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神了。”抛下这么一句,云千珞看也不看被他砸翻在地的皇甫熙,直接吩咐墨兰昕道:“兰昕,沏一壶茶来。”

“是,千珞哥哥。”墨兰昕走的时候,顺便将还在地上跪着的连城拖了起来,连城本不敢起来,但当墨兰昕在他耳边说“他再不起来小少爷会连他也一起砸的时候”便慌忙的站起身,跟着墨兰昕出了书房。

当墨兰昕端着茶走进书房的时候,皇甫熙已经进了屋,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办法,墨兰昕倒了一杯茶给云千珞端了过去,然后才倒了一杯递给皇甫熙。

皇甫熙笑眯眯的看着墨兰昕,一点儿都不介意墨兰昕并没有先给他上茶,眼中都是探视琢磨的意味。

墨兰昕对于皇甫熙探视的目光毫无反应,端上茶之后便走到云千珞身边站着,低眉顺目,不发一语,任皇甫熙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珞儿,朕向你要这个孩子你给不给?”皇甫熙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看着云千珞,他倒想知道云千珞会给他什么样的答案。

云千珞抬起眼皮看了皇甫熙一眼,“出去。”冰寒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皇甫熙愣住了,让他出去?

“你还不出去?”云千珞见皇甫熙还没动,便翻身坐了起来,眉眼之间已经有了要动怒的征兆。

“珞儿,不过是一个书童而已,大不了朕赐你几个。”皇甫熙带着诱惑性的笑容。

“皇上您留着自己慢慢用。”说着,云千珞站起身来,走到皇甫熙面前,拉着皇甫熙的衣领,硬是把他拖到门外,然后“砰”一声关上大门。

拍拍手,云千珞继续回到软榻上躺着,墨兰昕将薄毯子给云千珞盖好,然后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千珞哥哥,他是皇上。”

“嗯,所以呢?”

“千珞哥哥不怕吗?”

“怕什么?”

“皇上乃九五之尊,一国之主,能号令天下……”墨兰昕还没说完,便被云千珞手中的书掩住了唇。

“他是皇上没错,只是,纵然是我这般对他,他也不敢对我怎样,兰昕能想明白是为什么吗?”云千珞看着墨兰昕,眼神沉静,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墨兰昕迟疑了一会儿,“是因为爷爷?”很不确定的声音。

“是的,就是因为爷爷,兰昕很聪明。”云千珞见墨兰昕已经猜到答案,便不继续再说,只是拿起书又认真的看了起来。

君臣之间,亦如舟行水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学习《政论》之前,云清池教墨兰昕的一句话,也没管他懂不懂,硬是要他记住了,如今,墨兰昕似乎懂了那么一点点了。

“恐怕过了年,我们就要离开鄞都了。”云千珞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墨兰昕正在沉思中,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有些好奇。

“皇甫熙他今天来这儿,只会是因为一件事,那就是爷爷辞官了。”云千珞将手中的书放下,靠着软榻坐了起来,推开窗户,便有一阵寒风灌了进来,随之进来的也有阳光。

“爷爷辞官?”

“对啊,爷爷他已经老了,他的一生都在朝廷之上,或许,爷爷也想过几天清闲的日子,没事散散步,去钓鱼之类的……”云千珞看着窗外静蓝的天空,目光有些迷离。

是啊,他的爷爷已经老了,或许不能陪他走很久,他出生不久父母便在太子兵变中死去,一直以来,只有爷爷在陪着他,十年了。

“等开了春,我们大概就要起程了,我想,我们是要去清江吧!”清江,是他们的故乡,在楚国的南边,是个山清水秀的小城。

“哦。”墨兰昕低低的应了一声,那么,他也要离开这儿了吗?他从山上下来之后,一路走到这个地方,然后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一年多,多少还是有些留恋的。

“兰昕,今夜鄞都将会有焰火,我们一起去看吧!”看到墨兰昕脸上那几分留恋的表情,云千珞突然有些不忍心,便提出了这个建议来转移他的思绪。

“焰火?”墨兰昕没有看过焰火。

“嗯,鄞都三年一度的焰火会。”

焰火,听说,看到焰火是一种会让人觉得幸福的事情呢!

