住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这一个雪夜,是迄今为止的生命度过的最为漫长的一个夜晚,甚至比莫名进宫静待安陵泓宇的那晚更加难熬。慌乱和害怕不足以形容此时乱糟糟的心情,她只感觉到头昏昏沉沉。

将她为难的样子看在眼底,等待良久的宋铿大度道:“娘娘,有什么但说无妨。如若娘娘实在不想开口,那小王就先行离去,娘娘好些休息。明日清早,小王派人护送娘娘回去,必定确保娘娘一路安全,至于雅宁那,娘娘放心,只要小王不同意,她绝对不敢随意将娘娘扣留。”

浓眉斜飞,微卷的发丝松散随意的披落肩头,宋铿缓缓又柔和的嗓音本意是想让月落尘放松,但已经陷入混乱的她却听成宋铿在催促自己快些开口。猛然抬起双眸,她轻启朱唇:

“南安王,当日在晏都,你和安陵泓宇之间是不是有过一次不愉快的谈话?你无须隐瞒,我已知道全部。我无意责怪你或者质问你什么,只是、、、只是、、、”说了几个只是,月落尘还是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尴尬的红晕却已飞上脸颊。

再次目瞪口呆,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宋铿怎么也没料到她说出来的竟然会是此事。安陵泓宇当日极其生气,断然拒绝我的要求,按理说他不会将我们之间的谈话告诉月落尘才对,为何她会知道?

虎目闪烁,光明磊落的他忽然有些担忧月落尘会不会因为那件事而认为自己是个轻薄好/色之徒,他讷讷道:“娘娘如何知道此事?”

话已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般不能收回。混乱不堪的心神慢慢归回之前的荒寂,月落尘的容颜上染上几丝冷冽:“南安王不需要追问我为何会知道。之所以留下南安王,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当日你对安、、、他提出的条件是不是还算数?”安陵泓宇四个字溜到嘴边,却恍若有千斤重似的难以吐出,只得惶惶用一个“他”字代替。似乎唯有这样,她才能稍微减轻心底的痛苦。

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眸,宋铿觉得像在做梦,清冽却悦耳的女声像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达到耳旁时已变得稀薄,听起来是如此不真实。灯光中的她朱颜玉貌美丽娴静,全然不像在开玩笑。

放在桌面上的大手轻轻颤抖,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全身的血液都在冲击碰撞,难以形容的复杂之感奔涌如潮:“娘娘、、、娘娘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因为过于意外,所以有几分猛然的宋铿急于确定自己所听是否无误,可是他的这个问题对于纠结许久的月落尘来说却像是种带着轻蔑的反问。“美人计”三个字在眼前放大,感觉到羞辱的她若在平时必定拂袖而去,可想到安陵泓宇她还是咬牙坚持,冷冷道:“南安王聪明过人,怎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将我的话理解为美人计,也未尝不可。”

如覆清霜的声音让宋铿惊醒过来,他连忙解释:“小、、、我不是那意思,更无意讽刺娘娘,只是、、、只是过于惊讶而不敢相信,所以想求证罢了,你别生气。”

蓦然起身轻移至床边,她伸出玉手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抬手接住几片六角雪花在掌心,寒彻骨髓的凉意游走在体内,并直直冲进灵魂深处,巨大的疼痛中她扬唇而笑,犹似枯蝶:

“只要你阻止驸马东征给他时间平定内乱,并确保不再掀起任何战事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会离开他,跟随你去晏国,绝不反悔。”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纷纷扰扰锦衾凉【五】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让坐在桌边的宋铿失言,双唇微张,他半天都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不可否认,宋铿在震惊过后是有欣喜的。自从发现对月落尘难以忘怀,他试图找过别的女人来身边伺候,甚至破天荒的想过选立南安王妃,可最终他发现一切都不是自己心底的真实需求。也许是初见的翩若惊鸿过于震撼,也许是刹那间的心旌摇动持续太久,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和从前比有些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甜滋滋的却又酸涩涩的,欲说难说,想忘难望。

只是,他想要谁都可以,却唯独不能要她,因为她是名义上的王妹,更因为她身边已有个难以匹敌的安陵泓宇。这些宋铿都很清楚,不过,他却始终都保留着丝丝期盼和眷恋——

寂寞红尘,繁华三千,佳人可遇不可不求,如若有幸遇之,自当思之不忘,此生翘首企盼。

遭到安陵泓宇的断然拒绝,他本已不抱任何奢望。现在月落尘却再次提出,他却不能不考虑安陵泓宇。感觉到那对清澈如泉的眸子正毫不退缩看向自己,深呼两口凉气的他喉头涌动:“他知道此事么?”

晶莹剔透的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成一滩清水,心如死灰的月落尘淡笑,贝齿洁白:“他知或不知都无关紧要,因为这是我的选择。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英明赫赫的南安王究竟会给我什么样的回答。”

只要宋铿点头,他就必须为个女子而背离他历来崇尚的忠孝礼仪,这选择对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来说恐怕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吧,更何况自己本是襄国之后,如若他将我带回晏国势必掀起轩然大波。可是,为了极有可能活不过明年秋天的安陵泓宇,我必须听到他亲口答应或是拒绝。

想到这,凝视着他粗犷却呆滞面容的月落尘略略不安。尽管我相信自己不会过河拆桥等到一切结束后就离他而去,可说到底我对他根本没有丝毫感情,这,算不算一场华美的利用?

“听说娘娘和他琴瑟合鸣情深意重,之所以肯跟我走,是为了他吧?小王怎么没想到,娘娘会做出如此选择。能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他应该感谢上苍。”

苍白无力的声音预示着此刻宋铿心底的矛盾和挣扎,他如何不知自己一旦点头就要违背皇叔之意,他如何不知自己将她带回国就会受千夫所指,他如何不知她会找自己完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但知道这些又如何?他依然感觉到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正在一点点冲击着理智,几乎快把理智全部吞没。

直白的问题令月落尘微微怔住,不过既然已注定这是场利用,心地柔软的她也不想增添些刻意的欺骗:

“是!听到这个答案南安王也许会很失望,更有可能会因此而拒绝我甚至看低我,但我不想骗你。不过南安王尽可放心,只要你答应我,我不会出尔反尔过河拆桥,一定遵守诺言。一诺千金并不是只有男子汉才应如此,女子亦应该如此。”

浓蜜色肌肤上漫上暗淡,宋铿默默起身,走至月落尘前方深深凝视着她,像是想要看到她内心的尽头。坦白的回答对身为男人的他来说当然会带来沮丧,不过宋铿其人却一向都欣赏坦然和真实。如果月落尘藏着掖着虚与委蛇,他会怀疑自己从前的眼光失误,她开诚布公的说出反而让他心生喜欢——

这样的女子,才值得我辜负圣望,才值得我下决心倾尽一辈子的时光去陪伴。眼下的她心底只有安陵泓宇,但我不会介意,只要从此以后她都守在我身边,我的努力和情意她绝对能感觉得到。感情有很多种,而通常能走到最后的往往都是在寻常生活中渐渐生出依恋的,不是么?能够得到她这样的女子相伴到老,所有的空虚和苍凉被填满,此生无憾矣。

小小的沮丧和阴霾渐渐散去,历来自信满满的宋铿这次亦不例外。胸膛内乍然放晴,挣扎纠结全部抛诸脑后,在豪气中尝到柔情滋味的他坚定道:

“阻止龙沐庭东征不是件简单的事,皇叔也许根本不会答应,但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会争取出时间先让他攻下圣襄。只要襄国不来犯,我宋铿用项上人头作保,有生之年绝不发兵和襄国交恶。”许下承诺的宋铿此时根本没有料到,他的这个决定会带来怎么样的狂潮。

喜悦和忧伤同时扑来,月落尘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苦。宋铿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既答应自己就一定会办到,而晏国不动的话安陵泓宇攻打圣襄指日可待。只是从此之后我就要和他告别,也许再也不会相见。

鼻尖酸酸,月落尘躲过宋铿炽热如火的眼神,木然面向窗棂:“谢谢。我们、、、我们何时前往晏都?临州是襄国土地,越早离开越好。”如若知道我答应跟宋铿走,安陵泓宇恐怕会怒气狂涌吧?还有,表哥一旦知道我竟然这么做,看不起我之余肯定会更加狂乱。临州怎么说都是个不宜久留的地方,哎。

浓眉微皱,宋铿也想了许多,微眯眼眸回答“尽快”后,满腹心事的他叮嘱几句很快离开,承诺既许,他必须马上着手安排。

漫长幽黑的夜仿佛没有尽头,合衣躺上床的月落尘挥洒清泪,打湿客栈特意更换的锦衾。凉意浮动,撕心裂肺的痛让她忍不住呜咽出声,紧紧咬住锦被的一角,又恍然回到飘满桃花喝下离魂散的那日,人事皆非,可心却比那天还要痛上百倍、、、、、、阅读精彩小说,尽在/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风云冽冽尽苍茫【一】

大雪无痕,皑皑遍野,琼枝玉树天然雕成,冰棱条条晶莹得如同水晶,茫茫然间天地同白。太阳蹒跚爬上东方,万丈金光照耀,无暇的冰雪世界顿时璀璨夺目,四处闪动着熠熠明光。

明黄色营帐内,安陵泓宇从沉沉睡梦中醒来。星眸微睁的他伸展着四肢,剑眉轻皱,昨夜那一觉的确睡得通体舒畅,可回想起来却始终觉得不大对劲儿,为荣登皇位而从小接受严苛训练的他几乎从来没有过在入夜时分就困得不成样子的时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