想到这儿,墨兰昕脸上不由的露出浅浅的笑意,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嗯,我们去看焰火。”

[流风曲:第六章 除夕夜焰火]

入夜,云府一家上下大小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对于墨兰昕来说,这是一件新鲜事,有种被称作幸福的感觉在他的心里慢慢的滋生。

年夜饭结束之后,云清池显得有些累了,便早早的去休息了,云千珞带着墨兰昕出了相府,要找一个地方去看焰火。

“兰昕,看焰火最好的地方乃是皇宫中的钦天台,那儿是整个鄞都最高的地方。”云千珞一面走着一面说道。

“所以我们要进皇宫吗?”墨兰昕想起来今天上午他们还和皇上发生了冲突。

“当然。”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墨兰昕听说过,那皇宫戒备森严,并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

“我自有方法。”云千珞只是回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而墨兰昕也不再问。

两人走到了一座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宅邸门前,云千珞上前毫不客气的拉着朱门上的铜环敲门。

不久便有一个小厮前来开门,见是云千珞,便打开大门让两人进去。

墨兰昕跟着云千珞走了进去,便立刻呆住了,眼前除了梅树还是梅树,那些开着白色梅花树枝上还挂着尚未融掉的积雪,入眼一片茫茫的白,根本就没有路。

“走吧。”云千珞回头对着还在发呆的墨兰昕说了一句,便一个人向前走去。

墨兰昕反应过来,迅速跟了上去。

跟在云千珞后面,墨兰昕只看见那些树随着云千珞的脚步慢慢的向两边散开,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心中大感惊讶。

像是知道墨兰昕心中的惊讶一般,云千珞缓缓开口道:“这是楚国司天监正未远的府邸,这片梅花林是未远布下的阵法,若不知其中的奥妙,便有可能死在这个阵法中了。”

“原来千珞哥哥还懂这个。”墨兰昕觉得这真是奇妙极了。

“不,我不会。”云千珞倒是答了个干脆。

墨兰昕左张张右望望,硬是没有看到其他人,“那么,千珞哥哥不怕迷路吗?”

云千珞侧过身子,指着前面一点,“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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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昕仔细一看,是一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蝴蝶,雪白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周围还带着乳白色的光芒,煞是好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蝴蝶,还有,冬天不是没有蝴蝶的吗?”

“这不是真的蝴蝶,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说着,云千珞跟着蝴蝶继续往前走,墨兰昕也只好压下心里的疑惑跟着云千珞向前走去。

出了梅林阵,是一处小湖,湖中荧光点点,不知道是什么,云千珞跟着那雪白的蝴蝶走上曲桥,到了湖心亭。

墨兰昕看见亭子中,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着,长长的头发漆黑如墨,散落在地面,素白的外衣在寒风中偶尔飘起,有种飘然出尘的味道。

未远转过身来,看着云千珞和墨兰昕,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这让墨兰昕呼吸不由得一窒,心跳开始慢慢的加快,脸色也渐渐的变的嫣红,一双手紧紧握着,狠狠的压抑着心中的那股想要上前将这个人撕裂的冲动。

突然,一双微冰的手突然掩住了墨兰昕的眼睛,那冰凉的感觉让墨兰昕开始平静下来,只是,他不明白,刚才的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冲动?他居然想要,想要上前狠狠去吻那张潋滟似血的红唇,想要将那个人的衣服全部撕裂,想要……墨兰昕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未远,你那惑术给我收起来。”云千珞的声音如同寒冰掷地,竟比这寒冬之夜还冷了几分。

“珞儿生气了呢!”未远再度露出笑容,这个笑容跟刚才的那个不同,这个笑容让墨兰昕感到有几丝温柔的感觉。

“是皇甫熙告诉你的?”云千珞冷冷的看着未远。

“呵呵,皇上对珞儿的伴读很感兴趣,所以特地来拜托臣的。”未远靠在湖心亭的栏杆上,嘴角露出慵懒而玩味的笑容。

“你会听皇甫熙的话?”云千珞摆明了不相信。

“那是因为我也很感兴趣嘛,我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孩子,能让我们一向冰冷薄情的云家小少爷这般在乎。”未远突然露出如同孩童一般的笑容,微微撅起的嘴唇,仿佛只是一个对着大人撒娇的孩子。

墨兰昕看的叹为观止,几句话之间,未远便转变了好几种表情。

正在墨兰昕感叹的时候,未远站起来走到墨兰昕身边,蹲了下来,“你叫什么?”

“墨兰昕。”墨兰昕露出干净明亮的笑容,他知道这个人刚才好像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直觉告诉他未远不是坏人。

未远一怔,这个笑容,明净似雪,纯如灿阳,“兰雅而昕明,果然好名字,我叫未远,如你所见,一个术士而已。”

“我觉得未远哥哥好厉害。”言下之意既指刚才的梅花阵,也指那个惑人心的笑容。

“是吗?”未远微微一笑,“兰昕好像很喜欢这只蝴蝶。”

墨兰昕定睛一看,未远的指尖上停着刚才那只蝴蝶,翅膀微微颤动。

“那我就将这只蝴蝶送给兰昕了。”说着,那只蝴蝶轻轻的飞起来,然后消失在墨兰昕的额心,墨兰昕只觉得额心一凉,然后伸出手去摸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未远见墨兰昕的动作,一个浅浅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唇角,“珞儿,你果然找了个很好的朋友呢!”

“哼。”云千珞在亭子中的桌边坐了下来,“你带我们去钦天台。”完全命令式的语气。

未远站起身,美丽的凤目间眸光流转,“这大冷天的,你上钦天台做什么?”

云千珞投给了未远一个“你白痴啊”的眼神,然后站起身来,“你带不带我们去?”

“未远哥哥,我们是要去看焰火。”墨兰昕好心的解释道。

未远对着墨兰昕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好,我带你们上去。”说着,未远抓住墨兰昕的右手,另一手拉着云千珞,便凌空飞了起来。

未远白衣黑发在寒风中猎猎飞舞,墨兰昕往下看了一眼,万家灯火正在他的身下闪耀,这样的情景他从未见过,一时间心中的震撼不能言语。

等到他们站在钦天台上的时候,墨兰昕还没有反应过来,仍看着鄞都那万家灯火,心中一动,想到爹,这团圆夜,不知道爹会在哪儿渡过。

高处不胜寒,这钦天台有九层,是鄞都最高的地方,再加上在钦天台上连个护栏也没有,寒风阵阵,不一会儿,云千珞便有些受不了了,而未远和墨兰昕却仿佛什么也感觉不到似的。

突然,一件温暖的狐裘落在云千珞的肩上,“珞儿身子性寒,在这寒风中呆久了不好。”是皇甫熙。

“你来这儿做什么?”云千珞紧了紧狐裘,冷声问道。

“朕知道珞儿今晚一定会来这儿看焰火,所以也来啦!”皇甫熙一脸的涎笑靠近云千珞。

“离我远点儿。”云千珞推开皇甫熙,向未远身边靠近了一点儿。

墨兰昕一直那样站着,连皇甫熙来了也没察觉到。

“好歹朕也是个皇上,珞儿不给朕行礼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你们俩也对朕视而不见?”皇甫熙在后面等了半天,却仍然看这两个人只给他一个背影,气的差点跳脚。

“皇上,注意威仪。”未远不咸不淡的抛出一句,然后看旁边的墨兰昕。

只见墨兰昕那冻的微微发红的脸颊上,挂着几颗泪珠,在寒风中,已经结成了冰凌。

显然,云千珞也注意到了。

云千珞正要走过去的时候,“砰”的一声炸响,空中绽开了美丽的烟花。

墨兰昕被响声惊动,从回忆中醒来,正好看见那七彩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美丽之极。

云千珞走到墨兰昕的身边,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墨兰昕的手,墨兰昕也反握住云千珞的手,这时,第二朵焰火在空中炸了开来。

“好漂亮。”墨兰昕不由得出声赞叹道,他还没有见过这般美丽的景色,那焰火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一般,墨兰昕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一下是什么感觉。

云千珞看着墨兰昕的动作,伸手拂去了他脸上的泪滴。

突然,一朵焰火在他们头顶绽放,一条金色的游龙飞舞其中,金黄色的火焰落在他们的周围,墨兰昕伸手接了一朵火焰,在掌心,有些烫,却意外的有些温暖的感觉。

“千珞哥哥,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云千珞也低低的答道。

皇甫熙看着空中的烟火,“朕一定要让楚国的和平持续下去,让百姓们能幸福的看着焰火。”

“皇上一定能做到的。”未远浅笑着作答。

久久的沉默,四个人就这么看着焰火,直到深夜,鄞都归于平静。

子时早就过去了。

“珞儿,丞相他辞官了,你们过不久就会离开鄞都吧!”皇甫熙突然说道,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有着几丝不忍离别的悲伤。

“你不适合这样的表情。”云千珞没有回答皇甫熙的问题,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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